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和的后续消息第二天上午来了。
「账本已移交陆之道，后续由查察司接手，你们配合完成，这个阶段告一段落，等陆之道那边有进展再说。」
林骁把手机放下：「就这样？」
「就这样，这个阶段我们能做的做完了。」
「那接下来干嘛。」
「周乞。」
纸扎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周乞发的，发送时间是昨晚，我们去夜袭的时候发的，没看到：
「地狱人手问题，你们去协助解决，明天早上报到。」
林骁看了看消息：「地狱人手，是要我们去招人？」
「应该是，你去看过的。」
「怎么招，去哪里招。」
「去问周乞，他说报到，就去报到。」
——
周乞把任务说得很简单，一张纸，交给林骁：
「地狱临时工招募，面向地府全体鬼魂，有意者来三宫报名，你们负责组织面试，筛选合适的，给我一份名单。」
林骁看了看那张纸：「我们来面试？」
「你们入职十天，比刚到的新魂懂规矩，」周乞说，「而且你们是阳人，不在地府的关系网里，不容易被走后门。」
「走后门面试地狱工作？」林骁问。
「有思念币的鬼魂，会想办法给家人争取好的岗位，」周乞说，平静，「地狱的工作没人要，但管理岗位有人要，你们盯住就行。」
林骁把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那面试什么内容，我们又不懂地狱工作。」
「主要看胆子，」周乞说，「敢去地狱工作的，基本条件就过了，其他的我再补充。」
说完重新低下头，拿起笔，批奏折去了。
林骁把那张纸举着：「哥，我们现在去贴告示吗。」
「贴，先去孟婆汤铺问一下，那边人流量大，贴在那里最显眼。」
——
孟婆汤铺门口比平时多了几个鬼魂，是新来的一批，刚从第一殿出来，站在铺子外面，不确定要不要进去，互相推搡了两下，还是没进。
孟婆在里面，看了我们一眼：「来了。」
「嗯，孟婆，能不能在铺子门口贴一张告示？」
她往那张纸看了一眼：「地狱招临时工。」
「嗯。」
「贴吧，」她说，「门框右侧，不要挡着招牌。」
我把告示贴上去，林骁用手压了压四个角，贴稳了，往后退一步看了看：「这位置行吗。」
孟婆没看，重新低下头煮汤：「行。」
林骁在铺子门口等了一会儿，那几个新魂进来了，排着队，有一个走过门框的时候往告示上瞄了一眼，低头继续走。
「哥，有人看到了，」林骁低声，「但他没停。」
「不急，先去外城区再贴几张，覆盖范围大一点。」
——
外城区贴了五张，集市门口一张，黄泉路旁边一张，枉死城入口一张，公租房公告栏一张，第一殿大厅出口一张。
第一殿大厅出口那张，是黑无常帮贴的。
他蹲在大厅出口的门框旁边，正在啃烤串，看到我们过来，抬了抬下巴：「干嘛。」
「贴告示，地狱招临时工，这边人多，能帮忙贴一下吗。」
黑无常看了一眼那张纸，接过去，站起来，随手往门框上一贴，用拳头砸了两下，砸牢了，重新蹲回去啃烤串：「白无常回来了，」他说，「昨晚到的，道教佛教那边案子结了。」
「他人呢。」
「汤铺，说要去喝一碗，那边的案子处理了好几个月，说累了。」
林骁：「白无常也会累？」
「谁不会累，」黑无常把签子弹到地上，「他只是不说。」
说完重新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另一根烤串，继续啃，不再说话。
我把剩下的告示收好，和林骁往外走，走到门口，黑无常在身后说了一句：「地狱临时工，工资是多少。」
「每月二十标准币，包吃住。」
黑无常停了一下：「二十？」
「嗯。」
「比老子当年入职的时候高，」他说，语气平，「那时候十五，还是废币发的。」
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我和林骁出了大厅，往三宫方向走，林骁把剩下的告示拍了拍：「哥，你说会有人来应聘吗。」
「会，地府里有的是想改善生活的孤魂野鬼，二十标准币包吃住，不少了。」
「但是要去地狱工作。」
「是，所以周乞说主要看胆子。」
——
下午，三宫外面已经站了七八个鬼魂，有的看起来刚死没多久，还穿着现代的衣服，有的逆生长已经逆了很久，外貌年轻，但说话的方式透着股老气。
林骁站在门口：「都是来应聘的？」
「是，」其中一个举了手，「告示上说这里报名。」
「对，进来，一个一个来。」
我在三宫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叠空白的记录纸，旁边压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七八十年代的中山装，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叫什么名字，死了多久了。」
