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在琪亚娜与芽衣的轮番安抚下,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方才那阵剧烈的呕吐与崩溃,几乎抽干了她所有力气。心底的阴影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一闭眼,灵魂空间里那些血腥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
“别怕,九霄,我们都在。”芽衣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先睡一会儿吧,醒过来就什么都好了。”
九霄蜷缩在被子里,眼眶依旧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很快便抵不过汹涌的疲惫,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只是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嘴角微微下撇,一副不安又委屈的模样,看得琪亚娜和芽衣心里一阵发酸。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她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从赫仓皇逃离的模样、九霄醒后崩溃的反应,也能猜到,那一定是一段两人都不愿再提起的黑暗过往。
“芽衣……”琪亚娜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安,“赫他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奇怪,看起来好难受……”
赫离开时那跌跌撞撞、近乎狼狈逃窜的背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她从未见过那样的赫——那个有些脱线却十分可靠、无论面对什么危机都游刃有余的人,怎么会露出那样脆弱而痛苦的模样?
芽衣心头微顿,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情,伸手轻轻拍了拍琪亚娜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太过激动:“我知道你在担心他。”
“可是赫君他那么强,意志也比我们想象中要坚定得多。”芽衣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安抚,“他既然说没事,就一定有自己的分寸。”
她顿了顿,将目光重新投向熟睡的九霄,“现在,我们更应该守好九霄。她才刚醒,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了。”
“可是……”琪亚娜还是放心不下,下意识地站起身,“我还是去看一眼吧,就看一眼,确认她没事我马上回来。”
“琪亚娜。”芽衣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强硬,“赫君既然选择自己回去休息,就是不想被打扰。我们贸然过去,反而可能让他为难。相信她,也相信我们自己,先守好九霄,好吗?”
这时,病房门被无声推开,姬子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布洛妮娅与温蒂,三人的神色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一进门,三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投向病床。
“九霄没事了?”姬子放轻脚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少女。
“嗯,刚才醒过来了。”芽衣轻声回应,“不过刚醒来情绪有些激动,现在已经睡着了。”
“没事就好。”姬子低声感叹,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温蒂立刻环顾了一圈病房,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歪了歪头,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疑惑,开口唤出了那个早已习惯的称呼:
“赫学姐呢?九霄都已经醒过来了,怎么没看到她?”
此刻九霄已经平安,她下意识便想找到那个让她安心的身影。
芽衣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维持着方才的说辞:“赫君他……这次为了救九霄,消耗了太多力量,看上去非常疲惫,先回宿舍休息去了。
她刻意轻描淡写,避开了所有令人不安的细节,只挑了最不会引发恐慌的部分说出。
姬子一眼便看出芽衣有所隐瞒,却没有点破,只是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接过话头。
“正好,你们都在。”姬子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语气也沉稳了几分,“刚才,德莉莎召集我们所有人,去了她的办公室。”
琪亚娜微微一怔,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和新汀市的后续有关?”
“不止是后续那么简单。”姬子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几人,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天命总部,直接下达了指令。”
“天命总部……”芽衣轻声重复,眼底微微一沉。”
“奥托主教,已经明确表态。”姬子一字一顿,将那个沉重的命令,原原本本地告知众人,“他要求圣芙蕾雅学园,必须将蓬莱寺九霄,交给天命总部。”
话音落下,病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分。
琪亚娜的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看向病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坚定:“什么?!他要带走九霄?九霄刚刚才从那么危险的状况里脱离出来,他居然想把她带走?”
姬子语气平静,继续诉说着,“他给出的理由是,九霄融合了未知的崩坏能与异常力量,存在巨大隐患,需要带回总部进行全面检查与管控。”
“不过德莉莎已经当场拒绝了主教的指令。”姬子接着说道。
“她明确表示,圣芙蕾雅不会交出任何一个学生。如果总部执意要强行带人,圣芙蕾雅不介意,与总部彻底划清界限。”
“大姨妈太帅了!”琪亚娜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我们绝对不会把九霄交出去的!不管是谁来,都别想带走她!”
姬子点了点头,“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备战,天命总部随时有可能派出女武神小队前来执行强制命令。”
“但无论如何,圣芙蕾雅都不会把九霄交出去,不会抛弃任何人。”
“我们也是!”琪亚娜立刻举起手,眼神坚定,“我会守在九霄身边,谁来都不好使!”
“布洛妮娅也是。”布洛妮娅抱着平板,背后的重装小兔也秀了秀那健壮的机械臂。
温蒂也握紧了小拳头,用力点头:
“我也会帮忙!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九霄,也不会让赫学姐为难!”
