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克洛诺斯被喧哗声吵醒。
奶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熟悉的，但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我找我弟弟。“
——提前回来了。
克洛诺斯坐起来。
阿格莱雅站在门口。
两年没见。她比记忆里高了一点，瘦了一点，眼神里多了一点他暂时无法归类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锐利，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质感，像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自然形成的沉淀。
“你长高了。“阿格莱雅说。
“你瘦了。“
——主角消耗过快，这个进度不行。
阿格莱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轻，像是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走，陪我走走。“
她转身往外走，克洛诺斯跟上。
庄园后面的小径，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阿格莱雅走在前面，脚步比记忆里更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开口：
“我这次回来，只待三天。“
“嗯。“
“下一枚火种在北边，很远。这次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嗯。“
阿格莱雅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就'嗯'？“
“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不知道。“她说，“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小径拐了一个弯，后山的林子出现在视野里。她在前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克洛诺斯坐下。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味。阿格莱雅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有时候会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克洛诺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变化。
“在战场上？“他问。
“不止。“阿格莱雅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很多次。尤其是在某些关键的时候——有一次我们被围住，眼看就要……然后那个东西忽然出了问题，我们冲出来了。“
克洛诺斯没说话。
“还有一次，追我们的人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绊住了。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够我们跑掉了。“
阿格莱雅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会有这种巧合吗？“
克洛诺斯和她对视。
“会。“
阿格莱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轻的。
“你真是……“她摇摇头，没说完。
风继续吹。
克洛诺斯看着她，她在看远处的山。
两年。她在外面跑了两年，被追，被围，在他感知不到的地方遇到他感知不到的事。信上从来不提这些，只说“一切顺利“。
笔迹越来越轻。
——剧本不能这么写。主角要撑到最后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训练进度表上，把下一阶段的目标往前提了三个月。
又过了一会儿，阿格莱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事。“
克洛诺斯也站起来。
阿格莱雅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会在这里等我吗？“
克洛诺斯想了一下。
“会。“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那个看着我的人，“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谢谢他。“
然后她走了。
克洛诺斯站在原地。
——她知道。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知道。只是她选择把这件事说给风听，而不是说给那个人听。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后山走。
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三个月后，艾莉丝她们又来了。
还是同样的顺序从林子里钻出来，但这次她们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莉瑟走得最快，几乎是小跑。
“我们发现了一件事。“艾莉丝说。
“说。“
“那些被运走的人，不是所有都往北送。两批往北，一批往西。往西的那批，护送的兵力更多。“
她停了一下，让克洛诺斯接话。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而且，“她继续说，“我们看到了一个人。穿黑袍的，看不清脸，但他——“
“让人不想靠近，“莉瑟抢过去，“就是那种感觉。我们三个都感觉到了，没有人说，但我们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克洛诺斯看向莉瑟。
“退了多远？“
莉瑟愣了一下，想了想：“大概……两步？“
“距离他多远？“
“大概……五十米？“
克洛诺斯沉默了两秒。
五十米外，让三个人同时不自觉地退步。不是普通的气场，是真实的命途压制。
“下次见到，不要靠近五十米以内。“他说，“记位置，记停留时长，记他和那些人说了什么，就这些。“
“明白。“艾莉丝点头。
格洛丽亚在本子上记着，没有抬头，但克洛诺斯注意到她的笔在“五十米“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
三个人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她们停住。
克洛诺斯看向格洛丽亚：“上次你记了十三格。“
格洛丽亚抬起头，第一次在这里真正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几格空着？“
格洛丽亚想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克洛诺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莉瑟回头看格洛丽亚：“他问那个干什么？“
格洛丽亚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转给莉瑟看。
莉瑟低头看。
——他在算还有多少位置。
【黑塔空间站·同月】
螺丝咕姆没有提前通知就推开了数据室的门。
黑塔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他颈侧的齿轮转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就没有说任何讽刺的话，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等他说。
“权杖数据库的关联项，我解开了。“螺丝咕姆走到屏幕前，把他自己的数据投上去，和之前那条波动曲线叠在一起，“结论：这个信号，不是偶然生长出来的命途残迹。“
“嗯。“
“帝皇权杖在设计之初，有一个被废弃的模拟参数——允许模拟世界内部产生超越设计命途的自发变量，作为世界演化完整性的验证机制。来古士接管之后，这个参数被标注为冗余项，但没有被删除。“螺丝咕姆的齿轮又转了一圈，“它只是被搁置在那里了。“
黑塔看着叠在一起的两条曲线，没有立刻说话。
“所以，“她慢慢说，“翁法罗斯里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那个被废弃的冗余项，然后——“
“开始生长。“螺丝咕姆说，“来古士看不见它，因为对他的系统而言，那个参数不存在。“
“冗余项。“黑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个难题最难的那一块刚好落进了她手里，“所以有一个东西，从设计之初就被刻进了权杖的边角，等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一个外部意识进入了那个空间——“
螺丝咕姆接上了：
“然后开始生长。“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
“识刻锚，“黑塔说，“翁法罗斯的时间防火墙，修正之后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一。还需要一次实际测试。“
“嗯。“黑塔重新端起杯子，转回去看那两条曲线。
螺丝咕姆在门口停了一秒，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个信号，今晚的波动间隔，又缩短了。“
然后他走了。
黑塔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屏幕上，那条波动曲线继续向右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