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青熄掉床头灯,刚准备睡下的时候,赵晴川传来了简讯。
「睡了没。青姐。」
全息投影亮起几个字符。
字末尾字还吊个“。”,这是一般用语音输入才会打出来的。
以王律青对赵晴川的了解,她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聊天。
借钱?不太可能,她可是包租婆。
虽然生理上的困意想无视掉讯息,但说实话赵晴川是个挺好的人,无视掉于心不忍,而且,她这显然有什么心事。
王律青拿起床头柜的手环,输入,发送。
「还没,怎么?」
没间隔多久,她就又回了信息。
「没事,就是想和你聊聊。」
「青姐近况如何?」
赵晴川连着两条消息,让王律青愈加看不清她的来意。
这个开场……不会真要借钱吧?
于是王律青聊了聊体育局那边开多少多少钱返聘她回去当教练,俱乐部那边又着急要她怎样怎样试试边带着徒弟边上学。
总之也就是那些王律青早就准备好的周围人问她近况就用出来的话术。
净说些有的没的,透露到一定程度即可。太详细的别人没必要了解,或许也没人想了解。
王律青听得出赵晴川只是想寒暄一下的意思,就缺个引入正题的契机。
「你呢?你怎么样」
她觉得差不多了,就向赵晴川抛回这个问题。
她肯定在等我问她,王律青想。
「也就那样,大部分学生还是难教,翻转课堂在数学这个科目上的效果不显著,还得是要带着学生一点点推进才让他们学得不那么痛苦。」
听到这,王律青又不禁想起了去年在她课上吃过的那些苦。
聊着聊着,她从打字变成直接打语音电话。
但赵晴川没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逗留,王律青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并不是要聊工作上的困难种种啊。
然后,她冷不丁问。
“交男朋友没?”
王律青被她引入话题的方式吓了一跳。
看似在试探别人,实则是想表达自己。
这妞,不会是被坏男人骗了吧?王律青暗暗忖度。
王律青调侃说没有,同窗的小男生天天被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围着,哪能看上我这个老女人啊。
自己说着都感觉戏谑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然后赵晴川乐得笑几声,跟着语气一转。
“青姐,你说,对那些学生来讲,我们真的有那么老吗?”
王律青一怔,歪打正着说中她心事了,于是脑子一热就没斟酌措辞。
立马问她是不是干了什么有违职业道德的事了吧。
她也一着急,忙说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她学生可都还是些初中生。
“那你是喜欢上谁了?”
“我前面有说过我喜欢谁了吗?”
“那你接下来不是准备讲?”
王律青感到她们感情熟络起来,说话也不再跟赵晴川客气了。
聊天愈加火热。
“难道不是过来找我谈恋爱烦恼的?”
“青姐别闹了,就是想跟你聊聊我和我一个朋友的事。”
“男朋友女朋友?”
“男朋、男的朋友……”
“还说不是恋爱烦恼?”
“都说不是咯!”
看到铁树开花,王律青也感到有些兴奋,从床上坐起来。
“对方谁啊?你联谊认识的?”
“不是,偶然认识的。”
“对方哪里人?几个女人?”
“好像……好像江南乡下的,结婚还没、倒没结……”
“可以啊!我们赵大姑娘这么有本事啦!啥时候安排喜酒?”
王律青感到欣喜,更不客气调侃她。
“不是这样的,我…我还不清楚人家想法。”
“你约人家出去吃几次饭不就清楚了吗?”
“……不好约,那个朋友平时挺忙的。”
王律青想,这家伙像是在合理化自己的逃避,现在的男人除了忙着玩女人还能忙什么?
总不能忙事业吧?
嗯,女人也是事业。
王律青深入问她对方在忙什么。
赵晴川说,“忙着上课。”
王律青顿时有点愣住了,虽然男人忙事业不算少见,但那一般都是随便拿钱投资或雇佣代理人经营的,“忙着上课”那可能是真的在为职业规划在认真培训。
这么强的行动力和事业心,心气肯定也高。
虽然赵晴川她家收租的,家境在本地相当不错,但遇上这样的男性,可能还是有些不够看。
毕竟男女人口基数差距过大,即便社会上作出的贡献是相同的,男女收获的评价也会存在极大差异。
更准确点说,会极大偏向男性,给男性在婚姻交易上带来极大附加值。
不过这也还得取决于具体情况。
王律青继续问赵晴川,“对方是在上什么课,干什么的?”
“还没……是高、高忠……”
“高忠是哪个单位?还没是什么意思?”
“他是高……高中生。”
王律青呼吸止住,或许自己真的困了,脑子不太清醒,于是反复明确赵晴川刚刚的语义。
当她终于在赵晴川支支吾吾的语音里得到清晰的、没有歧义的答案时,她的大脑宕机了。
高中生。
王律青再没回话,就等赵晴川自己把话揉碎讲。
赵晴川说,相识是在两个星期前的地铁上。
当时赵晴川在早上通勤,地铁上站在她旁边的是个大叔,胡子拉碴的,一股酒气。
快到站时,大叔突然就说非礼。
拽着她不让走。
虽然男性确实少,但赵晴川才二十出头,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啊。
但周围人仍抱着嫌恶的态度拉开了着与她的距离。
当时又比较挤,赵晴川百口莫辩。
等到到站时,大叔就立刻跳出车门,向巡逻机器人控诉。
赵晴川连连解释,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这事超出机器人处理范畴,于是赵晴川和大叔都被留置在原地,等待监管的治安员过来。
人流远远绕开风暴中心,谁都不想牵扯上关系。
期间,大叔低声向赵晴川抛出橄榄枝——要是拿出五万块钱和解,他愿意把这事私了。
如果不给,闹到治安员来,场面将会更难看。
这下赵晴川知道了--原来是个就是冲着钱来的老赖。
可地铁拥挤到摄像也看不清真相,谁都拿不出证据的情况下,这场审判会偏向谁呢?
