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别脸部,王律青推开门,在门口把鞋子踩脱开,换上拖鞋。
扫地机器人凑到脚边,把刚换下的鞋子吞进它的空腔里,在里边进行紫外线杀菌和清洁等一系列处理。
整个流程七分钟。
王律青就蹲在一旁静静看它工作,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她和机器人微不可察的嗡嗡声。
她几乎每次回来都会看上一会儿,有时就算不用外出,王律青也会故意穿上鞋到门口走两步,就为了把鞋底踩脏好给它下任务。
它工作的声音听着很舒服,让人心安。
这是王律青买过最值的东西。
一出门它就收拾家里地板,一回家它就给你清洁鞋子,没电了它甚至会自己去无线接口充电。
好养活的很。
上完上午的课,王律青下午算是没安排了。
难得空闲下来,王律青打定主意收拾这间屋子,地板有机器人收拾,干净,但它够不到的桌面沙发柜子上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王律青走进客厅,把沙发上短袖衬衫胸衣等等捞起来,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又把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挨个晃晃。
剩多冰箱,剩少下肚,于是往往在胃里调制出七八种口味的鸡尾酒,也于是常常遭到胃部的抗议与惩治。咎由自取。
瓶罐空了,再一个一个的扔进三米外的移动垃圾桶,可她在投掷这方面实在没有天分,好在扔歪垃圾桶也会接住的。
听着电视里播报什么空难幸存人员复苏等有的没的新闻,王律青一件一件把还在家的水晶座子和铁皮块收进纸箱,想着有空再给体局里送过去。
这些东西她用不着了。
花式滑冰选手——这个称谓,不管对她还是其他人而言,都已然成为过去式。
王律青跟着老教练十几年,训练上一直严格,生活上倒没怎么过问,当然王律青不缺她这份关怀,她出名前就是亲友里的小太阳,打出成绩后更是所有东西都围着她转。
所以王律青也不反感老教练这种“公私分明”的态度,甚至还颇为欣赏她这种作风。
不管后来的指导教练有多热情,但在老教练那里,王律青永远只是个选手。
需要她指导的选手。
听说在王律青之前,她就带过好几个大赛选手,但不自满的说,王律青肯定是她带过最出色的那一个,这老教练也亲口说过。
王律青以前能感觉到她们之间有点间隙,以为老教练是那种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冰面的人。
但后来退役时,老教练一句话颠覆了王律青对她过往的所有印象,或者说偏见。
她这样说,王律青啊,祝贺你顺利退役,你是我带的最厉害的选手,拿了大满贯,我很想你能继续滑下去,但生活,不该只有滑冰,那太枯燥了,会把人枯燥死的,你得去看看别的了。
当时老教练是在她退役宴前讲的话,私人场合,就在体局大院的光荣展墙边上。
王律青当时没多想,回谢了几句,最后老教练道了几句吉祥话就晃悠悠离开,背影没入夜色了,宴也没吃。
王律青倒不觉得是她不赏脸,因为在王律青眼里,老教练就是这样的人。
等到宴熄,热情褪去,夜深人静时,王律青才又想起老教练。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老教练的话。
但她忍不住去琢磨其中意思,像嚼片无味的口香糖,嚼着嚼着又感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深埋之下的冰川裂了条缝。
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排练上想不出怎么用动作表现情感,那就先动起来。
王律青跟着思维惯性,和大多退役选手一样,选择走回了校园,边走边找答案。
像她这样几乎把出生后的所有时间精力贡献给花滑的人不在少数,而且相当大一部分会在学校接受完一定教育通过职业资质审核后,会又再回归到花滑行业当中。
她规划里最开始的是初中课程,和十三四岁的孩子坐同一间教室里,进了多年龄课堂里的成人组,戏称“老年组”。
虽然不同年龄的人一起接受相同教育很常见,但像她这种成年运动员出现在初中体系课堂里的,还算是相当稀罕的。
而且,还是知名优秀运动员。
王律青就是这些初中生们眼里的成功人士,她们哪敢跟王律青互称“同学”啊,所以都是叫的青姐,以示亲切和敬仰。
但年龄差距过大终究还是有不小的代沟,王律青其实不太能融入她们的话题当中,反倒是和老师挺聊得来。
她就是和赵晴川这样认识的。
两年前,赵晴川20,王律青23。
赵晴川教数学课,王律青上数学课。
