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川打开冰箱瞅一眼,洋葱两块,鸡蛋一个,还有半边南瓜。
啥时候连米都没了。
这下早饭难做,只能先饿着肚子买菜先。
于是赵晴川提起袋子,下电梯时,让车先出库到门口等着。
工作后,赵晴川就独居出去,开始自己开灶做饭,吃什么都自己张罗。
这是老妈子的叮嘱,外面饭菜重油盐,少出去吃,独居别的管不着女儿了,起码女儿要照顾好自己肠胃。
其实说饭馆饮食没家里健康的,都是老一辈人的偏见。
现在饭馆的无人后厨全是智能炒菜,考量到营养均衡的了。
但老妈一直操心也不是个办法,只能顺从她,跟她学几个菜,主要是得满足一下老人家好为人师的情感需求。
这样料理两三年自己饮食,也有了零星心得,其中一条就是买菜需自己去传统市场亲手搜罗。
超市去得少,那的许多菜都泡在营养液里,虽然长得好看,但一辈子都没下过地的菜,又怎么能知道一辈子都在地上的人的肚子里在想什么呢?
赵晴川以前被他妈拽去买菜时,问过她妈,费那么大劲提溜几大袋菜回家不嫌累吗?无人机就差没配送到厨房了,何必多此一举?
后来被她妈骂,谁知道无人机给你挑的什么成色?烂菜叶渣也就算了,要是沾上点什么不干净的,你吃着能省心吗?
其实这也是老人家的偏见,无人机送的菜其实也是市场里送出来的,说不定还和他妈在市场里买的那菜吃同一罐营养液长出来的。
但她这辈子吃的米都还没她老妈出口的话多,又怎么犟得过她老人家呢?
不用眼睛去挑,你是挑不出好菜的,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她老妈说过的。
“亲力亲为”算是她老妈最常挂在嘴边的词,这词要有熟练度的话,她老妈早十几二十年前估计就满了。
与其说是口头禅,不如说已经内化成一种人生信条。
嗯……也不妥帖,依赵晴川看,“信条”二字配她妈的气质不搭到能跟威士忌配肠粉相比。
叫“生活方式”更好吧,适合她老人家。
可最近社会风气转向摒弃效率,这种亲力亲为的生活方式似乎更时髦,四舍五入她老妈倒成了“潮儿”了。
赵晴川摇摇头,上车设定好目的地就投影出食谱大全开始走马观花,接下来车子会自己顺着导航开到菜市场。
看着看着,赵晴川突然想起他今天上午没课,午饭估计在家解决。
遂动起小心思,发了消息问他中午要不要下楼到她家吃饭。
没立即回复,等等吧。
赵晴川一会抬头看看窗外车流,一会看看聊天窗口,情不自禁开始抖腿。
等到下车进菜市场,他才回了一句——
「可以啊」
「刚起,没来得及回简讯」
市场里鲜腥味奔放,等路人走远,赵晴川嘀咕了一声,懒虫。
赵晴川再问他想吃什么,有什么忌口。
「没忌口,都行」
都行是想吃什么咯?这答案看似体贴不想给下厨的添麻烦,但实则毫不体察人心,他压根没满足别人想满足他愿望的愿望。
可这话又不能跟他直说,大人跟孩子较劲都得被骂,那大人要跟孩子撒娇不得被人唠一辈子?
上回问过一次他喜欢吃什么菜,他琢磨半天说青椒。
那又怎么做青椒?
青椒,青椒……就青椒做的菜啊。
赵晴川捂脸,他根本没学会区分什么叫菜品什么叫食材。
但赵晴川还是屁颠屁颠跑去买了食材做了道青椒镶肉,还加了道豆腐焖南瓜和砂锅卤肉饭。
最后一顿下来,发现他还是另外两道菜吃得多,没夹多少青椒。
有研究说一个人失忆前后的习性会大相径庭,想必口味也是如此。
赵晴川不知道他说爱吃青椒是失忆后味觉留下的记忆残片,还是随口胡诌的。
想到这,赵晴川好像突然理解了他为啥说“都行”,才从三年昏迷中醒来的人,能吃过几道菜啊?你非要他从喜欢的菜里说个所以然,不是为难人吗?
