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刚过,工匠鬼发消息来了。
「漏洞修好了,昨晚通宵,追溯系统已恢复,那三笔匿名交易的来源现在能查了,正在跑数据,两个时辰内有结果。」
我把消息给林骁看,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修好了?」
「嗯,去集市。」
「现在?」
「现在,漏洞修好之前他们可能已经转移了,越早去越好。」
林骁从床上下来,把充电线放到床头,拍了拍脸:「那跑步鞋的行情也可以顺便问一下了。」
「去了再说。」
——
外城区的集市早上人少,摊子大半没开,只有几个老摊贩在摆货,纸扎小车推着走,轮子在石板上咯噔咯噔。
我和林骁混在里面,走得不快,林骁买了一个纸扎摆件,是个歪脖子小鹿,做工粗糙,角长短不一,他拿在手里翻来翻去。
「多少钱。」
「三标准币,」摊主说,「酆都币也收。」
「酆都币,」林骁把那枚歪角小鹿攥在手里,「你这么快就换了。」
「昨天就换了,」摊主说,「标准币和酆都币一比一,不换白不换,再等废币就真废了。」
林骁付了钱,把小鹿放进口袋,往东侧走。
东侧是昨天工匠鬼说三笔匿名交易发生的地方,一排摊子,卖的是杂货,纸扎灯笼,纸扎摆件,旧的思念币收购,什么都有。
林骁在一个卖纸扎鞋的摊子前停下来,蹲下去翻了翻,摊主是个穿着民国长衫的老鬼,看到林骁蹲下来:「要什么款式。」
「运动鞋,399的那种。」
「没有,这里都是旧款,你要新款得去西侧,那边有专门卖现代纸扎的。」
「行情怎么样,399的鞋换算成标准币大概多少。」
摊主想了想:「大概二十五到三十标准币,看质量。」
林骁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哥,二十五到三十,我还差一点。」
「差多少。」
「大概五到十个,再接几单就够了。」
纸扎手机震了一下,是工匠鬼:
「数据出来了,三笔交易的账户追溯到同一个来源,是一个在地府注册的贸易中间商,名字叫『顺和行』,地址在外城区东南角,你们现在在集市吗?」
「在,东侧。」
「往东南走,顺和行就在集市边上,是个铺子,你们进去看看,不要暴露。」
我把手机收起来,对林骁低声:「东南角,顺和行,进去看看。」
「买东西的名义?」
「随便,看他卖什么就买什么。」
——
顺和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漆有点旧,写着「顺和行,各类纸扎物品收购转卖」,门半开着,里面有灯,昏黄的,比地府外面还暗一点。
林骁先进去,我跟着。
里面东西很杂,架子上摆着各种纸扎物品,纸扎电器,纸扎衣物,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箱子,封着口,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鬼魂,穿着普通,坐在柜台后面翻账册,看到我们进来:「要什么。」
「随便看看,」林骁说,「刚来地府没多久,想买点日用品。」
掌柜重新低下头。
林骁在架子前转了一圈,拿起一个纸扎水杯,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放回去,又拿起一个纸扎茶杯,按了两下,没有反应,放回去。
我把手机收起来,眼神往角落里那几个大箱子扫了一眼,箱子是新的,封条是新的,但搬运的痕迹是旧的,地板上有拖痕,从门口一直到角落,深的,像是重物。
走到林骁旁边,低声:「角落里的箱子,拖痕是旧的,箱子是新的。」
林骁往那边瞥了一眼,没有停留,重新转回来,拿起一个纸扎茶杯,对掌柜说:「这个多少钱。」
「五标准币,酆都币也行。」
林骁付了钱,把茶杯拿在手里,往门口走:「谢谢老板。」
掌柜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我们出了铺子,往集市方向走,走了一段,林骁把那个纸扎茶杯在手里转了转:「哥,那几个箱子。」
「嗯,废币。」
「那怎么办。」
「告诉赵文和,追溯系统修好了,工匠鬼能查到这个铺子,我们不动,让赵文和那边处理。」
我给赵文和发了消息,把顺和行的情况说了一遍,箱子,拖痕,掌柜,附上地址。
赵文和回得很快:「知道了,今天下午处理,你们不必参与,撤。」
「撤,」我对林骁说。
林骁把那个纸扎茶杯塞进口袋,和小鹿摆件放在一起,往外城区主街走:「哥,我今天花了八标准币。」
「嗯。」
「一个茶杯一个小鹿,八标准币。」
「嗯。」
「这算公务支出吗。」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
林骁把手插进口袋,踢了块小石子,石子在石板上滚了两下,停了:「那小鹿算不算。」
「不算,那是你自己买的。」
「茶杯呢。」
「那个算,是为了进铺子买的,有理由。」
「那小鹿,」林骁说,「我也可以说是为了进集市不显眼买的。」
我没有再回答。
林骁哦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歪角小鹿,没有拿出来。
外城区的街道慢慢热闹起来,摊子陆续开了,有人推着纸扎小车来来去去,孟婆汤铺的霓虹灯招牌在远处亮着,买一送一的那行字还没换。
——
下午赵文和发来消息。
「顺和行已处置,掌柜收押,箱子里是废币,总量约三百亿面值,是钱万贯旧部囤积的,漏洞修好之前刚转移过来,还没来得及分散出去。已移交财政司,按废币处置条例处理。」
林骁看完,把手机还给我:「抓到了。」
「嗯。」
「那废币黑市,算是结了吗。」
「残余的还有,不会一次全清。」
林骁嗯了一声,把那个歪角小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桌上,两只角一长一短,放在那里歪着,有点站不稳,他用手指撑了一下,撑住了。
「哥,我觉得这个小鹿挺像我们的。」
「哪里像。」
「歪的,」他说,「但站着。」
我没有接这句话。
走廊外面有风,从门缝里透进来,把桌上那本《阴间民俗志》的封皮吹起来一角,又平了。
那个歪角小鹿站在桌上,风来了,晃了一下,没倒。
我把小本子拿出来,写下今天:
顺和行已处置,废币三百亿面值被缴获,钱万贯旧部残余渠道基本瓦解。酆都币追溯系统运作正常,漏洞已修复。
在最后加了一行:
林骁今天花了八标准币。茶杯算公务,小鹿不算。
合上,放到桌角。
林骁盯着那个歪角小鹿看了一会儿,把它往桌角挪了挪,立稳了,才满意,往床上一躺。
「哥,」他说,「废币这条线,我们算是做完了吗。」
「这一段,主线还没完,酆都币推出,禁令发布,残余清理,这三件事都完了,接下来是陆之道那边。」
「陆之道,」林骁把眼睛闭上了,「他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不知道,等他消息。」
林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走过去了。
我把台灯调暗,把《阴间民俗志》拿过来,翻到第十章,地府历年货币制度变迁,从最早的思念布帛到标准币。
书上写到标准币那一页,后面就结束了,酆都币还没有。
这本书写完的时候,酆都币还不存在。
我把书合上,放到桌角。
现在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