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莹
第十六章 永恒
一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发生过什么，都没人知道了。
只有那些光还在。
十七块石头，十七种颜色，埋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它们一直在发光。
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发着。
有时候，会有一些特别的人看见它们。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地方。
用心。
用梦。
用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天，又有一个这样的人出现了。
二
他叫小远。
八岁，住在很远的一座城市里。
他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他经常一个人发呆，看着天空，看着云，看着树叶。
老师说他注意力不集中。
同学说他怪。
妈妈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没事，就是想象力丰富。
小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在叫他。
不是用声音，是用别的。
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耳边。
他听见那些声音，就忍不住要发呆。
想听清楚它们在说什么。
但听不清楚。
只是觉得，很重要。
三
那天晚上，小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
地是黑的，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光。
很多很多光，从地底透上来，十七种颜色，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那些光也好像在看着他。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那些光亮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多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那些声音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让他眼眶酸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只是哭了。
四
第二天早上，小远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那些光，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爬起来，跑到妈妈房间。
“妈妈，你知道哪里有光吗？很多很多光，从地底透上来的？”
妈妈正在梳头，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
“什么光？”
小远说：“就是梦里那种。十七种颜色，一闪一闪的。”
妈妈笑了。
“那是梦，不是真的。”
小远摇摇头。
“是真的。”他说，“我能感觉到。”
妈妈看着他，有点担心。
但她还是说：“那你自己去找吧。找到告诉我。”
小远点点头。
他决定去找那些光。
五
小远开始找了。
他问老师，老师不知道。
他问同学，同学笑话他。
他问邻居，邻居摇摇头。
他去图书馆，翻了很多书，什么也没找到。
他去网上查，查了很久，也没有结果。
没有人知道那些光。
没有人见过那些光。
但小远不放弃。
他每天晚上都做那个梦。
梦见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个地方。
他知道，那是真的。
一定有什么地方，有那些光。
六
一年后。
小远九岁了。
他还是没找到那些光。
但他没有放弃。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些光。
这一次，那些光更亮了。
而且，光里有人影。
很多很多人影，站在那些光旁边，看着他。
小远愣住了。
“你们是谁？”
那些人影没有说话。
但他们慢慢走过来，围在他身边。
一个，两个，三个……很多很多。
他们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很温暖，让他不害怕。
小远看着他们。
“你们……就是那些光？”
一个人影点点头。
是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我们就是。”她说。
小远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你们……一直在这里？”
女人点点头。
“一直在这里。”她说，“等你来。”
小远不明白。
“等我？为什么？”
女人笑了。
“因为你能看见我们。”她说，“不是每个人都能。”
小远看着她。
“你们是谁？”
女人想了想。
“我们是故事。”她说，“很多很多故事。”
小远听不懂。
女人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没关系。”她说，“你长大了就会懂。”
小远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人影，心里很安静。
“我可以再来吗？”他问。
女人点点头。
“可以。”她说，“每天晚上都可以。”
小远笑了。
“好。”
七
从那以后，小远每天晚上都做那个梦。
梦见那些光，那些人影，那个地方。
他和他们说话。
他们给他讲故事。
讲阿生，讲阿月，讲阿香。
讲阿音，讲阿缘，讲阿纸。
讲守影人，讲小影，讲老虫师。
讲大黑小黑，讲海，讲山。
讲莹莹，讲阿萤。
讲影寻，讲星河。
讲影念，讲影深，讲影遥。
讲阿遥。
讲很多很多人。
一个一个的故事，从他梦里流过。
他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哭。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活了一遍。
活了那些人的一辈子。
八
小远长大了。
从一个小男孩，变成一个少年，变成一个青年。
那些梦，一直跟着他。
那些故事，一直陪着他。
他成了一个画家。
画那些梦里的人，梦里的光，梦里的故事。
他的画很特别，看过的人都忘不了。
有人说，他的画里有光。
不是画出来的光，是真的光。
一闪一闪的，十七种颜色。
小远听了，只是笑。
他知道那些光从哪里来。
从梦里来。
从那些故事里来。
从那些一直等着他的人那里来。
九
有一天，小远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上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那些光，还在等你。”
小远看着那封信，心跳得快了起来。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些人在叫他。
他收拾好东西，出发了。
十
走了很久很久。
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城市，走过乡村。
走到一个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是一片很大的空地。
地是黑的，天是蓝的。
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但小远知道，就是这里。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
那些光亮起来。
十七种颜色，一闪一闪的。
从地底透上来，照在他脸上。
他笑了。
“我来了。”他轻轻说。
那些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坐下来，看着那些光。
看了很久很久。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铺满天空。
那些光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小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光，那些星星。