赵晴川着急得不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快要答应下来时。
一个女生走了过来。
义正言辞地跟大叔说,她一直坐在赵晴川旁边,没有看到赵晴川和大叔有任何不当接触,并且如果需要她会充当赵晴川的证人。
赵晴川当时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停说感谢。
大叔看到好事要被个小女生破坏,吓唬说,臭小丫头等下治安员来了不准跑,作伪证让你进去坐个几年牢。
一般孩子被听到坐牢多少得被吓唬到,更何况还是成年男性,威权自在言语中。
说完大叔还动手推了她一下。
赵晴川意识到不能让这个女生为难,正要把她拉到身后。
结果那个女生一点没被推动,却反手把男人推倒在地。
你他妈先动手的。
她恶狠狠吼一声,动静吸引来整个地铁站的目光。
赵晴川和大叔都没想到她会应激。
她涨红了脸,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是男的!
这下两人和周围吃瓜群众都懵逼了
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那男人这样叫嚷着从地上起身。
恼羞成怒开始和那个女生缠斗起来。
赵晴川跟个拳击裁判一样贴上去,费多大劲都没法把两人掰开。
没一会儿,治安员就钻出人群,终于剥离开两人,控制住了场面。
女生的头发乱了点,系发的皮筋都没松,可是大叔已经挂了彩,两只鼻孔都潺潺流着血。
这下事越闹越大了,赵晴川脑子乱的跟锅粥似的。
治安员把他们带到工作站里的房间后,为大叔处理鼻血,处理完大叔就恶人先告状,歪曲事实和治安员输出情绪,期间又和女生起了争执。
大叔苦着脸和治安员说,我个老男人孤苦无依,小同志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不能因为您也和她们一样是个女的就偏袒她们啊。
治安员也是个女的,着实感到为难。
谁也不曾想,那女生这时又跳了出来。
大骂,明明就是你颠倒黑白玩弄是非,先动手动脚的也是你,现在又在这里叫委屈,真不知道你他妈哪来这么厚脸皮,你个老初生。
虽然她是为了帮赵晴川出气,但这骂的难听得连赵晴川也听不下去了,于是连连安抚女生。
治安员也在另一边安抚就要暴起的大叔,看向那个女生打算听听她的说辞。
小妹妹,你能说一下你当时看到的情况吗?
我不是小妹妹。
女生立马答一句。
大家又一愣。
我是男的。
她盯着治安员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治安员怯怯问,那……那你能证、证明一下……
你看我的喉结,她边说边仰起脖子。
出乎意料的是,白皙的脖颈,确确实实存在着一处凸起。
那是男性特有的喉结。
不过这样确认还不够严谨,毕竟存在可能利用手术以假乱真。
于是治安员又让她打开手环终端确认身份信息,直到看见她电子学生证上的“性别:男”,大家才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绑着马尾的纤细学生的的确确——是个男孩子。
赵晴川想,你这脸蛋……就算头上盖顶帽子,那样貌也就勉强称之为中性,但你这长长的头发再配上这偏高的嗓音,任谁都不会把你认作男孩子吧?
另一旁,大叔知道有个小男生掺和进来后,心想这事不能闹到局子里去,否则给他们查出案底,再加个小男生当证人,局势怎样都对他不利,于是提出和解。
众人虽然不知道大叔为啥突然变脸,但赵晴川听说道个歉就行,也是立马同意,治安员可以看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这个小男生不愿意了,说什么不肯点头道歉,态度硬的像块石头。
但当事人终究只是赵晴川和大叔,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各自散了。
分开前,赵晴川提出要给他报酬,让他打开手环终端的收款账户。
结果小男生说,不收不收,他没帮到什么,锤了老赖两拳放点血还不能解恨,顶多不算亏,本来应该让诬告的老赖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小男生话里还带着一股子侠气,戳中了赵晴川笑点,当然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倒不如说相当欣赏他这样嫉恶如仇的性格。
可毕竟受了这小男生帮助,就算是糖果也多少要给点。
但没来得及想出怎么报答,小男生就一溜烟跑了,叫也叫不住……
听赵晴川讲到这,夜也深了,王律青幽幽道,“就见一面你就对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动了情?你也太纯情了吧?”
“把我当什么了青姐!我之后有慢慢了解他的。”
王律青打个哈欠,告诫说:“别干傻事,除非你不想要这份工作了,其他的等之后再继续讲给我听。”
王律青提出终结话题。
她知道赵晴川的恋情注定没有结果,可又不能任由这个闷葫芦把情绪憋在心里,需要有个发泄口,这样表达算是表明她愿意充当赵晴川的倾听者,也不违背社会道德,合情合理。
赵晴川过了会也发条语音过来。
“嗯……我知道。”
“那就这样吧,晚安,大姑娘。”
“晚安。”
王律青关掉通话窗口,放下手环后熄了床头灯。
直到那时,王律青依旧只把赵晴川所说的事当成与她毫不相关的睡前小故事,丝毫不知道这事今后竟然也会与她产生巨大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