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漪感到一阵眩晕,随后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处于仪式之中。
不过,此时他的头发已经从乌黑变成了雪白。那不是沧桑的灰白,而是一种纯粹的、失去生机的灰白。
短时间内失去大量生命力和时间的时漪感到巨大的疲惫感正笼罩着他,四肢像是灌了铅,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那点微小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好在,身体的崩坏已经停滞。
仪式用于修补地脉所需要的生命力已经达到,而剩下所需的时间也逐渐变少,已经赶不上时漪恢复的速度了。
——他活下来了。
只能直挺挺地躺在仪式中央的废墟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棵已经停止枯萎、开始重新萌发新芽的神樱树,花瓣飘落,一片,落在他的眉心,温热的,带着新生的气息。
紫被推出仪式后,踉跄了两步,被神子一把扶住,她回过头,看向仪式中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时漪——”紫的声音撕裂在喉咙里,她想冲回去,却被影拉住了手腕。力道很紧,紧到紫的手腕都泛了白。
“姐姐。”影的声音低哑,“仪式还没完全结束。现在进去,不但救不了时漪,你也会被一同剥离时间和生命,那样的话,他的付出就白费了。”
紫僵住了,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躺在废墟里的人,看着他雪白的头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毫无反应的躯体,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他明明可以不用...”紫的声音碎成了片段,“他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神子站在她身侧,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紫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时漪,仿佛要把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里。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东西——有愧疚,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埋藏了太深太久的情绪。
影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又来了。
又是这样。
又是她在乎的人,在她面前,替她去死。
五百年前是真,在坎瑞亚的战场上,在她面前,化作虚无。
五百年后是时漪,在她面前,替她承担本该由她承担的代价。
她这个雷神,到底还要失去多少才够?
神樱树的花瓣还在飘落,落在时漪身上,落在那三个沉默的身影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仪式外围,心海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那三个站在废墟边缘的身影——紫的泪流满面,神子的沉默颤抖,影的低垂着头。
气氛很是压抑。
心海低下头,不忍再看,五郎站在她身后,尾巴已经彻底垂下来,紧紧贴着小腿。他自然知道,自己刚认识却已经有了十年交情的好兄弟为了修补地脉已经快要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仪式的光芒终于彻底消散。
神樱树的新芽在枝头轻轻摇曳,粉白的花瓣开始重新飘落,比先前更密、更盛。
地脉,修复了。
但没有人欢呼。
神子第一个迈步,走向废墟中央的时漪,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裙摆拖过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紫和影跟在后面,三人的身影在飘落的花瓣中显得格外萧索。
终于,神子停在时漪身边。
她蹲下身。
伸出手。
那只手在颤抖,从指尖到手腕,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然后,她的指尖轻轻触及时漪的脸颊。
冰凉的。
但还有温度。
神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顺着他的脸颊向上,轻轻抚过他雪白的发丝。
“小时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你说你们,怎么都想着去死了呢?”
“姐姐我活了五百多年,早该活够了......”
“你才二十多岁,还有大把日子要过......”
“你还有那么多想写的书,那么多想画的画,还有紫要照顾,还有......”
神子的声音哽住了,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
紫站在神子身后,眼泪已经止不住,用手死死捂住嘴,却还是漏出了细碎的呜咽。
影依旧低着头,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死死咬着唇,咬到渗出血来,却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神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她的眼眶红透了,紫眸里蓄满了从未示人的泪。
她俯下身,凑近时漪的耳边。
很近。
近到她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近到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鬓角。
“小时漪——”
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藏了几年的情愫。
“其实姐姐我......”
就在这一刻——
时漪的嘴唇动了动。
神子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凑得更近。
时漪的嘴唇又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神子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当是时漪最后的遗言。
“还有什么想对姐姐吗?”
被神子紧紧抱住,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柔软,时漪刚提起的一点力气又这样散去,他现在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好闷!
快要窒息的感觉!

时漪觉得自己没有在仪式中死去,却要死在了神子的怀中实在是太亏了,所以他尽力探出头来,干涸的嘴角拼命的想要挤出一个字来。
好在,远处一直关注这边的神里绫华看到了时漪的表情。
绫华见过时漪的这种表情,是在之前恐怖小说事件时被自己哥哥请到神里屋敷时露出的表情,好像是被关了三天三夜还没提供饭食的表情。
“时漪先生是打算吃饱后再走吗?”
绫华握紧拳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