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莹
第十九章 彼岸
一
那一年，小归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躺在那些石头旁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那些光围着他，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送他。
小归走后的第三天，有一个人来了。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衣服，长长的黑发散着，一直垂到腰际。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她走到那座石头山脚下，停下来。
那些光亮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光，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来了。”她轻轻说。
那些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石头。
一块一块的，摸过去。
每一块，她都认得。
阿生，阿月，阿香，阿音，阿缘，阿纸。
守影人，小影，老虫师。
大黑小黑，海，山。
莹莹，阿萤。
影寻，星河。
影念，影深，影遥，阿遥。
小远，小光，小念，小望。
小夏，小风，小归。
一个一个，她都认得。
摸到最后一块，她停下来。
那块石头是新的，刚放上去不久。
温润的白光。
是小归的。
她看着那块石头，眼眶酸了。
“小归，”她轻轻说，“我来了。”
那块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知道。
二
那个女人叫小此。
此岸的此。
她和小归一样，能看见那些光，能听见那些声音。
她和小归一起长大，一起做梦，一起找这个地方。
但小归先找到了。
他等了她很多年。
现在，她终于来了。
三
小此在那座石头山旁边坐下来。
那些光围着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说话。
她也跟它们说话。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说。
那些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
“你们等了我很久吗？”
那些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很久。
小此的眼眶酸了。
“谢谢你们等我。”她说。
那些光闪了闪，像是在说：不用谢。
小此靠着那些石头，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很多人。
站在那些光中间，看着她，笑。
小归也在。
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你来了。”他说。
小此点点头。
“来了。”
小归笑了。
“等你很久了。”他说。
小此看着他。
“我知道。”
小归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一个一个的，都看着她，笑。
莹莹走过来，摸摸她的头。
“留下来吧。”她说。
小此点点头。
“好。”
四
小此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石头上。
那些光更亮了。
小此坐起来，看着那些石头。
她知道，她不会走了。
她要留下来。
和她们一起。
等下一个来的人。
五
小此在那片荒野上住下来。
她在石头山旁边盖了一间小屋，和那些光在一起。
每天，她和那些人说话。
听她们讲故事。
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有时候，有别人来。
都是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有的待几天就走，有的待很久。
小此给他们讲故事。
讲阿生，讲阿月，讲阿香。
讲那些她从那些光里听见的故事。
那些人听着，有时候哭，有时候笑。
走的时候，他们会留下一块石头。
一块扁扁的、圆圆的、手心那么大的石头。
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颜色。
那些石头，被放在那座石头山上。
越来越多。
越来越高。
那座山，已经高得看不见顶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像是一座灯塔。
指引着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六
很多很多年后。
小此老了。
她走不动了，就坐在小屋门口，看着那些光，那些石头。
那些光还在。
那些石头还在。
那些人，还在。
小归还陪着她，虽然小归已经是石头了。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来梦里陪她。
和她说说话。
和一起看那些光。
“小归，”小此问，“你在这里快乐吗？”
小归点点头。
“快乐。”他说，“有你，有大家。”
小此笑了。
“那就好。”
她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那些光中间。
那些人都来了。
围着她，看着她，笑。
小归牵着她的手。
“走吧。”他说。
小此点点头。
她们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片永远亮着的地方。
七
小此走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来了。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竹筐，风尘仆仆，眼睛很亮。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这里。
他看见了那些光。
那些石头。
还有那间小屋。
他走过去，站在小屋门口。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闭着眼睛，很安静。
脸上带着笑。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知道她是谁。
小此。
那个等他来的人。
他跪下来，朝她磕了三个头。
“前辈走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出小屋，走到那些石头旁边。
那些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些石头。
一块一块的，摸过去。
每一块，他都认得。
阿生，阿月，阿香，阿音，阿缘，阿纸。
守影人，小影，老虫师。
大黑小黑，海，山。
莹莹，阿萤。
影寻，星河。
影念，影深，影遥，阿遥。
小远，小光，小念，小望。
小夏，小风，小归，小此。
一个一个，他都认得。
摸到最后一块，他停下来。
那块石头是新的，刚放上去不久。
温润的白光。
是小此的。
他看着那块石头，眼眶酸了。
“前辈，”他轻轻说，“我来了。”
那块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知道。
八
那个年轻人叫小岸。
彼岸的岸。
他和小此一样，能看见那些光，能听见那些声音。
他从小就做梦，梦见这个地方，梦见这些人。
现在，他终于来了。
九
小岸在那座石头山旁边坐下来。
那些光围着他，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也跟它们说话。
“我来晚了。”他说。
那些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不晚。
“你们等了我很久吗？”
那些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很久，但值得。
小岸的眼眶酸了。
“谢谢你们等我。”他说。
那些光闪了闪，像是在说：不用谢。
小岸靠着那些石头，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站在那些光中间，看着他，笑。
小此也在。
她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你来了。”她说。
小岸点点头。
“来了。”
小此笑了。
“等你很久了。”她说。
小岸看着她。
“我知道。”
小此拉着他，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一个一个的，都看着他，笑。
莹莹走过来，摸摸他的头。
“留下来吧。”她说。
小岸点点头。
“好。”
十
小岸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石头上。
那些光更亮了。
小岸坐起来，看着那些石头。
他知道，他不会走了。
他要留下来。
和她们一起。
等下一个来的人。
十一
小岸在那片荒野上住下来。
他在石头山旁边盖了一间小屋，和那些光在一起。
每天，他和那些人说话。
听她们讲故事。
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有时候，有别人来。
都是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有的待几天就走，有的待很久。
小岸给他们讲故事。
讲阿生，讲阿月，讲阿香。
讲那些他从那些光里听见的故事。
