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莹
第十八章 无尽夏
一
那一年夏天，有一个女孩出生了。
她出生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朵花开。
那朵花很奇怪，不是春天开的，是夏天开的。粉红色的，很大，很香。
妈妈抱着她，看着那朵花，说：“就叫小夏吧。”
爸爸点点头。
小夏。
夏天的夏。
他们不知道，这个叫小夏的女孩，会和夏天很有缘分。
会和很多很多夏天有关系。
二
小夏慢慢长大。
她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她喜欢一个人待着，看花，看草，看云，看天。
她经常发呆，一发呆就是很久。
妈妈叫她，她听不见。
老师喊她，她反应不过来。
同学笑她，她也不在意。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夏天的某个时候。
三
小夏七岁那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红的，很漂亮。
她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看着看着，她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夏……”
她愣住了。
谁在叫她？
她站起来，四处看。
没有人。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那些蚂蚁。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蹲下来继续看蚂蚁。
那个声音又响了。
“小……夏……”
这一次，更清楚了。
不是有人在叫她。
是风在叫她。
是草在叫她。
是那些蚂蚁在叫她。
小夏不明白。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和她说话。
四
那天晚上，小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
地上有很多很多光，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
光旁边，有很多很多石头，也是五颜六色的，也是闪闪发光的。
堆成一座很大的山。
小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那些石头。
她不害怕。
只是觉得，很熟悉。
好像来过这里。
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她往前走，走到那座石头山旁边。
那些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欢迎她。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最近的一块。
温润的白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多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那些声音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让她想哭。
她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
只是哭了。
五
第二天早上，小夏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那些光，那些石头，那些声音。
她想再去那里。
她不知道那里在哪里。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去的。
一定会去的。
六
小夏开始等了。
等长大。
等能自己出门的那一天。
她每天做那个梦。
梦见那些光，那些石头，那些声音。
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
她梦见那些人。
很多人，站在那些光旁边，看着她，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那种笑，很温暖。
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让她觉得，有人在等她。
七
小夏十六岁那年，妈妈生病了。
很重的病，治不好。
小夏每天陪在妈妈床边，给她喂药，给她擦脸，给她说话。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小夏，”妈妈说，“妈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小夏看着她。
“什么事？”
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不是我亲生的。”
小夏愣住了。
“什么？”
妈妈的眼眶红了。
“你是我捡来的。”她说，“十六年前的夏天，我在一片荒野上捡到了你。”
小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荒野？”
“嗯。”妈妈说，“很大很大的荒野。我一个人路过那里，听见有小孩在哭。我找过去，就看见你躺在那里，旁边有很多很多光，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
小夏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那些光……”
“还有很多石头。”妈妈说，“堆成一座山，也是五颜六色的，也是闪闪发光的。”
小夏的眼泪流下来了。
那是她梦里的地方。
那是那些光，那些石头。
那是那些人在等她。
从她出生之前，就在等她。
八
妈妈走了。
那年夏天，小夏十六岁。
她处理完妈妈的后事，收拾好东西，出发了。
去那个地方。
去那片荒野。
去那些光那里。
九
走了很久很久。
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城市，走过乡村。
走了一年。
两年。
三年。
第三年的夏天，她终于走到了。
那片荒野。
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草很长，很绿，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远处，有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彩色的山，闪闪发光的山。
那些石头。
那些光。
小夏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眼泪流下来了。
她终于到了。
终于回来了。
十
小夏往前走，走到那座石头山脚下。
那些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欢迎她。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最近的一块。
温润的白光。
那些光更亮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这一次，不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是一个一个的声音。
一个一个的名字。
“阿生……”
“阿月……”
“阿香……”
“阿音……”
“阿缘……”
“阿纸……”
“守影人……”
“小影……”
“老虫师……”
“大黑……”
“小黑……”
“海……”
“山……”
“莹莹……”
“阿萤……”
“影寻……”
“星河……”
“影念……”
“影深……”
“影遥……”
“阿遥……”
“小远……”
“小光……”
“小念……”
“小望……”
“小夏……”
一个一个的名字，从那些石头里传来。
从那些光里传来。
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
小夏听着那些名字，眼泪一直流。
她知道那些名字。
在梦里听过。
在心里记过。
现在，终于听见了。
十一
小夏在那些石头旁边坐下来。
那些光围着她，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跟她说话。
她也跟它们说话。
“我来了。”她说，“让你们久等了。”
那些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笑了。
她靠着那些石头，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那些人。
很多人，站在那些光旁边，看着她，笑。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你来了。”她说。
小夏点点头。
“来了。”
女人笑了。
“等你很久了。”她说，“从你出生之前，就在等。”
小夏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说：“我叫莹莹。”
小夏的心微微一跳。
莹莹。
那个故事里的人。
那个走了一辈子的人。
“前辈……”
莹莹摇摇头。
“不用叫前辈。”她说，“叫我莹莹就行。”
小夏点点头。