所有人的立场,都出奇一致。
守护九霄,守护圣芙蕾雅,哪怕与整个天命为敌。
芽衣看着眼前众志成城的伙伴,心底稍稍安定了一些,可一想到赫独自离去的背影,那股不安又再次涌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与此同时,宿舍内。
赫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从洗手间里站起身。
脸色依旧苍白,原本明亮锐利的金色瞳孔,此刻黯淡无光,连一丝高光都看不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躯壳。
体内,那些从九霄灵魂中承接过来的混沌污秽,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扭曲的欲望、破坏的冲动……如同细小的毒蛇,在他四肢百骸里缓缓游走,不断勾起心底的负面情绪,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志。
他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之前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姬子姐温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就算你辞职了,在我心里,你还是圣芙蕾雅的一员。】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家……
他想起之前德莉莎学园长那复杂而忌惮的眼神。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却带着一种让他如鲠在喉的疏离与防备。
还有芽衣那时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些不经意间拉开的距离,那些沉默的避让……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他与她们,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同类。
迪亚斯轻佻而嘲讽的话语,如同诅咒一般在耳边回荡: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你。】
新汀市那片血肉地狱,无数灵魂的哀嚎与悲鸣,如同潮水般一次次冲进他的脑海,痛苦、绝望、怨恨……全部都是因他而起。
是他引来了迪亚斯,是他带来了灾难,是他害得整座城市的人失去生命。
还有九霄……
一想到那个在意识空间里,蜷缩在角落、绝望哭泣的少女,一想到自己眼睁睁看着、却无力彻底阻止的伤害,赫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没用。
是他太弱。
是他,把她拖进了无边黑暗。
他缓缓走到洗手台前,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凌乱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布满血丝,金色的瞳孔空洞而死寂,没有一丝生气。
镜中的少年,狼狈、脆弱、满身伤痕,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偶。
是时候离开了。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在心底缓缓升起。
离开圣芙蕾雅,离开所有他在意的人,远离人类聚集的地方,越远越好。
只要他不在,那些冲着他来的疯子,或许就不会再牵连无辜。
可是……
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迪亚斯那群人,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的性命。就算他逃到荒无人烟的深山,逃到大海深处,他们也一样会用无辜者的生命做诱饵,逼他现身,以他人的痛苦取乐。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对抗迪亚斯的资格。
新汀市那一战,他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所有攻击都如同坠入虚空,连对方的能力本质都无法摸清。
幻术?空间能力?他当时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这样的他,拿什么保护九霄?
拿什么保护那些普通人?
拿什么守护那些人的日常?
他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海,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方向,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冰冷的海水将自己吞噬,不断下沉,下沉。
镜中的少年,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芒。
在某处,一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空间里。
无数漆黑的锁链紧紧禁锢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一缕缕黑色的、充满扭曲与混沌的能量,从那些锁链的缝隙中悄然蔓延而出,如同藤蔓一般,顺着无形的通道,一路延伸在那道身影上。
下一秒,被蒙蔽双眼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而满足的笑容,同时身上冒出了暗红色的能量,顺着锁链向外蔓延。
他拖着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身体,一步步离开洗手间,一头栽进沙发里,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疲惫、痛苦、自责、无助……层层叠叠的情绪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意识很快便支撑不住,一点点陷入黑暗。
而在他陷入沉睡的瞬间,他的周身,开始有一丝丝暗红色的能量缓缓溢出。
那些能量带着混沌与绯红交织的气息,如同有生命一般,轻轻缠绕住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不过片刻,光芒微微一闪,沙发上的少年,连同那些暗红色的能量,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
“——!”
赫猛地睁开眼睛,瞬间从沙发上坐直身体,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物。
他还在宿舍里,眼前是熟悉的客厅,一切都和他睡去时一样。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消失,并非幻觉。
不等他细想,一股冰冷、令人厌恶、熟悉的恶意,如同尖锐的毒刺,狠狠扎进他的感知之中!
那股气息……
是在新汀市的腐生墟域里,他无比熟悉的味道!
不是迪亚斯那种慵懒诡谲的气息,而是更加污秽、更加扭曲、更加令人作呕的——
赫心脏狂跳,几乎是瞬间便从沙发上站起,周身绯红粒子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眼神冰冷刺骨,死死锁定着气息来源。
目标——
圣芙蕾雅学园,宿舍区附近!
圣芙蕾雅学园,宿舍区外围的林荫道。
一棵看上去普通无比的树,悄然发生着异变。
翠绿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卷曲,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粗壮的树干缓缓扭曲、蠕动,仿佛融化的蜡油一般,开始诡异的变形。
一只苍白而扭曲的手,从树干内部缓缓伸了出来,指尖带着暗灰色的纹路。
紧接着,整棵树彻底融化,血肉与木质交织在一起,不断收缩、聚拢、重塑,最终凝聚成一道人影。
人影缓缓站直身体,裸露的肌肤下,扭曲的纹路隐隐游走,眼神空洞而贪婪,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霍利兹。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这具临时拼凑而成的躯体,又抬眼望向宿舍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而满足的笑容。
那个少年此刻虚弱到了极点,正是最好的时机。
回收计划,终于可以开始了。
霍利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低沉而诡异,在寂静的树林里缓缓响起:
“那么——”
“开始回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