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愉快。”
阳乃把水杯往桌中间推了一下,算是干杯。
比企谷看了眼那个杯子,没动自己的,点了下头。“愉快。”
阳乃撑着下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一百亿的目标,医疗赛道,雪之下家的布局——几条线拼在一起,不像年轻人在吹牛,是在划棋盘。她见过很多说要“做大事”的人,眼神都是飘的,比企谷这个人不飘,只是她始终看不见他盯着哪里。
“说吧,”她换了个坐姿,“你知道多少。”
“奇点投资,”比企谷把筷子搁下,“雪之下家投了?”
阳乃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动。
“你从哪知道这个。”她没用问句的语气。
“猜的。”
“……猜的。”
“你上次对我做空美股的反应,”他语气很平,“不是看不懂操作,是觉得方向反了。雪之下家在美股有多头仓位,或者说,你们投的某只基金在做多。奇点投资有这个特征。”
阳乃盯着他。从“对做空感到不适”到“点名奇点投资”,中间的推导是跳过去的,不是走过去的,逻辑漏洞一眼就能看出来。
“理由很扯。”她直接说。
“结论没错。”
阳乃沉默了两秒。对,结论没错。
他在心里默了一下:先射箭,再画靶。跟阳乃解释推导过程是多此一举,她只认落地的东西。
“投资额不算大,”阳乃开口,“雪之下家主业是地产,闲置资金有限,放在奇点那边算试水。”她顿了下,“五亿日元。”
“如果打水漂了,”比企谷接上,“会怎样。”
阳乃把茶杯扣回碟子上,声音轻。“企业财政紧张。”
“如果这时候恰好遇上经济下行呢。”
她没立刻接话。
脑子里走了一遍链条:资金窟窿叠着外部寒冬,地产企业最怕的就是现金流出问题。一旦撑不住,母亲的处置逻辑不会有太多选项——联姻,用家族关系换流动资金,最快,最干净,对企业来说。
阳乃后背有点凉,脸上什么都没变。
“……你是说,奇点会亏。”
比企谷没有立刻回答,用筷子拨了下碟子里的东西。
阳乃自己把话接完了:“就算亏也不至于全亏吧,私募有风控,合同里——”
“它会跑路。”
跑路这两个字落下来,阳乃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有证据?”
“没有。”
她盯着他。他的语气和说“今天鱼新鲜”的时候是同一个调子,没有铺垫,也没有任何表演感,就是说了一个他认为成立的事实。
“丰川家也投了奇点,”阳乃说,“如果项目是假的,他们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比企谷说,“我该说的说完了,信不信由你。”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语气随口,眼神却是落地的。
“反正到时候被安排联姻的也不是我。”
阳乃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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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拨给奇点的客户经理,声音调低了半个音阶,带着一点撑出来的疲惫:
“不好意思这个时间打扰您——我们集团这边资金链有点缺口,情况比较急,想看看能不能先赎回一部分。”
对方停了两秒,声音很稳。“雪之下小姐,赎回要走标准流程,最快T+30个工作日,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我明白,但情况特殊,能不能走一下内部通道——”
“没有内部通道。”他打断得很干净。
停顿。很短,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后面这句话。
“另外,雪之下小姐,”客户经理的声音里出现了某种东西,“您这个故事,能不能编的合理一点。”
阳乃没有立刻挂电话,就这样把手机举着,静了三秒。
挂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扣下去的那一面,脑子里把这个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上周就有两个投资人去试探赎回,对方不仅全部识破,连应付的礼貌都没有,直接把底亮出来——我知道你在测试,我不在乎你知道了。
一家正常运营的基金,哪怕流动性再差,客户经理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这是一个已经收好行李、只差订好机票的人的反应。
阳乃把手机推到一边,抬头,店里空调吹出一股凉意,街外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隔着玻璃,声音很远。
“……是庞氏。”她说,语气平得过分。
比企谷没说“我就说”,只是看着她,等她把后续想完。
她在脑子里过了遍数字。五亿,填不上的五亿。企业现金流本来就不宽裕,这个窟窿挖下去,母亲的选项——
不要啊。
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前置,就这么蹦出来了,直接,没商量。
“那就让雪乃去,”比企谷随口说,语气像在讨论换个路线回家,“你不愿意,总得有人——”
“不行。”
阳乃的声音没大,但快,前半句话还没落稳,这两个字就压上去了。
“这种事,轮不到她。”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再看。
比企谷盯着她,过了两秒。
“妹控。”他说。
阳乃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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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母亲发了条消息,约了晚上谈,备注两个字:急事。没有多解释。
发完,手机收进包,她坐正,重新抬头。
“五亿追不回来了,”她直接说,“但如果现在动手,窗口还在——撤资走流程,把后续风险敞口清掉,甚至可以在项目暴雷之前做反向仓位。亏得少,就是赢。”
“想清楚了?”
“我做事向来不需要想太久。”阳乃说,“这件事你帮了我,我记着。这件事刚好也能让母亲看清楚,谁在关键时候还有用,谁该拿更多主动权。”
她弯了下嘴角,是很轻的笑,没有表演感。
比企谷放下筷子,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店里扫了整圈,前后左右都是空桌子,稀稀落落的几桌客人没有一个跟他们有关系。
“……这里还有别人?”他问,“你未婚夫在哪。”
阳乃端起茶杯挡住脸,放下来,神情已经收整干净了,连刚才那一丝笑都不见了。
“榆木。”她说。
比企谷皱着眉看她,表情里有困惑,有点想开口,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闭上了。
阳乃拿起外套,起身。“走了,还有事。”
她推开玻璃门,晚风从外面灌进来,没有回头。
比企谷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转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