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老师离开后,久美子又一次听到了真由的小号声,依然是《森之诗》的夏日。久美子能听出来石川老师的话真由不是没听进去,《森之诗》的夏日明丽了很多,轻盈得宛若在枝条间穿梭的松鼠,而轻盈的段落之后的那段绵长的旋律中,真由则像是印象派的画家一样,泼洒着绚丽的色彩。只是久美子听了一会儿就露出了一丝有些释怀的笑,站在夏日的尾巴上回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过久美子倒是很喜欢这个诠释,年年岁岁花相似,当萧瑟与宿命的秋天就在眼前时,回望热烈的夏日,久美子也感觉心有戚戚。
“久美子的性格果然相当糟糕啊。”丽奈调侃的声音传到了第N次愣神的耳朵里,“就这么喜欢黑江同学的《森之诗》吗?”
“如果丽奈吹的是《里约大冒险》样式的话,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地肯定这个问题了。”久美子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谁叫丽奈打断了久美子愉快的放空时光呢?
丽奈也不恼,但也没有接茬,片刻之后才轻轻吐出了一个久美子并不熟悉的乐器名:“富**号。”
“什么?”久美子本就不是明日香,她只不过喜欢吹上低音号罢了。
“你不觉得黑江同学很适合吹富**号吗?”丽奈一开始还以为久美子没听清,后来有点咂摸出味道了,可能久美子对于这种乐器的分类和发展史并不十分熟悉,“算是小号的一种吧,声音更柔和一些。”
“可是我也没听过富**号啊。”久美子很是轻松,“怎么确定黑江同学适不适合啊?”
“是么?”丽奈轻笑一声,“那回去之后我用富**号吹一段吧。”
“哦?”久美子本想问一句从哪弄来的富**号,又想到丽奈的世家子身份,遂笑着改口,“那可就拜托你了。”
两人在楼梯口走向各自的教室,但走了两步,久美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丽奈!”她回头叫住。
“怎么了?”丽奈亦回头,与久美子相望。
“像森林中作响的泉水般清澈,像穿过树冠层的日光般悠扬,这样的夏天,我超喜欢的啊!”久美子喊得很大声,微微喘着气,眼里闪烁着光芒。
“这算是‘巍巍乎太山,汤汤乎流水’吗?”丽奈嘴角翘了起来,她知道久美子说的是自己吹的《森之诗》,不是自信,是确定,而且她想刻画的确实就是这样的森林,这样的夏天。
“当然不算,”久美子摇了摇头,但笑得灿烂,“别忘了我们是管乐,可没有弦呀!”
丽奈没有回答,只是在笑,笑的爽朗,她潇洒地转身,发尾在夕照中被染成金色,映着小号的灿金,随着自己带起的风微微飘扬。
“沙里觉得怎么样,黑江同学的《森之诗》,我记得园园姐今年挑的曲子就是这首吧。”申译鸿在沙里旁边拆着黑管,他们也听见了合排后的真由。
“学长就别考校我了,”沙里已经收拾好了,语气有一点小小的嗔怪,“明明学长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这哪里是考校,”申译鸿也笑着回答,“只是想听听学妹的看法,有什么问题吗?”申译鸿的目光中闪烁着狡黠。
“那我也要听学长的看法,”沙里鼓起了脸,“不行吗?”
申译鸿拼命忍住了戳戳沙里脸颊的欲望:“行,当然行!就如赤壁故事,如何?”
“不好,会把手弄脏的。”沙里摊了摊手,她自然知道申译鸿说的是孔明公瑾写在手上的那个“火”。
“可以打在屏幕上嘛。现在可是信息时代,现代社会。”申译鸿依然笑吟吟的。
“好的吧。”
于是两个人都拿出手机开始捣鼓,过了一小会儿,当一同亮出手机屏幕的时候,两人会心一笑。只见沙里的手机上书四个大字,申译鸿的手机也是上书四个大字,只不过沙里的四个字是“晴川历历”,而申译鸿的四个字则是“芳草萋萋”。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标准的荣景衬哀情。
“如果学长吹这段的话,会荣景写哀情吗?”沙里故作好奇。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处理。”申译鸿笑得有些宠溺。
“是这样吗?”沙里歪了歪头,“好吧,就算我知道啦。”
沙里当然知道申译鸿会怎么处理。申译鸿的秋是刘梦得或者维瓦尔第的秋,五谷丰登,天高云淡,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哪怕是深秋,在申译鸿眼里也是“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胜景。既然秋季已无哀情,又何须夏日荣景来衬呢?
