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亮,灰雾依旧笼罩着沉寂之地的山野。
杈鸢和鬃野还在睡梦中,司蓝已经起身。
她收拾好铺盖,将兽皮重新叠好放在洞穴角落,然后沿着小路来到小院,院门虚掩,屋内无声。
司蓝将那两把手枪放在了窗台上,金属在晨雾中泛着微光,线条简洁。
这份告别礼物,司蓝早就在心中计划好了,所以这段时间相处时,她偶尔会以满足好奇心的名义,将自己的枪借给鬃野试用,使用起来对他们两人应该不难。
司蓝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转身离去。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一个粗布的小小包裹。
那里面装着杈鸢这两个多月来收集的,从她头上自然脱落的片羽。
——
入夜时分,木马旅馆的一楼灯火昏黄。
零零散散的旅客各自占据着一张桌子,有人默默用餐,有人小口啜着酒,彼此间的交谈声压得很低,不算冷清,也称不上热闹。偶尔有碗碟碰撞的脆响,或者某人压低声音的咳嗽,很快又被夜晚的静谧吞没。
门外亮着昏黄的火光,一块粗糙的木板被粗略地削成马的形状,用两根铁链挂在门框上方。
木门被推开,气流涌入,木板便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声音。
门轴转动的声音引来屋内几道目光,柜台后,一道魁梧的身影应声抬头。
那是酒保,同时是这间旅馆的掌事人。他叫蹄丰,顶着两只粗壮的牛角,从鬓角延伸向后,浑身的肌肉将身上的男仆服饰撑得紧绷,仿佛随时会崩开线缝。
他看向门口,目光在来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位高挑的少女,看面相不过刚成年不久。她穿着一身样式有些奇怪的白色长衣——简洁,利落,与这片土地上常见的粗布麻衣截然不同。乌黑的长发间掺杂着几缕颜色鲜艳的羽毛,额前几缕黑发垂下,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羽族的特征。
在这边域小镇,来往的旅人多是些靠雇佣和探险讨生活的粗人,身上带着风霜和疲惫,少有这般干净体面的面孔。
年纪轻轻就要靠雇佣和探险生存的人不少见,但少女的外表特征看起来不像是在边域摸爬滚打过的样子,所以酒保有些好奇这样一位羽族少女来这一个边域的旅馆有何贵干。
不过蹄丰心里好奇,但面上不显,好奇藏在心里就行,嘴上该做的招呼可不少。
“新面孔啊客官。”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粗声粗气的鼻腔共鸣,“您是要住房还是用餐?”
呃……?
少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愣了一下。
这招呼说辞……和这身制服,有点不太搭啊。
来者正是司蓝,在利用怕【反演协议】塑造身躯的时候,她在保留身躯特点的同时干脆将自己塑造成了成年时的模样。
但那根红色发带所化的金色发丝是行者的手笔,她无法复刻。那根发丝赋予她的两项能力——变化外貌和天规成圆,也随之消失。
所以这两个月来她一直用斗篷遮盖样貌,如今头上的羽饰,正是借用了杈鸢的羽毛。
她靠着早就记录在脑膜中的地图,顺着命弦感知的方向,赶了一天的路,来到了这里。
内域的边界——这是原初世界人们的叫法,沉寂之地以外、人们正常生活的区域被称为“内域”,更往外走的地方的地方则被称作“边域”。
小小的错愕没有拖延司蓝的脚步,她面色平淡的走到柜台前。
“住房,一晚。”
她抬手,在柜台上排开七枚骨币。
那些骨币约莫指节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乳白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纹路。这是原初世界的通用货币——附灵骨币,用兽骨加上特殊的附魔工艺铸造而成。
蹄丰的目光落在那几枚骨币上。
他没有立刻接过,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敲。两枚骨币应声被震起,落入他宽厚的掌心。
他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野猪骨?”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其实他已经确认着确认。
司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蹄丰将那两枚骨币放回台面,又看了看剩下的几枚——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工艺。他再次抬头,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合住客房。”
话音刚落,不远处几张桌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司蓝从进入旅馆开始,就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一身干净的衣着,年轻姣好的面容,那头掺杂着羽饰的黑发——在这鱼龙混杂的木马旅店里,足够让一些人多看好几眼。
无论他们对少女有没有什么想法,总不会错过这个勉强算是乐子的小插曲。
合住客房,顾名思义,是旅馆为那些不想交太多房费的穷旅客准备的服务。
规则很简单:八人一间,无论先来后到,都交一样的价钱,无论何时旅馆安排什么人进来,都必须接受。
当然,旅馆毕竟是做生意的,不会真把有深仇大恨的住客强行凑一块儿。客房富余的时候,也不会把合住客房排得太满——大多数情况下,一间也就住个五六人,留些空位。
“我们房间才五个人呢,老蹄我请你喝两杯!能不能把小姑娘安排过来啊?”一道声音从司蓝背后传来,带着酒意和故意拖长的腔调。“”
哄笑声更大了些。
司蓝没有回头,西边的角落那桌,坐着四五个一看就是猎人的壮汉。他们的桌边靠着弓箭和猎刀,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酒碗——从司蓝进门开始,几双眼睛就直勾勾地没离开过她,自然也就被少女的余光所注意到。
声音显然是从那桌的方向传来的。
司蓝在心里叹了口气,为什么就不能识相点呢?
她垂下眼帘,选择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我想,我给出的价钱,完全足够买下不止一晚的单人普通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