那些人听着，有时候哭，有时候笑。
走的时候，他们会留下一块石头。
一块扁扁的、圆圆的、手心那么大的石头。
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颜色。
那些石头，被放在那座石头山上。
越来越多。
越来越高。
那座山，已经高得插入云里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像是一座灯塔。
指引着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十二
很多很多年后。
小岸老了。
他走不动了，就坐在小屋门口，看着那些光，那些石头。
那些光还在。
那些石头还在。
那些人，还在。
小此还陪着他，虽然小此已经是石头了。
但每天晚上，她都会来梦里陪他。
和他说说话。
和他一起看那些光。
“小岸，”小此问，“你后悔留下来吗？”
小岸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这里有你们，有光，有故事。够了。”
小此笑了。
“那就好。”
她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小岸也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他们睡着了。
梦里，他们站在那些光中间。
那些人都来了。
围着她，看着他，笑。
莹莹走过来，牵着他们的手。
“走吧。”她说。
他们点点头。
一起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片永远亮着的地方。
十三
小岸走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来了。
是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着。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看见了那些光。
那些石头。
还有那间小屋。
他走过去，站在小屋门口。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闭着眼睛，很安静。
脸上带着笑。
老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知道他是谁。
小岸。
那个等他来的人。
他跪下来，朝他磕了三个头。
“前辈走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出小屋，走到那些石头旁边。
那些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些石头。
一块一块的，摸过去。
每一块，他都认得。
阿生，阿月，阿香，阿音，阿缘，阿纸。
守影人，小影，老虫师。
大黑小黑，海，山。
莹莹，阿萤。
影寻，星河。
影念，影深，影遥，阿遥。
小远，小光，小念，小望。
小夏，小风，小归，小此，小岸。
一个一个，他都认得。
摸到最后一块，他停下来。
那块石头是新的，刚放上去不久。
温润的白光。
是小岸的。
他看着那块石头，眼眶酸了。
“前辈，”他轻轻说，“我来了。”
那块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知道。
十四
那个老人叫小彼。
彼岸的彼。
他走了一辈子，终于来了。
十五
小彼在那座石头山旁边坐下来。
那些光围着他，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也跟它们说话。
“我来晚了。”他说。
那些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不晚。
“你们等了我很久吗？”
那些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很久，但值得。
小彼的眼眶酸了。
“谢谢你们等我。”他说。
那些光闪了闪，像是在说：不用谢。
小彼靠着那些石头，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站在那些光中间，看着他，笑。
小岸也在。
他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你来了。”他说。
小彼点点头。
“来了。”
小岸笑了。
“等你很久了。”他说。
小彼看着他。
“我知道。”
小岸拉着他，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一个一个的，都看着他，笑。
莹莹走过来，摸摸他的头。
“留下来吧。”她说。
小彼点点头。
“好。”
十六
小彼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石头上。
那些光更亮了。
小彼坐起来，看着那些石头。
他知道，他不会走了。
他要留下来。
和她们一起。
等下一个来的人。
十七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座石头山，已经高得看不见顶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像是一座灯塔。
指引着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那些光还在。
永远在。
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一代一代，一直有人来。
一直有人留下。
一直有人变成石头。
那些光，永远在那里。
永远亮着。
永远等着。
十八
很久很久以后。
有一个小孩，跟着爷爷路过那片荒野。
小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黑又亮。
她跑在前面，突然停下来。
“爷爷，你看！”
爷爷走过去。
远处，有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彩色的山，闪闪发光的山。
高得看不见顶。
爷爷愣住了。
“那是什么？”
小孩说：“是光！”
她跑过去。
爷爷追在后面。
跑到山脚下，小孩停下来。
那些石头，就在她面前。
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
多得数不清。
高得看不见顶。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最近的一块。
温润的白光。
那些光亮了一下。
小孩笑了。
“爷爷，它们跟我打招呼了！”
爷爷喘着气跑过来，看着那些石头，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安静。
很舒服。
很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小孩蹲下来，和那些石头说话。
说了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红色。
爷爷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该回家了。”
小孩站起来，跟着爷爷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光还在。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送她。
她挥了挥手。
“我还会来的！”她喊。
那些光闪了闪。
像是在说：好。
十九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发生过什么，都没人知道了。
只有那座石头山还在。
高得看不见顶。
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有时候，会有一些人走到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想去。
到了那里，坐下来，看着那些光。
心里就会很安静。
很舒服。
很想哭。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坐着，看着。
然后他们会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那座山上。
又多了一块。
又多了一个故事。
又多了一个人。
那些光，永远在那里。
永远亮着。
永远等着。
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尾声
很久很久以后。
有一个老人，坐在那座石头山旁边。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看着那些光，那些石头，笑了。
“我来了。”他轻轻说。
那些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坐下来，靠在那些石头上。
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围着他，看着他，笑。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等你很久了。”她说。
他点点头。
“我来了。”
他们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片永远亮着的地方。
那些光，在他们身后亮着。
永远永远。
阳光很好。
风很好。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