一来二去也就熟稔了,可赵老师还是叫的她青姐。
她们的友谊有过一段蜜月期,但自从王律青去年升上高中体系课程后,也就渐行渐远了。
见的少了慢慢就不见了,这是很常见的。
不过最近她俩关系又回温了,王律青倒也挺欣喜。
清空柜子,王律青计划着擦尘后再添置点东西,艺术摆件或花草什么的,填上去显得不那么空。
正起身要去沾湿抹布,腕环收到了简讯,教务处把野外考察的日子定下来了。
她要在这门地理实践课上考察野外矿物,写完报告拿到三个学分就能结课了。
教务处的通知里说仅提供锤子锥子等教学用具,其它装备要自备。
王律青想着自己还没登山靴,冲锋衣也不知道现役时出征海外的那套足够应付没,还有牙膏洗漱杯之类的。
要是营地能把这些全部准备齐全就好了,王律青乐意让她们挣这几个钱,省的自己麻烦。
登山靴登山靴……不管是冰刀鞋还是登山靴,鞋子这种东西还得是上脚才知道合适不合适,王律青检索出野外装备最齐全的体育用品专卖店。
不远,在西丘门那边的购物中心,王律青去那玩过两次,和赵晴川一起去的,她家的公寓也在那边。
正好。
王律青有了主意。
她决定约赵晴川出来玩玩,最近人家才来找你谈心,你不能对人家那么冷。
也趁这个机会,了解了解她小小恋情的下文。
马上给赵晴川发消息,试探出她没什么安排后,就迅速敲定了相约的日子。
王律青感到她正在真切地生活着,生活在聚光灯外的平静之中,直到临近黄昏时候,来了一通电话,让平静泛起了一丝涟漪。
是她父亲。
没错,她是有父亲的。
这个父亲不仅指法律身份上的,而是确确实实与她存在血缘关系的生父。
在社会很大一部分比例的人口都依赖种子库来维持的状况下,王律青有着一位会关心她的父亲,不可谓不幸运。
她父亲是个钻石王老五,很有社会地位,年轻时更是长得相当俊美,就是到现在人到中年身边也不少莺莺燕燕。
当她和父亲一同出现在媒体面前时,人们都会夸她继承了她父亲的一副好面孔。
不管王律青愿不愿意承认,她也确确实实凭借这张脸蛋,在赛场上收获了或多或少的好处。一些无关竞技,无关实力的好处。
她父亲也籍由她打出的成绩,博取了更大的名声,频繁混迹于更高级别的名流场所。
互利共赢,这父女关系——绝对说得上令人艳羡。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这样的声音,王律青设置了不接收视频电话。
“我还要上课。”王律青说,音色比平时低沉些。
“课随时都能上,你看什么时候先回来,我给你介绍个人认识,很优秀。”
“……嗯。”
王律青用力在鼻腔发出声音,给出个含糊的回答。
“那什么时候。”
“我……我还……要……上课。”
这几个字王律青说的极为艰难,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的音量弱三分。
这算是挑明了态度,她父亲听到回答许久都没说话,王律青想象着屏幕另一边的该是什么脸色。
肯定不好看就是了。
沉默仍在房间里蔓延。
“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电话那头再度传来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极为平稳。
回答意味着抉择,王律青不想回答,就在“是”与“不是”之间,选择了盯着客厅里的空鱼缸出神。
呆呆的。
她前阵子养的小金鱼死了,活了25天。
死因没人知道,死讯除了她,也没人知道。
兴许是王律青这辈子过得太顺,老天爷为了某种看不见的公平,在她四岁时带走了她的妈妈,在她二十五岁时又带走了她的小金鱼。
由此她得到了十一岁就在国内大赛初露锋芒,斩获桂冠,签约俱乐部,十二岁被带进体局培养,同年开始包揽少年组所有奖项,到十四岁开始为国出战海外赛场,此后一路过关斩将,叱咤赛场,直至大满贯退役,花滑迭代快,她算是统治了一个时代。
即便退役后她也才二十出头岁,往后依旧十数年青春。
这笔交易,够公平吧?
王律青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
过了很久,她父亲挂断了电话,通话时长0:57。
除了通话时间短得令她震惊外,她终于松了口气。
又一次成功磨走了父亲,这种逃过一劫的喜悦……有吗?喜悦。
又还能逃多久?劫难。
抑或说是结婚。
她妈妈直到去世都没能跟她父亲结上婚,妈妈梦寐以求的轮到她这里,唾手可得。
你说人这一辈子必须跟个男人绑在一起才能得到幸福吗?
也不见得吧,小区公园里多的是日夜跳舞的独身老太,人家女儿孙女还来照看得多勤。
真是混账。
王律青心里骂了一句。
骂的可能是人,也可能不只是人。
她抬脚收到沙发上,抱住双膝,把脸埋进腿,蜷在自己也看不见的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