「王建国，1987年，车祸，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为什么想来地狱工作。」
「孤魂野鬼，没有家人烧纸，靠地府低保，二十标准币包吃住，比现在好。」
「地狱的情况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王建国说，「设备老，人少，还要对付脾气不好的恶鬼。」
「怕吗。」
王建国想了一下：「怕，但能忍。」
「为什么能忍。」
「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他说，「恶鬼再难搞，能比车间主任难搞？」
林骁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在记录纸上写：王建国，可用。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鬼，逆生长还没开始，看起来二十出头，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等我先问：「我叫林小夏，前年出事，来应聘是因为我之前是护士，对各种棘手情况处理有经验。」
「地狱的情况和医院不一样。」
「我知道，」她说，「但是原理差不多，情绪激动的病人和情绪激动的恶鬼，处理方式是一样的，先稳住，再处置。」
我在纸上写：林小夏，优先考虑。
第三个是个老头，逆生长逆了很久，外貌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但坐下来的时候说：「老夫明朝人，在世时做过县令，管过刑狱，地狱的活我熟。」
林骁：「明朝？」
「嘉靖年间，到现在四百多年，地府低保一直就那几个标准币，够什么用。」
「四百多年，」林骁低声对我说，「他在地府待了四百多年还没投胎？」
「孤魂野鬼，没人祭祀，逆生长慢，」我说，「有的人能在地府待几百年。」
我在纸上写：嘉靖老头，有经验，可用。
第四个进来的，林骁先开口了：「等等，你不是……」
那个鬼魂站在门口，看了林骁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是个穿九十年代喇叭裤的大叔，在外城区街道上见过，就是那个嘀咕「早说了便宜货烧过来没用，不听」的那位。
「你们也在，」喇叭裤大叔走进来坐下，「我来应聘，二十标准币包吃住，我算了一下，比现在摆摊强。」
「你摆什么摊。」
「纸扎二手货，收了再卖，赚差价，但废币太多了，换算下来没多少，不如来干正经的。」
「去地狱工作，你知道具体是干什么吗。」
「看守恶鬼，维持秩序，」他说，「我在地府待了三十年，这点事我清楚，没什么了不起的，恶鬼再坏，也坏不过我当年碰到的那批债主。」
林骁笑了。
我在纸上写：喇叭裤大叔，可用，有地府经验。
后面几个陆续进来，有会计、有前保安、有前工地工头，最离谱的一个自我介绍说生前是驯兽师，「恶鬼总归也是生灵，道理是一样的」。
驯兽师说完，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林骁：「你生前驯过什么。」
「老虎，」驯兽师说，「还有熊。」
林骁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在纸上写：驯兽师，存疑，但胆子够大，备用。
面试完，林骁把椅子往后一推，往桌上一趴：「哥，今天来了多少个。」
「十一个，可以用的七个，备用两个，不合适的两个。」
「哪两个不合适。」
「一个来问工资能不能周结，一个进来就问地狱有没有双休。」
林骁抬起头：「地狱有双休吗。」
「没有。」
「那他问这个干嘛。」
「不知道，但他还追问了能不能三险一金。」
林骁把头重新埋回桌上，笑声从桌面上传出来，闷闷的。
我把小本子拿出来，把今天的面试结果记下来：
七人可用，两人备用，两人不合适，其中一人问双休，一人问三险一金。
合上，放到桌角。
林骁把头从桌上抬起来，眼睛还是笑着的：「哥，那个驯兽师，你觉得他真的能用吗。」
「不确定，但他说的逻辑是对的，先备着。」
「那个明朝县令呢。」
「可用，四百年地府经验，见过的事比我们多多了。」
林骁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记录纸拿过来翻了翻：「七个人，地狱缺口那么大，够用吗。」
