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是九点十七分。
比企谷没动,茶已经泡好了,放在茶几上,两个杯子。
阳乃进门,鞋跟踩在地板上,声音干净。她扫了一眼茶几,停了半秒,没说话,坐下,把包放到一旁,端起杯子转了转,没喝。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猜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昨晚跟母亲谈了?”
“消息发了,回来俩字:知道了。”阳乃把茶杯放回去,“商会应酬到很晚,今早又出门了,窗口还在,但不多了。”
比企谷嗯了一声。
“除了做空,”阳乃直接切进来,“还有没有别的路。”
“卖保险。”
她抬头。
“医疗险。”他从桌上推过去一张纸,字迹潦草,数字清楚,“方案在这,你看。”
阳乃拿起来扫了一眼。月缴一千,一年内确诊癌症报销百分之五十,未确诊资金归经营方。
“这个我该签吗。”她没用疑问语气。
“先说你觉不觉得划算。”
阳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常人群一年期癌症发病率千分之三到五,报销比例五十,期望损失对比保费——“从投保人角度,正收益预期。”她停了一下,“但这生意不对。”
“哪里不对。”
“报价太低,报销太高,”她手指点了点那几个数字,“跑两三年,赔付率一超阈值,资金池直接见底。”她把纸推回去,“最后跑路。”
比企谷看了她一眼。“你联想到什么了。”
阳乃沉默了两秒。“奇点。”
“对。”他承认,“但我们和奇点有一个本质区别——我们不打算跑。”
“那你打算怎样。”
“用仿制药,把成本真的压下来。”
阳乃看着他,没说话,眼神里有什么在走流程。
“医疗成本不是压不下来,”比企谷继续,“是没人有动机压。药企要利润,医院要收入,保险公司要提成,整条链都在往上堆价格。如果量足够,规则就不一样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阳乃打断,语气不重,但清楚,“这不是'把价格打下来',这是颠覆一条几十万亿规模的产业链。靠你我两个人,靠月费一千。”
“我知道这是天方夜谭。”
“不只是听起来。”
“但凑集资金这一步,是可以走的。”他没退,“你们现在缺的不是方向,是时间和现金流。”
窗外路上有辆摩托过去,引擎声来了又走。
阳乃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没有声音。“凭什么让人买单。你一个人去卖保险,谁信你。”
“不用我去卖。”
她看着他。
“学生。”比企谷说,“我们是学生,周围全是学生,消费能力弱,但数量大,更关键的是,他们信同龄人背书。做一套积分体系,推荐新客户的人返现或抵保费,裂变出去。”
阳乃把这套逻辑走了一遍,走到一半,停住。“这是传销。”两个字,很干净。
“传销是以商品为名义、实际靠拉人头盈利,”比企谷说,“我们的保险合同是真的,条款是真的,赔付机制是真的,这是直销带裂变。”
“裂变。”阳乃重复了一遍,嘴角压了压,不像笑,更像在过滤这个词,“你没执照,没资质,谁来背书。”
“你来。”
她手指停了一下。
“雪之下家投的第一份,名字不用出,但消息会传。”他停了停,“你们眼下本来就需要一个对外释放的信号——家里没乱,还在走新方向。”
“我知道我们需要什么,”阳乃打断,语气平,“我只是在听你说完。”
比企谷闭上嘴。
阳乃重新拿起那张纸,这次看得慢一些,在两个数字上停了停。“你说靠投资收益兑现合同,投哪里。”
“做空美股,窗口没关。”
“兜了一圈,”她说,“还是这里。”
“工具不同。”
她把纸放下,靠回椅背,盯着他,没说话。
比企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
“你有目标客户了?”阳乃忽然问。
“有一个。”
“谁。”
“我的房东,”他说,“平冢静,大约24岁,单身,收入稳定,健康风险偏好保守——”
“等一下,”阳乃打断,“你说单身跟健康风险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补充信息。”
阳乃盯着他,盯了三秒,喉咙里有个音节滚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别的什么。“你要她电话?”
“有吗。”
“……我和平冢老师不算熟。”她停了一下,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轻了一点,也变利了一点,“比企谷。”
他看着她。
“你跟我说这些,不是因为想帮我,对吗。”
他想了两秒,没否认。“帮你是结果,不是动机。”
“那动机是什么。”
比企谷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一靠,看了眼桌面,说:“我需要一个可信的合伙人,一笔启动资金,和一张入场券。”他抬眼,“你刚好都有。”
阳乃手在桌面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下,放在桌子正中间。“平冢老师的联系方式我给你,”她说,“但这笔账记清楚,我是合伙人,不是工具。”
比企谷看了眼那只手,沉默了两秒,握上去。“欠你的,以后一起算。”
阳乃收回手,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你那个积分方案有个漏洞——兑换周期太短,容易被薅。改成季度结算,加一条持有期限制。”
“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带上,声音很轻。
公寓安静下来。
比企谷盯了眼桌上那张纸,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第一行输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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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走廊,阳乃下了台阶,走到门外,站了两秒,把风让进来。
她什么时候开始替他想漏洞了。
她还是把那个积分周期给改了。
阳乃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往停车方向走,步伐稳。走了大约二十步,手机震动,一条消息,发件人:母亲。
【今天下午,见面。】
她盯着这五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联姻的窗口,她以为还有几天。
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收进包,继续走,太阳从楼缝里照下来,照在地面上,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