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克洛诺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奶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熟悉的,但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我找我弟弟。“
——提前回来了。
克洛诺斯在床上躺了半秒,迅速在意识里翻出阿格莱雅的进度条:第二枚火种还在推进中,按照感知里那条河的信息,她至少还有三个月的行程。
这不在计划内。
也就是说,出事了。
他坐起来。
阿格莱雅站在门口。
克洛诺斯从床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抬头看她。
两年没见。她比记忆里高了一点,瘦了一点,眼神里多了一点他暂时无法归类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锐利——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质感,像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自然形成的沉淀。
“你长高了。“阿格莱雅说。
“你瘦了。“
——主角消耗过快。这个进度不行。
阿格莱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是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走,陪我走走。“
她转身往外走。克洛诺斯跟上。
庄园后面的小径,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阿格莱雅走在前面,脚步比记忆里更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开口:
“我这次回来,只待三天。“
克洛诺斯没说话。
“下一枚火种的位置确定了。在北边,很远。这次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嗯。“
阿格莱雅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就'嗯'?“
“你想让我说什么?“
阿格莱雅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不知道。“她说,“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北边。火种在北边,教团的货也往北运。
克洛诺斯在跟着她走的时候,悄悄把这两条信息在意识里叠了一下。
那条虚线,变得更实了一点。
小径拐了一个弯,后山的林子出现在视野里。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艾莉丝她们今天不在,他知道。
阿格莱雅在前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示意他坐。
克洛诺斯坐下。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气味。阿格莱雅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有时候会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克洛诺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变化。这是两年训练的结果。
“在战场上?“他问。
“不止。“阿格莱雅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很多次。尤其是在……某些关键的时候。比如有一次,我们被围住,眼看就要……“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那个东西忽然出了问题,我们冲出来了。“
克洛诺斯没说话。
“还有一次,追我们的人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够我们跑掉了。“
阿格莱雅转过头看他。
“你说,会有这种巧合吗?“
克洛诺斯和她对视。
“会。“
阿格莱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轻的。
“你真是……“她摇摇头,没说完。
——她察觉到了,但选择把它叫做巧合。
这很好。剧本的魅力就在这里——被看见,但没有被认出来。
风继续吹。
又过了一会儿,阿格莱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事。“
克洛诺斯也站起来。
阿格莱雅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会在这里等我吗?“
克洛诺斯想了一下。
“会。“
阿格莱雅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庄园的方向。
克洛诺斯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秒。
——三天。她只有三天。
然后她就要去北边了,去那个和教团的货走同一个方向的地方。
他转身往后山走。
现有的情报还不够用,三天内不可能补齐,但至少要把已知的部分整理成她能用上的东西,即使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来自哪里。
这就是影之强者该做的事。
那天深夜,那条河又动了。
不是铁墓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他之前感知过,但没那么清晰的方向。
这一次,清晰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走路,很远,但一直在靠近。
克洛诺斯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有人来了。冲着他来的。
他在“远方观察者“那个分类下面加了一行:主动靠近中。预计抵达时间:未知。
然后他把这件事搁到一边,继续整理关于北边的情报。
三天之后,阿格莱雅走了。
这一次克洛诺斯去送了——是正常的、一个弟弟该有的送别位置,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队伍出发,挥了一下手。
阿格莱雅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马队拐过转角,消失了。
克洛诺斯在原地站了一秒,转身回去。
——北边的舞台,比预想的复杂。这很好。
三个月后,艾莉丝她们又来了。
“教团“的情报已经积累了一小叠。莉瑟负责整理,格洛丽亚负责记录,艾莉丝负责汇报。分工越来越明确,虽然她们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我们发现了一件事。“艾莉丝说。
“说。“
“那些被运走的人,不是所有都往北送。“
克洛诺斯抬眼:“什么意思?“
莉瑟接过去:“我们跟了三批。两批往北,一批往西。往西的那批,护送的兵力更多,而且——我们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莉瑟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一个穿黑袍的。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里的感觉……和那些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说不上来。“莉瑟皱眉,“就是……让人不想靠近。“
——命途压制,或者类似的东西。不是普通人。
克洛诺斯把黑袍的信息存进“教团·核心人员“的子分类里,标注:具备命途能力,待核实。
“继续盯着。“他说,“下次如果再见到,记具体的位置和停留时长,不要靠近。“
“明白。“艾莉丝点头。
三个人转身准备走。
克洛诺斯又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
她们停住。
“往西那批的目的地,往后重点追。“他说,“北边的先放着。“
艾莉丝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头。
三个人消失在林子里。
——两批往北,一批往西。往西的兵力更多,核心人员随行。
所以重心在西边,不在北边。往北的是普通货运,往西的是什么,才是这件事真正的核心。
这个判断值得验证。
那天的黄昏,克洛诺斯在后山最高的树枝上站了一会儿。
从这里能看到很远。庄园,林子,远处的大路,更远处的山。
那条河在他周围流动。
那个“远方观察者“的信号,今天下午又出现了一次,比上次更清晰,方向更确定。
——快了。
不知道什么快了,但他知道快了。
【黑塔空间站·三个月后】
螺丝咕姆没有提前通知就推开了数据室的门。
这对他来说很罕见——他通常不推门。
黑塔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他颈侧的齿轮转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就没有说任何讽刺的话,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等他说。
“权杖数据库的关联项,我解开了。“螺丝咕姆走到屏幕前,把他自己的数据投上去,和之前那条波动曲线叠在一起,“结论:这个信号,不是偶然生长出来的命途残迹。“
“嗯。“
“帝皇权杖在设计之初,有一个被废弃的模拟参数——允许模拟世界内部产生超越设计命途的自发变量,作为世界演化完整性的验证机制。来古士接管之后,这个参数被标注为冗余项,但没有被删除。“螺丝咕姆的齿轮又转了一圈,“它只是被搁置在那里了。“
黑塔看着叠在一起的两条曲线,没有立刻说话。
“所以翁法罗斯里,“她慢慢说,“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那个被废弃的冗余项,然后——“
“开始生长。“螺丝咕姆说,“来古士看不见它,因为对他的系统而言,那个参数不存在。“
“冗余项。“黑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个难题最难的那一块刚好落进了她手里,“所以翁法罗斯里,有一个东西,从设计之初就被刻进了权杖的边角,等了不知道多久,然后——“
她没说完,但螺丝咕姆接上了:
“然后一个外部意识进入了那个空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最后是黑塔先开口的。
“识刻锚,“她说,“你上次给我的推算,翁法罗斯的时间防火墙结构,修正之后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一。“螺丝咕姆说,“还需要一次实际测试。“
“嗯。“黑塔重新端起杯子,转回去看那两条叠在一起的曲线。
她没有继续说话。
螺丝咕姆也没有。
两个人各自盯着屏幕,各自在想各自要想的事,之间有一段不需要被填满的沉默。
最后是螺丝咕姆先走的。
他推开门,在门口停了一秒,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个信号,今晚的波动间隔,又缩短了。“
然后他走了。
黑塔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杯子上自己的脸对着她,她依然没有在意。
屏幕上,那条波动曲线继续向右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