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凌在竹林边站了很久。
老人出第七刀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前辈。“
渡边铁藏没有回头。刀收回鞘,呼气,站定,动作行云流水,像他根本没听见。
星野凌也不着急,就那么等着。
又过了一阵,老人把刀横放在木架上,低着头拍掉袖口的露水,漫不经心地开口:“看了多久了?“
“从第三刀。“
“嗤。“铁藏转过身,打量他两眼,视线在他腰间的断刀上停了停,“年轻人,你这刀,比你的步子更难看。“
星野凌低头看了眼那把缺口累累的断刀,没有反驳。
“我想请教您——“他直接切入正题,“您每次出刀之前,那口气,是怎么压的?“
老人没说话,眼睛眯了眯。
他大概七十往上,发白如雪,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柴棍,但腰板直,站那里就像一截老松根,扎地三尺,风吹不动。
星野凌知道这种人。见过太多热血小鬼来讨招式,所以懒得开口。
他换了个说法:“我看见您呼气的时候刀才出,但那个呼气不是普通的呼,是往下压的。我想知道那个‘压‘在哪里。“
铁藏看了他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就两声,短。
“先稳呼吸,再谈型。“他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这几个月是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星野凌老实答。
老人愣了一下,又笑,这次笑得长了些,拍了拍身旁的石头,示意他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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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藏讲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呼吸这个东西,不是叫你喘气。“他用两根手指比划,“吸进来的气,是蓄力,要蓄在腹腔,不是胸口。你现在练的那些,气全堆在上面,碰上高强度,三刀就散。“
“压息呢?“
“压息是锁。气蓄好了,出手前那一刹那,你把它锁住——不是憋着,是稳着。就这一刹那,你的力道才能从脚底走到刀尖,不然中间全漏。“
“然后吐。“
“然后吐。“铁藏点头,“吐得越干净,下一口气进得越稳。这三件事,吸、锁、吐,绑在一起,绑在你的步伐上。脚落地是节拍,你的气要跟着这个拍子走,不能抢,也不能拖。“
星野凌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压了又压,反复过了两遍。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的状态——跑山路的时候气息乱,到第三趟折返就开始喘,喘了之后步子虚,步子虚了出手就飘。系统给的那个“基础呼吸节律“能压低消耗,但治标不治本,因为那东西只是给了他一个数据参数,没有告诉他气往哪走、劲从哪发。
现在铁藏给了他那个“哪“。
“我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空地上,调出上坡折返的步伐节奏,开始踩。
吸气,两步。
锁,半步。
吐,两步。
第一趟,节奏全乱,气压到一半就垮了。
第二趟,好一点,但锁的位置错了,压在胸口不是腹腔,出气的时候带着喉音。
第三趟,他把意识沉下去,不去想步子,就盯着那口气,看它从鼻腔进来,往下走,落进腹腔,然后——锁——
脚落。
吐。
铁藏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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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星野凌开始上山。
每天天没亮就出发,找最陡的那段山路,来回折返跑。不是跑速度,是跑节奏。
吸气配上坡,锁在半段坡,吐气踩平地,转身再来一次。
前三天,他每次跑到第五趟就散。第六趟开始气浮,步子乱,整个节奏链断掉,只能停下来重新把气压稳,再起步。
系统面板在第二天晚上弹出了一个新栏:
**【节奏正确率:23%——呼吸绑定步伐训练中,锁息段稳定性不足】**
他盯着“23%“那三个字,没有沮丧,只是记住了。
第四天,37%。
第七天,61%。
第十天,数字升到了79%,面板跳出一行新字:
**【耐力消耗下降19%——吸-锁-吐三段闭环基本成型,体能利用率提升】**
他站在山腰,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比上周稳,比上周重,像是根系多扎了几寸进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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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他主动找了一只落单的散鬼来验。
废弃的旧窑厂,夜里鬼活动频繁,他进去之前把呼吸节奏先调好,步子踩稳,刀还没拔出来,整个人就已经进入那个频率。
系统面板开了弱点提示,他没急着看。
先等自己的气。
吸——两步切入——锁——出刀——吐。
干净,稳,力道从脚底走到刀尖,没有漏。鬼的反应快,侧身想躲,但那刀出来的时机卡住了它再生窗口的边缘,切口干净得连黑血都只喷了半截。
结算弹出来:
**【节奏正确率:83%——首次实战应用,呼吸节律基本保持稳定】**
**【耐力消耗:比同等强度战斗下降22%】**
他在旁边蹲下来,手肘撑着膝盖,把气平了一遍。
好是好。
但有一个问题他清楚——出刀那一下,力道链是通了,但发力链还差一截。他能把气送到刀尖,但送到那里之后,怎么把它压成爆发,他还摸不到那个路。
招式有了,根没扎稳。
就好比通了水管,但水压还不够。
他把这个问题压在心里,没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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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他回到河岸找铁藏。
老人还在那片竹桩前,素色练服,旧刀,晨雾里站着,看起来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像有人把他钉在那段时光里,钉死了。
星野凌把这阵子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到“发力链还差一截“的时候,铁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出刀时力道通了,但炸不开?“
“对。“
“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学过正统的发力。“铁藏说,他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实,“呼吸法这个东西,分两层。外层是节奏,你现在刚摸到。内层是发力链,那是另一套学问,从脚踝、膝、髋、腰、肩、肘、腕,一节一节往外传,中间断一节就漏力。这个东西,我只是个过路的老头子,教不了你。“
星野凌没有说话,等着。
铁藏在木架旁边站定,低头沉默了一息,像在斟酌什么。
“但我知道一个地方,“他开口,声调不高,像是压着某种慎重,“深山里,有一条瀑布,瀑布旁边住着一个人,叫月岛。退役的,以前是培育者,现在谁都不见。“他顿了顿,“据说身边还没有弟子。“
“月岛。“
星野凌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认真记住。
铁藏不再说话,转过身,拿起那把旧刀,重新站到竹桩前。晨风把他的练服吹出一道长弧,日光刚从山脊上翻过来,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落在河岸的草地上。
那刀就这么悬在身侧,不动。
在那口气压稳之前,他永远不会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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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星野凌回到住处,把行囊从床板下拖出来,开始收拾。
干粮,绑带,刃片,一小罐止血草膏,全部归位。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山脊连着山脊,一重叠着一重,天色已经开始沉,最远那座山的轮廓只剩一道墨线。
月岛在深山里。
传闻里的培育者,退役不见客,谁都不收。
他把这几个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道那个“愿不愿收徒“,完全是一道单方面的赌注——赌那个人还没有彻底关上门,赌自己能找到说服他的那句话,赌上山这一趟不是白走。
他把布包的扣子扣紧,背上肩膀。
然后迈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