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的春天,后山的那片林子已经快被克洛诺斯踩熟了。
他在树上,看着下面三个人。
艾莉丝在左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她坚持叫它“剑”,虽然那东西连树皮都没剥干净。她的金发已经比去年长了些,用一根草绳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很认真但不知道在认真什么”的表情。
中间那个银发的女孩叫莉瑟。她是三个月前出现的,和艾莉丝一样是精灵,但完全不一样——艾莉丝是被追的那个,莉瑟是主动找上来的。她第一次出现在后山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说她在找“传闻中的隐士”。克洛诺斯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
“你从哪听说的?”
“艾莉丝告诉我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后山有一个黑眼睛的男孩,能在你眼皮底下消失,还会在关键时刻出现。”
克洛诺斯当时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这事记进了“信息管控漏洞”分类。
右边那个蓝发的女孩叫格洛丽亚。她是上周才来的,是莉瑟带过来的。格洛丽亚和其他两个都不一样——她说话慢,走路慢,反应慢,连摔倒都比别人摔得慢。她第一次见面就摔了一跤,平地摔的,没有任何理由,爬起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我叫格洛丽亚,我擅长算术。”
克洛诺斯没问为什么擅长算术要先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此刻,他在树上,看着下面三个人。
“你确定他今天会来吗?”莉瑟问。
“他说‘可能’。”艾莉丝回答。
“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的意思。”
格洛丽亚在旁边坐下,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克洛诺斯在树上又待了十秒,然后跳下来。
落地无声。
莉瑟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差点踩到格洛丽亚的手。格洛丽亚把手缩回去,继续数蚂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艾莉丝倒是习惯了,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在上面?”
“嗯。”
“为什么不下来?”
“在观察。”
“观察什么?”
“你们能等多久。”
莉瑟的表情复杂起来:“这是在测试我们?”
克洛诺斯没有回答。他走到格洛丽亚旁边,蹲下来,看她数蚂蚁。
“多少只了?”
“三十七。”格洛丽亚说,“刚才那只比较大的踩到了另外两只,现在在往左边爬。”
“嗯。”
艾莉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们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克洛诺斯没抬头。
“问。”
“你上次说,如果遇到那种追我的人,可以怎么做?”
克洛诺斯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
“你想做什么?”
艾莉丝看了一眼莉瑟,又看了一眼还在数蚂蚁的格洛丽亚,深吸一口气:
“我们想做点什么。”
克洛诺斯保持蹲着的姿势,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
想做点什么。这句话可以有三十种解读。他想知道是哪种。
“什么意思?”
莉瑟接过去:“艾莉丝说过你帮她那次的事。我在来这里的路上也遇到过类似的人。格洛丽亚也是。”她顿了顿,“我们想知道,如果下次再遇到,能不能不只是逃跑。”
克洛诺斯站起来。
他看向那三个人。
金发的艾莉丝,眼神比一年前稳了。银发的莉瑟,说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但没停。蓝发的格洛丽亚,还在数蚂蚁,但耳朵明显在听。
——这三个人的共同点:都被追过,都不想只是被追。
他想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
“你们知道这山里有什么吗?”
三个人摇头。
“有很多东西。”他说,“比如,那些追你们的人留下的痕迹。”
这话是他随口说的。
但他注意到,说完之后,艾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莉瑟的手不抖了,格洛丽亚数蚂蚁的速度快了一点。
——随口说的话,好像被当真了。
他继续说:
“下次遇到,可以试试先搞清楚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
“搞清楚之后呢?”
克洛诺斯看向莉瑟:“搞清楚之后,再说。”
莉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艾莉丝开口:“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如果发现什么,回来告诉你。”
克洛诺斯沉默了两秒。
——这个模式,好像有点熟悉。几个人听他的随口指导,然后自发去执行任务,然后回来报告。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命名这个模式。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们三个,真的会去。
当天下午,她们就走了。
克洛诺斯回到树上,看着三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继续待了一会儿。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他在意识里把这三个档案放在一起。
艾莉丝:稳定,可靠,有领导潜质。
莉瑟:敏感,话多,信息收集型。
格洛丽亚:慢,但专注,擅长细节。
——如果她们真的能带回什么,也许可以继续。
他跳下树,回庄园。
那天深夜,克洛诺斯被那条河的波动震醒。
不是平时的流动。是真正的波动——从非常非常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他感知的每一个层次,落在他面前。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某种确认:
有人在看他。
那个方向不是铁墓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更远,更陌生,但更——清晰。
像是有人在用仪器扫描他。
那个波动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消失了。
克洛诺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那个方向,有什么。
——那个东西,知道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把这件事记下来了,放在“铁墓”旁边,开了一个新的分类:
“远方观察者。”
与此同时,在无数光年之外的黑塔空间站。
一个女人从一堆数据屏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上印着她自己的脸。
“有意思。”
她对屏幕里那个机械轮廓说:“螺丝咕姆,你过来看一下。”
屏幕里的螺丝咕姆移动了几步:“请说明。”
“翁法罗斯。那个权杖世界。”她用下巴指了指数据,“刚才有一个信号,波动级——怎么说呢,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命途分类。”
螺丝咕姆沉默了一秒:“不属于已知分类?”
“对。我查了三遍数据库。智识没有,记忆没有,毁灭没有,欢愉没有,什么没有。”她把杯子放下,“但它是命途能量,这点可以确认。”
“结论?”
“结论是:那个世界里,有东西超出了设计参数。”
螺丝咕姆又沉默了一秒:“需要介入吗?”
女人——黑塔——笑了一下:“当然。这不是最有趣的部分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星空。
“派人去看看。不要太快,不要太慢,刚好在那个东西搞出大事之前到。”
“指派谁?”
黑塔想了想:“螺丝咕姆,你去吧。你比较稳。”
屏幕里的螺丝咕姆微微点头:“接受任务。”
画面切回翁法罗斯。
克洛诺斯已经睡着了。
他不知道有一个机械生命正在遥远的星际间准备出发。他不知道那条河的波动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训练,还要等那三个人回来报告她们发现了什么。
他还不知道,他随口说的“搞清楚他们是谁”,会让她们真的去搞清楚。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们”,背后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会在不久之后,被他随口取出来。
深渊教团。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吸均匀,做着一个没有画面的梦。
而那条河,继续在他的感知深处安静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