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莹
第十七章 归处
一
那一年，小念十二岁。
她住在很远很远的一座城市里，和爸爸妈妈一起。城市很大，人很多，楼很高。小念不喜欢这里，她喜欢安静的地方。
她经常一个人发呆，看着窗外，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鸟。
妈妈说她怪。
爸爸说她闷。
老师说她不合群。
小念不解释。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等着她去。
二
那天晚上，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
地是黑的，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光。
很多很多光，从地底透上来，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
那些光旁边，堆着很多石头。
也是五颜六色的，也是闪闪发光的。
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那些石头。
她一点也不害怕。
只是觉得，很熟悉。
好像来过这里。
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块石头。
透明的，像凝固的月光。
那些光亮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多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那些声音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让她眼眶酸了。
她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
只是哭了。
三
第二天早上，小念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那些光，那些石头，那些声音。
她想再去那里。
她不知道那里在哪里。
但她知道，她一定要去。
她爬起来，跑去找妈妈。
“妈妈，你知道有一个地方，地上有很多光吗？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旁边还有很多石头。”
妈妈正在做饭，听见她的话，愣了一下。
“什么光？”
小念说：“就是梦里那种。很多很多，很亮很亮。”
妈妈笑了。
“那是梦，不是真的。”
小念摇摇头。
“是真的。”她说，“我能感觉到。”
妈妈看着她，有点担心。
“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找吧。”她说。
小念点点头。
她决定，长大了就去找。
一定要找到。
四
小念开始等了。
等长大。
等能自己出门的那一天。
她每天做那个梦。
梦见那些光，那些石头，那些声音。
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
她梦见那些人。
很多人，站在那些光旁边，看着她，笑。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她知道，他们认识她。
等她很久了。
五
小念十八岁那年，出发了。
她跟爸爸妈妈说，要出去走走。
爸爸妈妈不放心，但看她那么坚决，只好答应了。
她背着一个包，带着一点钱，上了路。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但她知道怎么走。
梦里那些人在指路。
往东，往西，往南，往北。
走啊走。
走了一年。
两年。
三年。
六
第三年，小念走到了一片很大的荒野。
草很长，很绿，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天，只有地，只有风。
小念站在那里，看着这片荒野。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是这里。
那些光，就在这里。
她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太阳落山，走到月亮升起来，走到星星铺满天空。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光。
从地底透上来，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
那些石头。
堆成一座小山，也是五颜六色的，也是闪闪发光的。
还有那些人。
站在那些光旁边，看着她，笑。
很多很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都在。
等她。
七
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看着她。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人走过来。
是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她走到小念面前，停下来。
“你来了。”她说。
小念点点头。
“来了。”
女人笑了。
“等你很久了。”她说。
小念的眼眶酸了。
“等我？”
“嗯。”女人说，“等你来。”
小念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想了想。
“我叫莹莹。”她说。
八
莹莹牵着小念的手，走到那些光旁边。
那些光更亮了。
那些石头也更亮了。
小念看着它们，心里很安静。
“这些都是什么？”她问。
莹莹说：“都是故事。”
小念不明白。
莹莹指了指最近的那块石头。
透明的，像凝固的月光。
“这是星河。”她说，“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块。
温润的白光。
“这是我。”她说。
淡绿色的。
“这是阿萤。”
银白色的。
“这是阿生。”
透明的。
“这是阿月。”
心形的。
“这是阿香。”
泪滴形的。
“这是阿音。”
红色的。
“这是阿缘。”
淡红色的。
“这是阿纸。”
黑色的。
“这是守影人。”
深黑色的。
“这是小影。”
浅黑色的。
“这是老虫师。”
深蓝色的。
“这是大黑。”
浅蓝色的。
“这是小黑。”
灰蓝色的。
“这是海。”
深灰色的。
“这是山。”
一个一个，她指过去。
一个一个，她念出名字。
每一个，她都记得。
每一个，她都认得。
小念听着那些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名字，她好像听过。
在梦里。
在那些声音里。
在很多很多年前。
九
那天晚上，小念在那些光旁边坐了一夜。
莹莹陪着她，给她讲故事。
讲阿生在山谷里等了一百年。
讲阿月走了一百年去找他。
讲阿香画了一辈子虫。
讲阿音在山洞里等了一百年，只为看一眼雨。
讲阿缘在桥上站了五年，最后放下。
讲阿纸那张活了很久很久的画。
讲守影人守了一辈子影子。
讲小影不肯走，要陪着他。
讲老虫师种了满山花。
讲大黑小黑从海里山里来，跟着人走了一辈子。
讲海会说话，山会呼吸。
讲阿萤陪了她一辈子。
讲影寻最后留了下来，和星河一起。
讲影念、影深、影遥、阿遥。
讲小远、小光。
讲那些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人。
一个一个的故事，从莹莹嘴里流出来，流进小念心里。
小念听着，有时候哭，有时候笑。
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光上。
那些光更亮了。
小念看着它们，突然问：
“莹莹，你们一直在这里吗？”
莹莹点点头。
“一直在这里。”她说，“等着人来。”
小念看着她。
“等谁？”
莹莹笑了。
“等你这样的。”她说，“能看见我们的人。”
小念沉默了。
莹莹握紧她的手。
“你愿意留下来吗？”她问。
小念看着她。
“留下来做什么？”
莹莹说：“陪我们。听我们讲故事。把我们的故事讲给后来的人听。”
小念想了想。
然后她点点头。
“愿意。”
十
小念留下来了。
她在那片荒野上盖了一间小屋，和那些光住在一起。
每天，她和那些人说话。
听他们讲故事。
讲那些她听过的，没听过的。
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有时候，有别人来。
都是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有的待几天就走，有的待很久。
小念给他们讲故事。
讲阿生，讲阿月，讲阿香。
讲那些她从莹莹那里听来的故事。
那些人听着，有时候哭，有时候笑。
走的时候，他们会留下一块石头。
一块扁扁的、圆圆的、手心那么大的石头。
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颜色。
那些石头，被放在那堆石头旁边。
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后来，那堆石头变成了一座小山。
