在解决完文书工作之后,芣苢决定去医疗室看看荆芥,荆芥的眼睛在苍术的精心治疗下应该已经复明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纱布揭下来没有,揭下来也还得有很长的一段康复时间,荆芥需要按照计划积极配合。
上次芣苢去探望的时候刚好碰上苍术在复查荆芥的病情。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块头,你以后说不定就要走大运了。”苍术在检查完后鼓励似的说出了这句话。芣苢并不相信这种吉言,他只会觉得这是对失败者的一种欺骗,但是在看到荆芥对此深信不疑的样子,他没将嘴里的那句“太天真”说出口来。
将手里的笔给盖上之后,芣苢收拾了桌面上已经经过审理的文件。刚处理完的是坛垩国人员调动的文件,他要重点处理的是那些伪造身份的人员,前几天还在思考是哪些人员能不动声色的调遣回来。
在确认好人员名单之后,芣苢才将这条调遣人员的消息通过特殊的信号,传给相关成员并要求他们回复,现在他已经收到最后一位成员“确认”的信息了。
之后将这些文件整理好放到各个文件袋里就可以让专人拿去给各位成员了。
芣苢正将文件装进文件袋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如果黯在办公室里,办公室的门通常是不关的,只有芣苢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的时候门才会虚掩着。
看起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情专门来找他的。芣苢起身来到门前,将门给打开,但是他没想到门外的人会是薛小慈。
薛小慈也没想到芣苢会在,她平时几乎没来,偶尔来她也没见过芣苢,毕竟芣苢一出门就比她想象中的要忙,她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这次过来是因为黯说有事情要跟她商量,所以她在帮薄言整理完屋子之后就来了,但是没想到是芣苢帮她开的门。
薛小慈紧张的鞠了一躬,下一秒就想逃离,芣苢立刻抓住了她的手,他已经好久都没有看见薛小慈了,他很想问清楚薛小慈为什么突然消失,又为什么会换了一个仆人。
“薛老师……”芣苢先开了口,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口。
薛小慈笑了,跟之前一样摸了摸他的头,芣苢欣喜地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对她的想念,对她突然离去的疑惑。薛小慈一直只是笑着,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也没有问他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睡好或者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听完指了指芣苢脖子上被更换的项圈,这个项圈与众不同,薛小慈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这个吗?是新的,我让阁主帮我换了。”芣苢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习惯了之前的项圈,现在戴着的这个还不太适应。
薛小慈点头,但是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冲着芣苢笑。
“薛老师,你为什么不说话?”芣苢觉得不对劲,要是像往常,薛小慈这时候肯定要指责他最近又熬夜了,或者是说工作久了要注意休息,但是她现在莫名的沉默让芣苢感觉非常不对劲,芣苢将薛小慈拉进办公室里,让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芣苢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给薛小慈,他知道薛小慈喜欢这种果茶。
“你嗓子不舒服吗?要喝点吗?”芣苢将果茶放在了薛小慈的面前,薛小慈摇了摇头,将递到她面前的茶杯给推开,起身就准备离开办公室。
她能看见芣苢就已经很满意了,要是再这样待下去肯定要露馅,她可不想被黯大骂一通。
“薛老师,你为什么不说话?!”芣苢着急地一迭声问。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受惊的孩子一样,虽然他可能没察觉,但是薛小慈看着呢。她心疼,但是她只能做的只有摸摸他的头,安慰他自己还在这里。
“薛老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如果你觉得在我这里待着不舒服你想离开可以跟我商量,我不会拦着你。”
芣苢看见薛小慈起身准备离开,连忙问,他实在想不通。
薛小慈很想开口回答,但是她做不到,所以狠心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只留下芣苢一个人在这里。
芣苢想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他还是很难相信陪伴自己那么多年的老师突然对他闭门不见,而且所有问题全都没有得到回答,芣苢开始觉得不对劲。
所以黯进门的时候就看到芣苢一脸怅然若失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立刻明白芣苢是见到薛小慈了,而且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怎么?处理文件遇到困难了?”黯站到芣苢办公桌的面前,其实在看到芣苢已经整理好的那堆文件,这句疑问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不是,文件已经整理好了,等会让人送过去就行。”芣苢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趁着这个空隙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抬起头时,黯已经看不见他之前那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了。
“见到薛小慈了是吧?”黯扯过椅子坐到芣苢的身边。
听到这句问话,芣苢已经猜到了这件事绝对有黯干预,他转过头去看,没见想象中黯带着笑容的脸,而是看到了黯的脸上带着的怜悯。
芣苢不明白黯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难道事情的原因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她……有对你说些什么吗?”黯拍了拍芣苢的肩膀,芣苢摇头,从见到薛小慈到她离开为止,他甚至都没见到薛小慈开过口。
“没有,一句都没有。”
“她啊……”黯叹了一口气,对芣苢说:“她被挑去薄言那里做仆人了。”
“什么?”芣苢很难以置信,薄言怎么可能会选择薛小慈作为他的仆人?他看上薛小慈什么了?他不应该选择一个更年轻一点的女子作为他的仆人吗?