久美子回到房间的时候,真由依然在与纪录片搏斗——不过今天其实算不上什么搏斗了,毕竟哪怕听不懂也没关系,屏幕上的风景已经足够令人心旷神怡了,那是北欧的森林与夏日的阳光。想到《森之诗》,久美子倒是确定了:“黑江同学果然是喜欢北欧的森林啊。”
真由点了点头:“毕竟我的梦想就是带着我的相机去北欧做一次森林摄影啊。”
久美子笑了,是轻松而释怀的笑,目光中还加入了一点追缅:“黑江同学喜欢什么样的相机呢?拍立得,单反,还是什么别的呢?”
“喜欢中古的胶片。”真由的声音与久美子的心声同步。
“为什么会是胶片呢?”久美子有些好奇,在北宇治的时候她并没有就这个问题询问过真由。
“嗯……大概是温暖吧,”真由沉思着,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怀念,又透露出一丝向往,“我用的柯达的胶卷,我喜欢那种泛黄的底色,像是被太阳晒过,暖洋洋的,明亮而温润,很舒服,像首过去的诗。”
“北欧的森林也是这样吗?”久美子向着电视屏幕上的风景歪了歪头。
“差不多吧。”真由微笑着,描绘着她的理想和热爱,“森林是墨绿色的大伞;湖水是带着阳光的亮绿;天空是纯粹到能包容一切的蔚蓝;赭石红色的木屋讲述着森林的故事;还有阳光,我喜欢夏日的绵长白昼,时间是不会在这样的白昼中流逝的,这就是永恒的夏天啊。”
“北欧的夏日是永恒吗?”久美子喃喃着,她感觉自己抓到钥匙了,“所以黑江同学今天下午的《森之诗》才会如此悲伤吗?那不是北欧的夏天。”
“黄前同学听到了啊。”真由轻轻笑出了声,“那确实不是北欧,算是布拉格吧,高对比度的鲜艳色彩但是,”真由顿了顿,“黑夜也好,或者什么别的也好,总有东西会告诉你夏天终将结束的。”
“可是……”一种不协调感涌上了久美子的心头,“哪里的夏天都是这样啊,真正永恒的夏天难道不应该是亚马逊,或者任何赤道上的热带雨林吗?”
真由笑着摇了摇头:“人心不是这样的,黄前同学听说过‘空心菜’的典故吗?”
“空心菜?”久美子颇为疑惑,“菜无心可活,人无心不可活?”
“是这个典故,但……不是这么解的。”只不过无论久美子怎么追问,真由都不再解释。
曾经有一位哲人说过:人的一生有时一想跟睡觉是一样的,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久美子已经暂时忘却了到底该怎么解“空心菜”的典故了。真由的晨练声一如既往,《森之诗》也从布拉格的色彩回到了拉普兰的永恒。而当《汉尼拔》的乐声响起的时候,久美子觉得有些不一样了。听上去不是举重若轻的傲然,而是尖锐凌厉的压迫感,但是久美子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头,虽然狞厉,虽然吹的是一边倒的血腥,但久美子就是隐隐觉得真由吹得有些疏离。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感觉,而如果她咨询申译鸿的话,申译鸿会告诉她真由吹出的这种感觉叫做“史笔如刀”。
不过不管是史笔如刀又或者是什么样,每天的排练都在照常进行。平淡的过程,日复一日,但久美子喜欢这种感觉,那是种每日如此的确定,是一种永远有事做的安心,以及每一点进步都能被感知到的幸福。“光荣在于平淡”,久美子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但她相信并认同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