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
星野凌把布包往肩上一甩,出了城。
没有告别,没有路线图,有的只是阿初婆婆的那张手绘方位图、崔老汉提过的“深山瀑布“、以及铁藏昨晚随口说出的那个名字——月岛苍介。
三份来自不同人的情报,像三根线,各自松散,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够了。
---
第一段山路好走,是有人踩出来的土径,两侧松林遮天,踩进去立刻凉快。星野凌走得不急,沿着铁藏说的“往东北走,见岔路取左,见枯松取右“,把路线在脑子里一段段对照。
入山第二个时辰,他碰上了砍柴的樵夫。
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背着一捆湿柴,见有人从山道上来,先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星野凌站住,把手从腰侧移开,语气放平:“大哥,这条路再往里走,是不是有个瀑布?“
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了戒意,但话说得很谨慎:“你去那里干什么?“
“找人。“
“找谁?“
“一个叫月岛的,听说住那一带。“
汉子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是某种星野凌见过的东西——跟落岭村老人们的眼神一样,知道一件事,但不确定该不该说。
沉默了几秒,他扭头看了看山林,才低声开口:“瀑布在主峰北侧,沿河道往上走。“他顿了顿,“那个人确实在,但你最好想清楚再去。“
“为什么?“
“去找他的人不少,出来的没几个。“
星野凌没问那些人是死了还是走了,道了声谢,继续往里去。
---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岩壁渐渐压近,林木从松树换成了杂生的灌木和蕨草,露水还挂在叶尖,踩过去鞋底很快湿透。
下午时分,他在一处山坳遇上了麻烦。
不是迷路,是鬼。
白天的鬼,状态极差——这个星野凌早就知道。阳光直射下,鬼几乎等于废物,但山坳正好是一段背阴的峡谷,日光照不进来,气温也比外头低了整整一截,给了某些低阶鬼苟活白天的条件。
那东西从岩缝里钻出来,形状像被拉扁的人,四肢着地,动作迟钝,眼睛半睁着,对光线极度敏感,一直在阴影里蹭着墙走。
系统面板没有弹,星野凌也没有拔刀。
他站住,扫了一眼地形,然后退了两步,绕到峡谷右侧,那里有一段碎石坡,坡顶漏出一片阳光,照在半截岩面上。
他捡起一块石子,往阴影正中心扔过去。
那东西扑向声音,踩出阴影区域不到半步,阳光砸在它身上,皮肉立刻开始冒烟,嘶叫声在峡谷里回荡了两声,然后钻回岩缝,不再动了。
星野凌把石子拍干净,继续走。
没有消耗,没有受伤,绕道多花了一刻钟。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算进行程里,往后山路如果还有类似地形,全部绕走。月岛在哪他还不确定,体力是他现在最值钱的东西,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浪费。
---
河道在树丛深处,不是一开始就能看见,是先听见的。
水声从远处传来,沉,厚,不是细流的那种叮咚,是大水砸在岩石上的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腹里持续敲鼓。
他顺着声音走,沿河道往上,地面开始潮湿,踩一脚就往外渗水,苔藓把所有石头都盖上了一层滑腻的绿。他换了步法,踩实,借重心,速度慢了但没有滑倒。
瀑布在一个转角之后骤然出现。
比他预想的大。
水从十几丈高的岩顶直泻而下,砸在潭面上激起大团白雾,雾气弥散出去三四丈远,把周围的草木都打湿了。声音震得胸腔发麻,他站在雾气边缘,衣襟被水汽浸润,片刻就凉透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木桩。
不是一两根,是一整排,从潭边一直延伸到左侧的岩台上,足有二十几根,高矮不一,有些已经开裂,有些是新换上去的,还带着新锯的木屑气息。
每根木桩上都有刀痕。
不是乱砍的,是有迹可循的,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深度,有些砍了几刀就换下一根,有些砍了几十刀,把整根木桩打薄了半截才停。
星野凌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其中一根木桩上最深的那道痕迹。
刀口的截面是斜的,角度非常固定,不是力砍,是卡着某个特定的发力路线切进去的——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才把那道口子磨到这个深度。
他直起腰,往瀑布方向看了一眼。
这里有人长期训练,时间不短,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地方确认了。
人,还没出现。
---
黄昏来得快。
山里的太阳说沉就沉,最后一点光从岩顶收走,整个瀑布潭周围骤然暗了两三度,水雾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灰白。
星野凌在岩台边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啃了两口干饼,耐心等着。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月岛根本不在这里,月岛在这里但不露面,月岛出来直接把他赶走。
他都有应对。
但有一种可能他没想到——
那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大,平静,带着一种懒得浪费音量的冷淡。
“你在我的训练场地上坐着,是等我,还是找死?“
星野凌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回头,先把手里的干饼收回布包,扣好扣子,才慢慢站起来,转身。
那个人站在距他七八步远的地方,中年,五十上下,发髻用布条随意扎着,深色练服,腰间一把刀,刀鞘旧,但刀带的宽度和材质跟普通农具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脸上没有表情,眼神落在他身上,像在量一把刀的重量。
“我在等你。“星野凌直接回答。
男人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等我干什么?“
“拜师。“
“我不收徒。“
“我知道。“
男人盯着他,没再开口,等着他往下说。
星野凌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准备什么说辞,他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把能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一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男人面前停住,然后,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潮湿的岩面上,声音不大,但结实。
“我要活着通过藤袭山。“他抬着头,语气没有一点颤,“不是活着进去,是活着出来。我现在的呼吸,送不到刀尖,发力链断在腰上,进藤袭山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你是月岛苍介,你知道怎么接上那截断链。我能吃苦,能扛,能熬。你要什么条件,说。“
夜风沿着瀑布水面贴地刮过来,把水雾吹散了一半,带着入骨的凉。
月岛苍介就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点松动,冷得像瀑布边的夜风。
“先在瀑布下站到天亮。“
他转过身,背对着星野凌,往岩台那头走去,声音从肩后飘回来,短促,干脆,没有任何余地。
“——再谈拜师。“
瀑布的轰响把那最后几个字淹了大半,只剩回声在岩壁间蹦跳,散进夜色里。
星野凌跪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十几丈高的水瀑。
白雾漫天,水声如雷,夜风带着瀑布的冰凉,已经把他外衫浸透了大半。
而天亮,还有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