「不够，这是第一批，后面还要继续招，今天只是试试看有没有人愿意来。」
「那明天继续贴告示？」
「嗯，枉死城那边还没贴，那边孤魂野鬼最多，愿意干活的应该不少。」
林骁把记录纸放回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哥，你说那个林小夏，护士出身，真的能在地狱工作吗。」
「她自己说能，就让她试试，周乞说主要看胆子，她的胆子够。」
「那王建国呢，车间主任都不怕，地狱有什么可怕的。」
「对，他那句话是今天最好的回答。」
林骁哦了一声，把帽子摘下来，放到桌上，往门口走：「哥，我去孟婆那边看看白无常回来没有。」
「去吧，顺便把今天的名单抄一份带过去，问一下孟婆有没有认识的合适人选，她见的鬼魂最多。」
林骁接过我写好的名单，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第一殿的「下一位」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把记录纸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七个人的名字和简单情况写清楚，准备交给周乞。
王建国，车间主任经验，可用。
林小夏，护士出身，优先考虑。
嘉靖县令，四百年经验，可用。
喇叭裤大叔，地府三十年，可用。
驯兽师，备用。
写完，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是林骁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白无常走进来，还是那身白袍，风尘仆仆，头发比之前乱了一点，手里没有拿哭丧棒，就是空着手。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前，把袖子整了整，左边，然后右边，然后坐下，拿起记录纸看了看我：「地狱招临时工？」
「嗯，你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道教佛教那边撞单，扯了好几个月，总算结了。」
他翻了翻那份名单，停在林小夏那条：「护士，这个不错，地狱里横死的多，有医护背景的处理起来更稳。」
「我也这么想。」
「驯兽师，」他翻到那一条，嘴角动了一下，「这个是什么思路。」
「他说恶鬼也是生灵，原理一样，胆子够大，先备着。」
白无常把名单放回去，靠着椅背：「黑无常跟你们说我回来了？」
「嗯，他在第一殿门口帮我们贴告示。」
「他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林骁在旁边说，「烤串没断过。」
白无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看了看窗外地府的昏黄，过了一会儿，开口：「你们做的这个招募，想法是对的，地狱的问题不只是设备老化，人才结构也有问题，全是跟了几百年的老鬼，思路固化，招一批新的进来是好事。」
「周乞说的，我们只是执行。」
「周乞那边你们配合得还行，」白无常说，「我走之前看了你们的档案，这几天做的事，比很多正式鬼差强。」
林骁：「我们有档案？」
「入职就有，地府所有人都有档案，你们的在六天宫二宫，陆之道那边也有一份副本。」
林骁把这句话转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把记录纸拿过来，在最后加了一条：
白无常回来，已汇报招募情况，建议优先录用林小夏。
合上，夹进今天的记录纸里。
白无常站起来：「我去找黑无常，三个月没见，看看他烤串换口味了没有。」
说完出去了，步子很慢，走廊里脚步声轻，过了一会儿远了。
林骁看着走廊：「哥，白无常回来了，感觉安心了一点。」
「嗯。」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安心了。」
林骁把充电线从口袋里掏出来，盘了两圈，放到床头，往床上一躺：「哥，你说今天那七个人，最后能留下几个。」
「不知道，要周乞最后确认，地狱那边也要看合不合适。」
「那驯兽师有没有机会。」
「看他自己，胆子够，能干活，就留。」
林骁哦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走过去了。
我把今天的记录纸叠好，压进小本子里，放到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