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乞的消息发到纸扎手机上的时候,我正在看《阴间民俗志》第十章,写的是地府历年货币制度变迁,密密麻麻。
「酆都币发布仪式,明日辰时,六天宫外广场,列席旁观,不必参与。」
林骁从床上坐起来:「酆都币,就是新货币?」
「嗯,用来替代标准币的,和思念币挂钩,防伪能力强,可以追溯流向。」
「那废币呢。」
「废币不参与兑换,限期回收销毁。」
林骁:「所以以后地府就剩两种钱,思念币和酆都币?」
「对,结构清晰,不容易出问题。」
「那以后黄牛党还能操作吗。」
「难了很多,酆都币每笔交易都有记录,谁买谁卖都查得到,想像废币那样随便倒卖,留下的痕迹太多。」
林骁哦了一声,重新往床上一躺:「那明天去看热闹?」
「列席旁观,不是看热闹。」
「差不多。」
林骁把充电线从口袋里掏出来,盘了两圈,放到床头。
「哥,酆都币长什么样。」
「不知道,明天去看。」
「圆的还是方的。」
「不知道。」
「比标准币大还是小。」
「林骁。」
「嗯。」
「明天去看。」
林骁哦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
第二天辰时,六天宫外广场。
人比废币禁令那天少,但气氛不一样,那天是乱哄哄的,今天是肃静的,来的都是地府各部门的代表,整整齐齐站着,普通鬼魂没有。
我和林骁站在外围,看着。
赵文和站在高台正中,两手背在身后,旁边站着工匠鬼——那个纸扎科技公司的CEO,穿着一件满是机油痕迹的工作服,和周围整齐的官服比起来格格不入,但他站在那里,没有不自在的样子,只是把手里的螺丝刀塞进口袋,等着。
赵文和说话,说的是酆都币的基本规则,兑换比例,流通范围,防伪机制。
核心是三条:
旧的标准币,一年内兑换酆都币,比例一比一。
废币,不兑换,回收销毁。
思念币,价值不变,和酆都币挂钩。
说完,工匠鬼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酆都币,递给赵文和,赵文和接过来,举起来,让下面的人看:
圆形,比标准币小一圈,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地府的昏黄里微微发亮。
下面的人看着。
赵文和把那枚币放回工匠鬼手里,说了最后一句:「从今日起,酆都币正式流通。」
工匠鬼把螺丝刀收回口袋之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酆都币,然后要递还给赵文和。
赵文和没有收,用手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你做的,你留着。」
工匠鬼愣了一下,把币放进口袋,重新拿出螺丝刀,没说话。
仪式就结束了。
林骁在我旁边低声:「就这样?」
「就这样。」
人群开始散,各部门的代表往各自方向走,工匠鬼把螺丝刀往手里转了两圈,跟着走了。
赵文和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我们旁边,这次停了一下:「林墨。」
「在。」
「酆都币系统有个漏洞,」他说,「工匠鬼发现的,还没修,如果有人找到了这个漏洞,可以绕过追溯机制,匿名交易。」
我没有立刻回答。
「漏洞在哪里。」
「不知道,」赵文和说,「工匠鬼知道,但他不确定有没有人已经发现了,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声张。」
「钱万贯的人,如果他们找到了这个漏洞——」
「对,」赵文和说,「所以要快,工匠鬼今天就开始修,但修好之前有个窗口期,你们留意集市那边有没有异常交易。」
「好。」
他往六天宫方向走了。
林骁凑过来:「哥,他说什么。」
「酆都币有个漏洞,还没修,留意集市。」
「又要去集市盯着?」
「可能,等工匠鬼那边消息。」
林骁把手插进口袋,往广场外走:「那现在去哪。」
「回去,等消息。」
——
下午,工匠鬼发来消息。
「漏洞有人用过了,时间是今天上午,仪式结束后两个小时,集市东侧有三笔匿名交易,数额不小,我追踪了一下,来源指向废币黑市的残余渠道。」
我把消息给林骁看了一眼,他看完,把手机还给我:「钱万贯的人。」
「嗯。」
「那怎么办。」
「告诉赵文和,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漏洞还没修,我们去集市查,只会打草惊蛇。」
我给赵文和发了消息:建议暂不行动,等漏洞修好再查。
赵文和回得很快:「知道了,工匠鬼今晚加急,你们明天去集市,正常转,不要盯,看有没有异常。」
「正常转,不要盯,」林骁说,「什么叫正常转。」
「就是走一圈,买点东西,不要停在某个地方看,像普通鬼魂逛集市一样。」
林骁把手机放到床头,伸了个懒腰:「哥,那我明天可以去问一下跑步鞋的行情吗,正好顺路。」
我看了他一眼。
「也算正常转,」他说。
「去吧。」
林骁嗯了一声,把充电线盘好放到床头,往床上一躺,手搭在胸口:「哥,今天那个工匠鬼,穿着工作服,满是机油。」
「嗯。」
「所有人都穿官服,就他穿工作服,站在高台上,没有一点不自在。」
「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骁说,「不需要衣服证明。」
我没有接这句话。
走廊外面有风,从门缝里透进来,把桌上那本《阴间民俗志》的封皮吹起来一角,又平了。
我想起赵文和把那枚币推还给工匠鬼那一下,工匠鬼愣了,然后把币放进口袋,重新拿出螺丝刀,往手里转了两圈。
那两圈转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稍微慢了一点。
我把小本子拿出来,写下今天:
酆都币正式发布,流通启动。系统发现漏洞,已有三笔匿名交易,来源指向废币黑市残余渠道。赵文和指示明天正常转集市,等漏洞修好。
合上,放到桌角。
林骁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了。
林骁睡着之前说了一句话:「哥,那枚币,他留着了。」
我没有回答。
窗外地府的昏黄还是那个深度,远处六天宫的灯还亮着。
工匠鬼今晚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