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和的消息在第十二天下午来了。
「废币禁令方案已经通过，后天发布，你们去维持现场秩序，地点：外城区集市广场，时间：午时。」
林骁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废币禁令，就是不让用废币了？」
「不只是不让用，百亿面额以上废币，限期兑换，逾期作废，等于直接宣布那些囤了大量废币的鬼魂，手里的东西一文不值。」
「那他们会不会闹。」
「会，所以要我们去维持秩序。」
林骁把手机放到床头，往床上一躺：「哥，这个禁令出来，废币问题就解决了？」
「解决一半，人间那边还在印，但地府这边先把流通的废币清掉。」
「那另一半呢。」
「等酆都币，下个月。」
林骁嗯了一声，把充电线从口袋里掏出来，盘了两圈，放到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哥，你说那些囤了废币的鬼，知道禁令要出来吗。」
「知道，消息昨天就在地府里传开了，黄牛党那边肯定第一时间知道，钱万贯被抓，但他的人还在。」
「那他们会干什么。」
「散布谣言，让普通鬼魂以为废币还有价值，恐慌抛售，他们趁机低价收，等禁令出来再赚最后一波。」
林骁：「所以我们去维持秩序，不只是维持秩序。」
「嗯，还要盯着有没有人在散布谣言。」
——
集市广场比平时人多，密密麻麻的，有的鬼魂手里攥着一沓废币，有的只是来看热闹，有的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废币，不知道往哪走。
赵文和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折扇收着，背着手，等时辰到。
我和林骁在人群外围，一人守一侧，纸扎手机保持畅通。
午时整，赵文和展开折扇，在高台上说话，声音不大：
「即日起，地府颁布废币管理条例，百亿面额以上废币，限期三十日内向财政司申请兑换，兑换比例另行公告，逾期不兑换者，废币自动失效，不予补偿。」
广场里安静了一秒。
「凭什么！」
「我囤了三麻袋，你说失效就失效？！」
「这是抢劫！」
声音乱成一团，赵文和站在高台上，没有动，折扇慢慢扇了两下，等人群稍微静一点，继续说：
「兑换窗口明日开放，标准币优先，酆都币次之，具体比例财政司公告为准，有序排队，不接受插队。」
「比例是多少！」有人喊。
「财政司公告为准，今日不公布。」
大部分鬼魂是真的慌，手里攥着废币不知道怎么办。但有几个没有慌，在人群里走动，低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盯着其中一个，走过去，凑近了听了两句。
「……废币还会涨的，这是暂时的，赵文和这招是虚张声势，过三天就会撤……」
我把身份牌拿出来，在他面前亮了一下：「无常办事，散播谣言，跟我走。」
那个鬼魂看了看身份牌：「我就是随便说说……」
「走吧，随便说说也要记录在案，配合调查。」
他跟着走了，没有再挣扎。
林骁那边也有动静，我侧过头，看到他把另一个在人群里走动的鬼魂拦住了，那个鬼魂扬了扬手里的废币，林骁把勾魂索往手心里拍了两下，那个鬼魂安静了，跟着走。
两个人押着鬼魂，在广场边上等地府公差。
林骁把那个鬼魂移交完，走过来，低声：「哥，我那个说废币三天后会涨回来，还说赵文和这个禁令撑不过一个月。」
「我这个说的也差不多，同一套说辞，是有人统一安排的。」
「钱万贯的人。」
「嗯。」
林骁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还有吗。」
「应该还有，继续盯。」
我和林骁在人群里绕了两圈，又拦了两个在散布谣言的，一共四个，全部移交给了广场边上的地府公差。
午时过了半个时辰，广场基本散了。
赵文和从高台上走下来，路过我们旁边，没有停，只是侧过头：「四个，不少。」
「还有漏网的，人太多，顾不过来。」
「能抓四个已经够用了，」他说，「今天的目的不是抓人，是让普通鬼魂看到有人在散布谣言，心里有数。」
他说完往六天宫方向走了，折扇在手心轻拍了两下，步子不快，但稳。
林骁看着他背影：「哥，他说『够用了』。」
「嗯。」
「陆之道也说过『够用』。」
「是。」
「地府高层的口头禅，」林骁说，「那周乞呢，他说过吗。」
我想了想：「他说『嗯』。」
林骁：「……也行。」
——
回到宿舍，纸扎手机上有周乞的消息：
「今日情况已知，处置得当，地狱临时工名单已审核，七人录用，驯兽师备用，下周上岗培训，你们不必参与。」
林骁凑过来看了一眼：「驯兽师备用，不是录用？」
「备用就是还有机会，看他培训表现。」
「那他培训什么。」
「不知道，周乞说不必参与，就是我们不用管了。」
林骁哦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我，往床上一躺：「哥，今天广场那些囤了废币的鬼，他们手里的废币怎么办，真的就一文不值了？」
「三十天内可以去兑换，比例很低，但不是完全没有。」
「那那个老太太，之前攒了一堆废币的，」林骁说，「有没有出来问过。」
「哪个老太太。」
「就是第一章，」林骁说，「黑无常说一千亿废币只能买半个馒头，我一直觉得那个画面很难受，那些鬼魂攒了很多废币，结果什么都不值。」
第一天进地府，黑无常把那沓废币往茶几上一摔，说半个馒头还是不新鲜的那种。
那时候我们刚到，什么都不知道。
林骁在床上翻了个身：「哥，我们做的事，算是帮到他们了吗。」
「算是，废币禁令出来，他们手里的废币还能换一点，比什么都没有强。」
「那如果没有禁令呢。」
「继续贬，贬到真的一文不值，连半个馒头都买不到。」
林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廊外面有风，从门缝里透进来，把桌上那本《阴间民俗志》的封皮吹起来一角，又平了。
我把小本子拿出来，写下今天的事：
废币禁令发布，广场维持秩序，抓到散布谣言者四人，移交公差。赵文和评价：处置得当。
在「处置得当」后面停了一下，加了一句：
地狱临时工七人录用，驯兽师备用，下周上岗。
合上，放到桌角。
林骁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了。
窗外地府的昏黄还是那个深度，远处六天宫的灯还亮着。
赵文和说「够用了」，陆之道说「够用」，周乞说「嗯」。
我把台灯调暗，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