“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事实就是这样。”黯拍了拍芣苢的肩膀,平时很难能看得出芣苢有明显的情绪,但是现在看起来,芣苢脸上困惑的表情看起来相当的明显。
“但是这和薛……小慈说不了话有什么关系?”芣苢差点脱口而出“薛老师”,但是介于他和薛小慈的上下属关系,在黯面前这样说倒显得有点没有礼数了。
“嗯……”黯沉默了,越是现在这样芣苢越觉得困惑,难道连阁主都不知道?或者,难以启齿?后面这个猜测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说错了什么话吧,薄言就把她的舌头……”黯用手做了个“切割”的手势,芣苢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简直不敢相信。他挠挠头整理着自己杂乱的思绪。
首先,薛小慈肯定不会是那种对陌生人随意开口的类型,她愿意对自己说话也是因为自己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是她带着,跟她的关系很亲,所以她对自己才会有这么多话想说,但是对于薄言这个外人,她能有什么话对他说的?薛小慈不是爱八卦的人,为人还是比较机敏有分寸,不可能会冲撞薄言。
再者,以自己对薄言的了解,他不是生起气来会随意攻击对方的人,如果有,一定是对方做了极难容忍的事情。
可是,薛小慈跟薄言一点过节都没有,他们两个能起什么矛盾?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一见到对方就要打起来的程度。
难道是薄言想非礼薛小慈然后薛小慈反抗所致?芣苢想到这里鸡皮疙瘩都起来,薄言不至于变态到这种程度吧!
芣苢对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还是存疑,因为听上去就很奇怪,从各种角度去分析都不可能发生的。
黯挪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慌不忙的打开了电脑,芣苢还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黯已经将电脑上的监控录像调取出来,对芣苢招了招手让他过来看。
芣苢凑到电脑面前,看完监控他相信了。
监控画面里有两个人,虽然监控画面离得较远,两人的脸拍得很模糊,但复议还是凭身形举止看出是薄言和薛小慈。
他们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薛小慈一直在摇头。两人商量无果,薄言突然变得很激动,接着画面上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等监控器再恢复画面的时候,薄言已经不见了,只能看见薛小慈双手捂着嘴跪在地板上,左顾右盼在寻找着什么。
“舌头没接回来吗?”
“她的舌头断掉之后整个都消失了,苍术也找不到一个新的舌头给她做替代品,所以薛小慈的现状就只能这样。”
芣苢面色严峻地看着监控画面,他能想象到薛小慈当时有多难受,那个地方他认识,是生活区宿舍楼群前的那块大空地。
大概是把薄言的房间安排在了那边,但是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么光明正大的地方闹矛盾?他真的不担心这样做了之后会被赶出去?
“您都知道他打伤我们成员了,为什么不把他赶出去?”