赵晴川顿感一阵羞赧,但心疼更多一点。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水产区,看着气泡下的鲈鱼,噘嘴瞪大眼,就是伏在水底赵晴川也能感受到那股狠劲。
她又回想起那天地铁站里的拼命三郎。
要不是那天她不知道“拼命三郎”才出院没一个星期,否则她拿头去硬撞大叔的肘子,也不敢碰坏这孩子。
卧床三年带来的肌肉萎缩恢复不了那么快,现在都瘦胳膊细腿的,赵晴川不敢想他出院前得多瘦,就是现在,他看着也弱不禁风的,不说比同龄女生,就是比小学男生还瘦些。
赵晴川左挑右看,最后还是决定选那条最先瞪她的鲈鱼,于是叫来老板打捞。
水产区还没完全被机器人替代,活太杂,捞上来还得去鳞处理内脏,机器人干不好,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亲力亲为?不好意思,这生龙活虎的,换她师傅来都费劲,她就别自讨苦吃了。
吃的生龙活虎,吃了的也会生龙活虎。
赵晴川没瞎想别的,买鱼就为祈个好盼头。
传统市场没自动跟随的购物车,赵晴川只得拎着收拾好的鱼,又逛到了蔬果区。
这大都是无人摊贩,看见的人只能是买菜的顾客,加上运输的小车和卸货的机器人往来其间,倒也还挺热闹。
赵晴川带着忐忑的心拐进一个交口,可这次赵晴川又罕见撞见了交口处摊主的安大娘。
她还没看安大娘,安大娘就先招呼了她过去。
这下躲不开了,赵晴川只好顺她意思走向菜摊子。
安大娘是个怪人,明明打理补货都是机器人完成,她却还是要三天两头过来亲自照看照看。
安大娘人是挺热情的,就是太热情了。
“哎呀,赵妹子,来看看这个,今早刚冒头的笋,嫩着呢,要看萝卜?白的红的?不到4斤,8块7收你八块好了,拿好,还有这根笋你也带回去,你家里那位肯定会喜欢吃,别急我给你找个袋子,哎哎你跟我客气什么,你老顾客了给点福利怎么了?拿着就对了,拿着拿着快。”
你看,就是太热情了。
赵晴川只好接过,但还不算完,安大娘又凑过来。
“哎呀,话说,你和你家那位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也就……也就一般般吧。”
安大娘的好奇源自上次赵晴川买菜扯的一个谎,那次菜买多了,大包小包的,安大娘知道她独居,就问家里是不是来亲戚了。
本来是寒暄式的无心一问,结果赵晴川蹦出句“招待个朋友”。
众所周知,同性朋友都是出去吃喝玩乐的多,少有自己在家下厨招待的,当然,这只局限于同性朋友。
敏锐的安大娘瞬间就起疑了,追着问是男是女。
当时赵晴川没一点心理准备,先说男然后又立马改口说女的,支支吾吾的,再加上这反应,一下就给安大娘猜中了答案。
可惜安大娘上次没来得及问清楚,赵晴川就说赶着回去做菜就灰溜溜跑了,可这次她毕竟收了人家一根笋……
此时眼前的安大娘步步相逼。
哎呀,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那个。
那个是哪个……
赵晴川心里有答案了,但还是得装疯卖傻,这是矜持的底线。
可安大娘没有这线,直接就是——
哎呀,还能哪个?孤男寡女还能哪个?我就问你同房没?
赵晴川从脸羞红到耳朵根,一个字眼儿都憋不出来。
古怪的是明明赵晴川啥都没说,安大娘却又把事情猜的七七八八了,开始苦口婆心的劝。
哎呀,赵妹子你得抓紧啊,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是身体最好的时候,生娃娃是最最不要紧的,生出的娃娃也更健康呀,哎,再说男人不管再怎样,迟早都是会花心的,你安大娘我是过来人,你趁早,男人多少会收敛点,起码牢牢记得你这个女人,把你这当成一个家,你不趁早,人老珠黄又没个娃,再多的感情和付出都是一场空,你说是不?
赵晴川知道安大娘一片好心,但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她都讲到这里了又不忍心和盘托出,这一问,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安大娘见她闷着头,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但这毕竟别人私事,不好多加干涉,只得把话题撂一边,叮嘱她两个处理笋的秘诀,就放她离开了。
回程路上,赵晴川靠着头枕,侧头静静看着无声的车流。
每一辆车都在经过统一的网络指挥下,以相同频率掠过她的窗前,静谧,有序,合理,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赵晴川想了很多,又想的很少。
最后她止住思绪,抬腕唤醒终端,终端自动跳转到了最近一次记忆的窗口,然后她连发三条消息。
「你吃早饭没?」
「没吃可以过来吃」
「今天中午红烧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