莹莹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一个一个的，都看着她，笑。
阿生，阿月，阿香，阿音，阿缘，阿纸。
守影人，小影，老虫师。
大黑小黑，海，山。
阿萤，影寻，星河。
影念，影深，影遥，阿遥。
小远，小光，小念，小望。
还有更多更多。
都在。
都在等她。
小夏的眼眶酸了。
“你们……”她说不出话。
莹莹握紧她的手。
“我们都是等你的人。”她说，“现在，你来了。”
小夏点点头。
她跟着她们，往前走。
走进那片光的最深处。
十二
小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石头上。
那些光更亮了。
小夏坐起来，看着那些石头。
她知道，她不会走了。
她要留下来。
和她们一起。
等下一个来的人。
十三
小夏在那片荒野上住下来。
她在石头山旁边盖了一间小屋，每天和那些光在一起。
和那些人说话。
听她们讲故事。
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有时候，有别人来。
都是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有的待几天就走，有的待很久。
小夏给他们讲故事。
讲阿生，讲阿月，讲阿香。
讲那些她从莹莹那里听来的故事。
讲那些她从那些光里听见的故事。
那些人听着，有时候哭，有时候笑。
走的时候，他们会留下一块石头。
一块扁扁的、圆圆的、手心那么大的石头。
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颜色。
那些石头，被放在那座石头山上。
越来越多。
越来越高。
后来，那座山变得更高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像是一座灯塔。
指引着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十四
很多很多年后。
小夏老了。
她走不动了，就坐在小屋门口，看着那些光，那些石头。
那些光还在。
那些石头还在。
那些人，还在。
莹莹还陪着她，虽然莹莹不会老。
“莹莹，”小夏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莹莹想了想。
“不记得了。”她说，“很久很久了。”
小夏看着她。
“你不累吗？”
莹莹摇摇头。
“不累。”她说，“有人陪着，就不累。”
小夏笑了。
“那就好。”
她靠在莹莹身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那些光中间。
那些人都来了。
围着她，看着她，笑。
莹莹牵着她的手。
“走吧。”她说。
小夏点点头。
她们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片永远亮着的地方。
十五
小夏走的那天晚上，有一个年轻人来到了那片荒野。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这里。
他看见了那些光。
那些石头。
还有那间小屋。
他走过去，站在小屋门口。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闭着眼睛，很安静。
脸上带着笑。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知道她是谁。
小夏。
那个等他来的人。
他跪下来，朝她磕了三个头。
“前辈走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出小屋，走到那些石头旁边。
那些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最近的一块。
温润的白光。
那些光更亮了。
他笑了。
他在那些石头旁边坐下来。
和它们一起，看着夜空。
看着那些星星。
看着那些永远亮着的东西。
他知道，他也会留下来。
和它们一起。
永远永远。
十六
那个年轻人叫小风。
和小夏一样，能看见那些光，能听见那些声音。
他也在那片荒野上盖了一间小屋，和那些光住在一起。
每天，他和那些人说话。
听她们讲故事。
给后来的人讲故事。
那些石头越来越多。
那座石头山，越来越高。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像是一座灯塔。
指引着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十七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小风也老了。
他坐在小屋门口，看着那些光，那些石头。
那些光还在。
那些石头还在。
那些人，还在。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小夏，想起莹莹，想起那些故事里的人。
想起那些来过的，走掉的，留下的。
都在这座石头山里。
都在那些光里。
他笑了。
“我很快也会来了。”他轻轻说。
那些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点点头。
“等我。”
十八
小风走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来了。
不是年轻人，是一个老人。
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着。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看见了那些光。
那些石头。
还有那间小屋。
他走过去，站在小屋门口。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闭着眼睛，很安静。
脸上带着笑。
老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知道他是谁。
小风。
那个等他来的人。
他跪下来，朝她磕了三个头。
“前辈走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石头旁边。
那些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些石头。
一块一块的，摸过去。
每一块，他都认得。
阿生，阿月，阿香，阿音，阿缘，阿纸。
守影人，小影，老虫师。
大黑小黑，海，山。
莹莹，阿萤。
影寻，星河。
影念，影深，影遥，阿遥。
小远，小光，小念，小望。
小夏，小风。
一个一个，他都认得。
他笑了。
“我来了。”他轻轻说。
那些光更亮了。
他在那些石头旁边坐下来。
和它们一起，看着夜空。
看着那些星星。
看着那些永远亮着的东西。
他知道，他也会留下来。
和它们一起。
永远永远。
十九
那个老人叫小归。
归来的归。
他走了一辈子，终于回来了。
回到那些光这里。
回到那些人这里。
回到他一直想回来的地方。
二十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座石头山更高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像是一座灯塔。
指引着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那些光还在。
永远在。
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尾声
很久很久以后。
有一个小孩，跟着奶奶路过那片荒野。
小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黑又亮。
她跑在前面，突然停下来。
“奶奶，你看！”
奶奶走过去。
远处，有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彩色的山，闪闪发光的山。
奶奶愣住了。
“那是什么？”
小孩说：“是光！”
她跑过去。
奶奶追在后面。
跑到山脚下，小孩停下来。
那些石头，就在她面前。
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最近的一块。
温润的白光。
那些光亮了一下。
小孩笑了。
“奶奶，它们跟我打招呼了！”
奶奶喘着气跑过来，看着那些石头，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安静。
很舒服。
很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小孩蹲下来，和那些石头说话。
说了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红色。
奶奶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该回家了。”
小孩站起来，跟着奶奶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光还在。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送她。
她挥了挥手。
“我还会来的！”她喊。
那些光闪了闪。
像是在说：好。
永远永远。
阳光很好。
风很好。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