心里很安静。
很舒服。
很安心。
十一
小远在那个地方住了下来。
他在旁边盖了一间小屋，每天看着那些光，画画。
那些光陪着他。
那些人也陪着他。
在梦里。
阿生来了，和他说话。
阿月来了，给他唱歌。
阿香来了，看他画画。
阿音来了，听她唱歌。
阿缘来了，穿着红衣裳。
阿纸来了，飘来飘去。
守影人来了，带着小影。
老虫师来了，笑着看他。
大黑小黑来了，在他影子里滚来滚去。
海来了，带着咸味。
山来了，很沉很沉。
莹莹来了，拉着阿萤的手。
影寻来了，和星河一起。
影念来了，影深来了，影遥来了。
阿遥来了。
很多很多人，都来了。
他们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光，不说话。
有时候说话。
有时候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就坐着，看着。
小远觉得，这样就很好。
很好。
十二
很多年后。
小远老了。
他走不动了，就坐在小屋门口，看着那些光。
那些光还在。
十七种颜色，一闪一闪的。
他的画，挂满了小屋。
每一张画上，都有那些光。
那些故事里的人。
那些一直陪着他的人。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过来。
他背着竹筐，风尘仆仆，眼睛很亮。
他走到小远面前，停下来。
“请问，这里是有光的地方吗？”
小远看着他，笑了。
“你找光？”
年轻人点点头。
“我梦见它们。”他说，“很多年了。”
小远点点头。
“那你找对了。”他说，“就在这里。”
年轻人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
那些光亮起来。
十七种颜色，一闪一闪的。
年轻人看着那些光，眼眶酸了。
“它们……”他说不出话。
小远拍拍他的肩膀。
“它们等你很久了。”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
他坐下来，和小远一起，看着那些光。
看了很久很久。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铺满天空。
年轻人问：“前辈，您在这里多久了？”
小远想了想。
“很久了。”他说，“记不清了。”
年轻人看着他。
“您不离开吗？”
小远摇摇头。
“不离开。”他说，“这里是家。”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懂了。”
十三
那个年轻人也留下来了。
他叫小光。
和小远一样，能看见那些光，能梦见那些人。
他们一起住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画画，说话。
有时候有别人来。
都是那些能看见光的人。
有的待几天就走，有的待很久。
但不管待多久，走的时候，都会留下一块石头。
一块扁扁的、圆圆的、手心那么大的石头。
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颜色。
那些石头，被放在那些光旁边。
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后来，那些光旁边，堆满了石头。
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
像是另一片星空。
十四
很多很多年后。
小远走了。
小光也老了。
那些石头还在。
那些光还在。
那些人，还在梦里。
一代一代，一直有人来。
一直有人留下。
一直有人走。
那些光，一直陪着他们。
永远永远。
十五
很久很久以后。
有一个小女孩，跟着妈妈路过那个地方。
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黑又亮。
她跑在前面，突然停下来。
“妈妈，你看！”
妈妈走过去。
地上，有很多很多石头。
五颜六色的，堆成一个小山。
石头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妈妈愣住了。
“这是什么？”
小女孩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
透明的，像凝固的月光。
那些光亮了一下。
小女孩笑了。
“妈妈，它们跟我打招呼了！”
妈妈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它们说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
“它们说，欢迎我。”
妈妈的眼眶酸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只是哭了。
小女孩站起来，牵着妈妈的手。
“妈妈，我们能把它们带回家吗？”
妈妈摇摇头。
“不能。”她说，“它们在这里，有家的。”
小女孩点点头。
她把那块石头放回去，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
那些光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谢谢。
小女孩笑了。
她转过身，跟着妈妈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光还在。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送她。
她挥了挥手。
“我还会来的！”她喊。
那些光闪了闪。
像是在说：好。
十六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些石头，被埋在地下。
那些光，还在发光。
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在发着。
有时候，会有一些特别的人看见它们。
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地方。
用心。
用梦。
用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那些人会找到那个地方，坐下来，看着那些光。
他们会听见很多声音。
很多很多故事。
他们会哭，会笑，会觉得安心。
然后他们会留下一块石头，离开。
或者留下来，一直一直陪着那些光。
那些光，永远在那里。
永远发光。
永远等着。
等着下一个能看见它们的人。
尾声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有一个老人，坐在一片空地上。
地是黑的，天是蓝的。
他面前，有很多很多石头。
五颜六色的，堆成一座小山。
那些石头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老人看着那些光，笑了。
“你们还在。”他轻轻说。
那些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闭上眼睛，让风吹过脸。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的梦，想起那些光，想起那些人。
想起阿生，阿月，阿香。
想起阿音，阿缘，阿纸。
想起守影人，小影，老虫师。
想起大黑小黑，海，山。
想起莹莹，阿萤。
想起影寻，星河。
想起影念，影深，影遥。
想起阿遥。
想起小远，小光。
想起很多很多人。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也都在。
在那些光里。
在那些石头里。
在他的心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
“谢谢你们陪我。”他说。
那些光闪了闪。
像是在说：不用谢。
他笑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光。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光还在。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送他。
他挥了挥手。
那些光闪了闪。
像是在说：再见。
他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夕阳里。
夕阳很好。
风很好。
一切都很好。
那些光，还在他身后亮着。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