又变成了一座大山。
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
像是另一片星空。
十一
很多很多年后。
小念老了。
她走不动了，就坐在小屋门口，看着那些光，那些石头。
那些光还在。
那些石头还在。
那些人，还在。
莹莹还陪着她，虽然莹莹不会老。
“莹莹，”小念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莹莹想了想。
“不记得了。”她说，“很久很久了。”
小念看着她。
“你不累吗？”
莹莹摇摇头。
“不累。”她说，“有人陪着，就不累。”
小念笑了。
“那就好。”
她靠在莹莹身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那些光中间。
那些人都来了。
围着她，看着她，笑。
莹莹牵着她的手。
“走吧。”她说。
小念点点头。
她们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片永远亮着的地方。
十二
小念走的那天晚上，有一个年轻人来到了那片荒野。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这里。
他看见了那些光。
那些石头。
还有那间小屋。
他走过去，站在小屋门口。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闭着眼睛，很安静。
脸上带着笑。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知道她是谁。
小念。
那个等他来的人。
他跪下来，朝她磕了三个头。
“前辈走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出小屋，走到那些光旁边。
那些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蹲下来，看着它们。
“我来了。”他轻轻说。
那些光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欢迎。
他笑了。
他在那些光旁边坐下来。
和它们一起，看着夜空。
看着那些星星。
看着那些永远亮着的东西。
他知道，他也会留下来。
和它们一起。
永远永远。
十三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个年轻人也老了。
他叫小望。
和小念一样，能看见那些光，能听见那些声音。
他也在那片荒野上盖了一间小屋，和那些光住在一起。
每天，他和那些人说话。
听他们讲故事。
给后来的人讲故事。
那些石头越来越多。
那堆石头山，变成了石头岭。
又变成了石头岗。
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
像是地上长出了一片星星。
十四
有一天，小望在那些光旁边坐着，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人的声音。
是一个新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好……”
小望愣住了。
“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小……念……”它说。
小望的呼吸停了一瞬。
小念。
那个第一个来的人。
那个等他来的人。
“您……您还在？”
那个声音笑了。
“一……直……在……”它说，“在……石……头……里……”
小望看着那堆石头山。
那些石头，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
每一块，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块，都是一个人。
小念，也在其中。
“前辈，”小望轻轻说，“我听见您了。”
那些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小望的眼眶酸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石头旁边，轻轻摸了摸最上面的那块。
温润的白光。
和小念的眼睛一样。
“您一直在这里。”他说。
那块石头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是。
小望笑了。
“我也会在这里。”他说，“一直一直。”
十五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片荒野还在。
那些光还在。
那些石头还在。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块了。
堆成一座很大的山，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像是一座灯塔。
指引着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一代一代，一直有人来。
一直有人留下。
一直有人变成石头。
那些光，永远在那里。
永远等着。
等着下一个能看见它们的人。
十六
很久很久以后。
有一个小女孩，跟着妈妈路过那片荒野。
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黑又亮。
她跑在前面，突然停下来。
“妈妈，你看！”
妈妈走过去。
远处，有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彩色的山，闪闪发光的山。
妈妈愣住了。
“那是什么？”
小女孩说：“是光！”
她跑过去。
妈妈追在后面。
跑到山脚下，小女孩停下来。
那些石头，就在她面前。
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最近的一块。
温润的白光。
那些光亮了一下。
小女孩笑了。
“妈妈，它们跟我打招呼了！”
妈妈喘着气跑过来，看着那些石头，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安静。
很舒服。
很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小女孩蹲下来，和那些石头说话。
说了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红色。
妈妈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该回家了。”
小女孩站起来，跟着妈妈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光还在。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送她。
她挥了挥手。
“我还会来的！”她喊。
那些光闪了闪。
像是在说：好。
十七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发生过什么，都没人知道了。
只有那座石头山还在。
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有时候，会有一些人走到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想去。
到了那里，坐下来，看着那些光。
心里就会很安静。
很舒服。
很想哭。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坐着，看着。
然后他们会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那座山上。
又多了一块。
又多了一个故事。
又多了一个人。
那些光，永远在那里。
永远亮着。
永远等着。
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尾声
很久很久以后。
有一个老人，坐在那座石头山旁边。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看着那些光，那些石头，笑了。
“我来了。”他轻轻说。
那些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坐下来，靠在那些石头上。
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围着他，看着他，笑。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等你很久了。”她说。
他点点头。
“我来了。”
他们往前走。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片永远亮着的地方。
那些光，在他们身后亮着。
永远永远。
阳光很好。
风很好。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