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情况下,人对于“非日常”的适应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比方说只是第二天,罗密欧的大家就都适应了木白的高强度练习,真是可喜可贺可口可乐。
当然,众所周不一定知,一旦你适应了现有的日常,那么很快就会出现一个崭新的非日常来给你上上强度。比如第二天上午的时候,雀就不止一次腹诽自己到底参加的是个什么团队了。在罗密欧,虽然汪麟也会要求大家唱谱,但是主要是帮助大家熟悉谱面的,木白在这方面要求则更加严格,要所有人一起把曲目的演绎完整地唱出来。也难怪会有人觉得自己参加的不是个管乐团而是个主营阿卡贝拉的合唱团了。当然,合唱曲谱这只能让部分小萌新感到震撼,来过木白的老家伙都知道此乃霓虹顶级吹奏部特色,不得不品尝,至于久美子本人压根就是这么一路唱上来的,更是觉得亲切无比。
稍微悠闲些的人也不是没有,葵就挺闲的。葵的一模考的不错,虽说春考成绩还没出,但是至少足够支持她说服自己出来走这么一趟了。葵的实力不弱,但也没能拿到《汉尼拔》的谱子。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呼吸着清冽的空气,葵眯着眼睛,暖洋洋的,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葵想起了之前她听过的一个管乐版本的《图兰朵》,中间有一段萨克斯的solo,是《茉莉花》。她并没有按照谱面的原速吹,而是更慢了一点,让这段悠长的东煌旋律在木白上空绕梁。
晴香则稍微忙了些,她其实拿到了《汉尼拔》,而且baritone在里面还真有不少旋律。不过相比与自己去试着吹一首新曲子,晴香更喜欢看着后辈一点点地成长。牧誓自不必说,虽然只学了大半年,但是将《诺亚方舟》carry下来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梶原支音虽说是经验者,但是今年是第一次吹baritone,为了让她适应baritone的音色和乐团角色,晴香可是下了不少功夫。“萨克斯是介于木管和铜管之间的乐器,”刚刚梶原支音吹的有些闷了,“即便低音木管的音色有些闷,但我们可是baritone,”晴香的语气中透出了油然而生的骄傲,“让金属帮我们吹出磁性的男中音(baritone),这就是我喜欢baritone萨克斯的原因啊!”
抱着类似想法的还有香织,不过香织把《汉尼拔》放到一边的原因要稍微现实些:她不喜欢自己在《汉尼拔》中的诠释。那段solo香织发现虽然自己能吹下来,但是很累,或者说没有余裕去做出谱面上写好的表情之外的诠释了。至于《诺亚方舟》,尽管汪麟说过“上帝已经插手”,但香织自己确实更喜欢那种作为高维神明的疏离感,她也吹出来了。香织并没有觉得丽奈对《诺亚方舟》乐曲本身的理解比她更高明,她只是觉得如果丽奈来吹这种感觉也能吹得比她更好而已。
当然,能拿到《汉尼拔》谱子的人大部分还是很乐意去吹吹《汉尼拔》的。第一个让久美子听到的是真由,和早上一样,辉煌的胜利中掺杂着一丝落寞。真由吹完solo段的时候,就像是打擂台一般,另一股小号的乐声也传了过来,是《森之诗》的夏日乐章,清澈、悠扬,间或夹杂着一丝雀跃,相比夏夜的林中湖倒映的朦胧月光,更像是在穿透树冠层的金色阳光下的清泉在叮咚作响;《森之诗》之后紧接着的就是《汉尼拔》的solo段,灿烂,明亮,极具个人特色,充满了丽奈式的自信与傲然,高音和小音符的组合不可谓不困难,但是丽奈整段却吹得举重若轻,甚至感受不到这段solo的难度。
比起丽奈,久美子下意识不大喜欢真由吹得有些消极的solo段,并没有什么理由,只不过是久美子的直觉罢了。不过,另一个批评真由吹得消极的家伙可就有着充足的理由了。拿到《汉尼拔》曲谱的自然不止上低音号和小号的这么几个人,别人不说,这种事儿鸟冢弘音怎么可能不出现呢?而且在《汉尼拔》这首曲子上,弘音相比别人有一个不算优势的优势:她的声部里有人真懂迦太基。在勒令申译鸿给她开了节第二次布匿战争简史的课之后,弘音发表了来自乐团首席的最高(?)指示:坎尼会战还没开打真由怎么就急着去扎马了。
当然,弘音自己也要练习,练的正是小号solo段之前的黑管soli段。久美子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昂扬的同时又十分轻盈,明明是战争,沉重的血腥却被轻轻掩住,剩下的反而给人一种水银泻地的艺术感。
“哟,这不是小黄前吗?”突如其来的明日香把沉浸在音乐中的久美子再次吓出了怪叫,“唉,小黄前的心理素质什么时候才能提高啊。”是明日香一如往常的玩笑式的唉声叹气。