“薄言手里有我们女皇的引荐信,我不能没了解情况就贸然将他赶出去。”
芣苢并不知道在会客室里黯和薄言聊了什么,但是能知道的是,这两人绝对约定了一些什么事情,而且甚至还带上了女皇,要说薄言是在用他的特权以此来威胁他们也不为过。
“……”
是啊,当初暗影阁迁阁如过街老鼠国国喊打,能在冰凌国扎根,女皇是出了大力的,暗影阁的人都心知肚明。女皇的引荐信,就是薄言最大的免死金牌。现在不仅是他本人在给他们施压,就连女皇都向着他,黯再有能耐都不可能跟女皇翻脸。
但是黯的话疑点不少,芣苢需要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来应对,“好吧,我会,好好处理。”他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黯已经看了监控,应该知道薄言去走廊上准备触碰那幅机关画的事情。
“阁主,那幅画……”
“你说的是走廊上那幅对吧?我看了。”黯用手撑着下巴,扭头看向芣苢:“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
“通知了,可能您没注意。”芣苢让黯看自己的手机聊天记录。芣苢确实是通报了,黯才记得当时自己在训练场检查武器磨损程度,信息确实没注意。
“我撤回刚才的话。”黯站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我会重置机关,新机关位置定好再通知你们,你的障眼法设得还行,不过下次还是别设计了,对薄言没用的。”
撂下这句话之后,黯就离开了办公室。
芣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刚才是没看手机,现在就连手机都没拿,真的是不担心会有急事找他。
不过成员们给黯发消息他不收的话,转头也会给芣苢发一份,让他帮忙传达一下消息。现在他只是去设计一下机关,一会应该就会回来了。
芣苢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也点开了监控录像查看当时的情景,虽然觉得很奇怪,不过确实没办法在里面找出什么改动过的痕迹。
目前的情况是:芣苢想去问清楚这件事情,但薛小慈刚才不说之后大概率也不会说,他又不想去见薄言,虽然现在种种问题都指向了薄言。
芣苢将文件袋顺手放进了一旁的档案柜里。需要调查的地方太多了,他想。整件事情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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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过了一阵白光……芣苢去探望荆芥的时候,脑海里想的还是这件事情,以至于见到荆芥的时候,他看上去都还像是陷入了沉思的模样。
“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荆芥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下来了,但是受伤的左眼还是用一层薄纱遮住了。因为房间里是开着灯的,为了防止对他脆弱的眼睛造成二次伤害,这才用薄纱遮住了。
“没什么。”芣苢看着荆芥的眼睛,伸手在他左眼前挥了挥:“这样能看得见吗?”
“放心,我还没瞎到那种程度,看见还是能看见的,就是有点模糊。”荆芥比了个“OK”的手势,芣苢点头,然后开始听荆芥唠叨这一个周以来的事情。小到护士跟他说能换纱布了,大到苍术刚刚过来跟他说的复健计划,荆芥事无巨细的都跟芣苢分享了个遍。
“除了这些,我还想知道一件事,薄言怎么住进我们这边来了?”荆芥端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刚才说的话多让他感觉口干。
芣苢还以为消息传得不会那么快,看起来黯没有刻意去制止这件事情的传播。
“我也不清楚。”芣苢没把黯对他说的那些说出来,他并不想那么早让荆芥知道是女皇亲自点名让薄言过来的,等到事情发酵得差不多了,荆芥也就该知道了。
“阁主没对你说些什么吗?”荆芥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往常这种时候芣苢肯定都要被黯拉过去长谈,而且每次芣苢结束了这种谈话脸色都会显得比以往还要难看。
但是芣苢这次看起来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是谈话内容换了还是压根没谈。
“他还能说些什么,让我多注意自己的言行,少跟薄言接触。”
他确实是没跟薄言继续接触了,但代价是换成薛小慈过去受苦。
“是吗?没说点别的?”荆芥的语气听起来不对劲,芣苢刚刚还在微微垂头整理衣服,这会抬起头来反问他:“那你觉得还能说些什么?”
“就……薛小慈不是被调去薄言那边了嘛?”荆芥还以为芣苢不知道这件事,安慰着说道:“嗐,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我在医疗室里走走活动一下,结果就听到这件事了,你也别太难过。”
“还好。”芣苢不在乎的耸了耸肩:“仆人而已,换一个也没事。”
“你还真是看得开啊。”荆芥见芣苢这么说,也就不再继续说什么了,他有点纳闷芣苢为什么看起来不痛不痒,难道对薛小慈如此无情?他心里叹口气,说自己要休息了,让芣苢去忙。
虽然芣苢确实有事情要处理,但并不是那么的赶,可以再多聊一会,不过既然病人下了逐客令,他也没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芣苢刚出病房门口,就看到蒹葭端着一本文件夹急急忙忙的走了过来。蒹葭一看到芣苢,立刻就拉着他到了旁边的走廊角落处。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刚才我去办公室找你,发现你不在,我猜你肯定是来找荆芥了。果然。”
芣苢拍掉蒹葭的手,问他:“什么事情这么急?”