“明明只要前辈不来吓我就没这事的。”久美子咕哝着——音量恰好能让明日香听到。
“那不行,”久美子非常确信如果明日香没抱着上低音号她就要来揉自己的脸了,“我可是学姐,学姐吓唬学妹天经地义。还有你竟然敢顶撞学姐,我要惩罚你。”明日香歪头想了想,“就罚你吹《汉尼拔》的solo段给我听。”
这不就是不罚吗,久美子腹诽着举起了号。吹得和前一天合排之前的演奏差别不大,依然以更强的力度带来的刻意为之的雄浑的粗粝和风噪感为特色,只是毕竟前一天合排之前还是稍微练了几遍,转音时的生涩感有了改善,音色的控制也更好了——实际上前一天视奏的时候久美子感觉有几次差点吹破音。
令久美子稍感吃惊的是,明日香自己演奏的并不是《汉尼拔》的solo段,她反而演奏了《诺亚方舟》的soli段。久美子依稀记得上次选拔时明日香的演奏,是一种初见上位者的惶恐。但这次的演奏,久美子觉得面对神明的紧张感还在,但已经完全称不上是惶恐了,相反,明日香的演奏中反而增加了一丝平静,是那种直面注定的命运的平静。“自己《诺亚方舟》的演奏是不是有点过于轻佻了呢?”久美子琢磨着。
这么想着,久美子也再度吹起了《诺亚方舟》的开头soli段。依然是积极的诠释,但那份内心的积极却被披上了一件名为沉静的薄薄外套,那是面对上位者的礼节,是面对突如其来变故的沉稳,更是能够解决问题的自信。在流动的音乐中,明日香嘴角微翘:“比我期待的还要好啊,小黄前。”而还在音乐中徜徉的久美子并没有听到明日香的低语。
第二天的合排和第一天略有不同,第一天木白的石川老师虽然要指挥两个团共同吹的三首曲子,但是“罗密欧”自己的合排还是由汪麟自己挥的。但是第二天石川老师和汪麟则是互换了团队。
“你们汪老师是我学生,整体效果我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主要是想听听那些最华丽的段落是怎么演绎的,”石川老师戴着老花镜,说的是不怎么流利且口音浓重的汉语,“让我看看拿到了《Hannibal》的谱子是多少人。”看到一些同学举手后,石川老师点了点头:“练了的话我就挨个听一下,黑管先。”
“嗯……你是想表达骑兵吗?”
“是的,石川老师。”弘音回答得很认真。
“很好的思路,但是那毕竟是战争,即便是轻骑兵,现在也有点太轻盈了。可以稍微沉一些,不必那么跳跃。后面那段有练吗?也请演奏一下。”
“是!”
“嗯,吹得蛮遗憾的,这个效果不错,保持住就好。”
“明白了。”
“下一个……上低音号好了,两个的话,请声部长先来吧。”
“用最特色的兵种来描绘整体场景的思路还是可以的,”石川老师想了想,“用你们的话应该叫‘管中窥豹’吧,整体的行军感做的也不错,但我觉得还可以再加强一点,大体上没问题,一点点微调就好。”这是明日香收到的评价。
“氛围感的思路不错,夏日行军的燥热和队伍的号角感都是没问题的,”久美子得到的评价和明日香类似,都是整体感觉很好而细节需要微调,“但是没有必要太刻意地去强化牛角的风噪感,和你的学姐一样,一点点微调。”
“嗯上低音号就先这样,小号,哦,小号是有三个,很不错。”石川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请声部长先来吧。”
“吹得有些硬,是不是有些紧张?”石川老师笑得慈祥,“这段小号还是很困难的,能吹下来就很好,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想要再试试吗?”
香织轻轻摇了摇头:“我想我的确需要再多练习一下。”
“是么,”石川老师依旧笑得和煦,“那就请下一位同学了。”
“很不错的诠释。”丽奈的演奏让石川老师的皱纹感觉都舒展了,“想来木白吹这段的solo吗?”石川老师开了个玩笑。
“非常抱歉,罗密欧是个很好的乐团。”丽奈的语气还是很认真的。
“这样啊,那就请下一位同学吧。”石川老师也不以为忤,毕竟这只是个玩笑罢了。
真由吹完的时候,石川老师的笑容稍稍敛去了一些。“同学对布匿战争有多少了解吗?”石川老师嘴角仍然在微笑,但是目光却很深邃。
“知道特雷比亚,特拉西梅诺湖,坎尼,辉煌的胜利,但是这些都没能影响到最后扎马的失败。”前一天晚上的纪录片久美子还是给真由做了些解释的。
石川老师摇了摇头:“不是这么想的,没有人能预见未来,不能拿最后的结果去套过程中的心态,这太消极了。特拉西梅诺湖这种酣畅淋漓的压倒性的大胜后谁能预见到最后会走向扎马。”石川老师顿了顿,“积极些,你的技术没问题,但是小号,不是这么消极的乐器,你这个年纪,正该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