“是关于你药物的事情。”蒹葭知道芣苢对自己服用的药物没有过多的了解,于是将手里调查出来的资料摊开给芣苢看:“看这里。”
蒹葭指着其中的一段文字,芣苢接过那份资料仔细阅读,上面讲述的是有关他之前服用过的药物的事情。
之前苍术也将这份资料递给芣苢看过,芣苢当时粗略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过多纠结了,只记得每天需要服用的次数和剂量,当时还小,也不知道这些资料意味着什么。
“本产品会使服用者短时间内精神趋于稳定,长期服用可让服用者精神状态逐渐恢复至良好……”芣苢没读出这段话有什么问题,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他的精神状态好像一直差不多,有变化的是噩梦越做越少了,也算是改善吧。
“重点在后面,其实这一段还没有结束,后面的记录被人为地删除了。”蒹葭将下一页翻开,是更早的受试者药物使用记录,芣苢看了几眼,服用者都有这样的表述:服用后记忆有空缺,也不清楚那些空缺记忆重不重要,还会经常不自觉地梦到相似的场景。如果经常有人提起也能让他们偶尔回忆起来。
“芣苢,有可能你之前跟我提起的那些噩梦不是假的,那个女人可能你真的见过,是你真实的回忆,不过被你淡忘了而已。”
“我有点糊涂……我根本没见过也不认识那个女人,平时根本想不起来。你怎么会觉得这些回忆就是我真实的回忆呢?”芣苢说的是对的,那些受试者并不能代表所有人,他确实没有关于梦中那个女人的丁点记忆。
“我记得没错的话,苍术给你换了药是吧?”蒹葭翻到某一页,是芣苢最近来取药的记录:“最近一个周,你过来取的药物都跟之前的不一样了,是最近换药了吗?”
“确实是。”
“那你最近还有梦到那个女人吗?”
“……”最近的梦里确实有出现过那个女人,甚至还跟之前无边的距离感不一样,他确确实实的感觉到了那个女人的存在,也接触到了她。
“你换药之后就又梦见她了,对吧?”蒹葭仔细查看手中的资料:“这次的药物没什么问题了,但是……”
“最好经常换药,对吗?”芣苢将那本文件夹给合上了,因为他看到苍术往这边走。
“他伤得确实很严重,手臂还好吗?”芣苢给蒹葭使了个眼神,蒹葭一开始觉得他莫名其妙的,但是在看到芣苢的眼神之后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啊,当时送进来的时候我看着都觉得痛,也不知道是怎么伤的。”
“你们在讨论什么?”苍术已经走到了两人的身旁:“蒹葭你不去值班怎么跑过来这里?让病人等着你觉得很有意思?”
“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去。”蒹葭道了歉之后就从苍术身旁跑走了,苍术回头看着芣苢,问他:“在讨论谁的事情?”
“龙胆。”
“怎么还跑到角落来讨论?这么不想让人听到?”苍术不得芣苢和蒹葭并不是单纯在讨论龙胆的事,光是蒹葭还特地拿着文件夹就让她觉得奇怪。
“蒹葭过来跟我申请让他多休息几天,还特地拿文件夹过来让我看他的情况。”芣苢面不改色的撒了谎,这种事时有发生,苍术也常见。
“这小子,你别听他的,等龙胆痊愈了就让他归队。”苍术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芣苢的脸,看到芣苢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又变得浓重了起来,叮嘱了几句多让他注意休息少熬夜的话。
“知道了。”芣苢敷衍的回了一句,他也不想熬夜的,但是手上事情堆得多了他就忍不住想赶紧完成,加班加点的完成了之后才会选择休息,所以他经常半夜还待在办公室里不回来。
苍术见劝不动他,也就放弃了口头管教,要是芣苢状态实在是差,那她一般是直接把芣苢拉过来住院调养,恢复之后再回去工作。
不然芣苢长期处于疲劳状态的话,她之前篡改过的记忆也是会被一点点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