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乃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三分钟。
美联储数据、几个财经号的实时推送、昨日收盘截图,她挨个翻了一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道琼斯指数,单日跌幅超过百分之四。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比企谷第一次开户,做空。虽然第一日还是小幅上涨,然而算上今日的跌幅,跌了两个多点。
这几件事加在一起,间隔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运气。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出现,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它划掉了。
运气能解释一次赌对,但运气不会精准选择加仓时机,不会在营业厅手续还没走完、大盘就开始动的节点上,重仓进场。
她母亲说过一句话:你觉得一件事太巧,就盯着它多看两眼。
她正盯着,手机震了。
翻过来,是条短信。
——比企谷八幡:下午茶,有时间吗。
阳乃盯着这行字,停了三秒。
换了别人,她会直接回“没空”。高中生发下午茶邀请,背后通常只有两种可能:想炫耀,或者想要什么。
但她把手机放到嘴边咬了一下壳角,回了两个字。
——地方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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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了家日料。
不是阳乃预期中的那种——既不是能撑门面的高档茶馆,也不是带着“我赢了快来见证”气氛的地方,就是普通街边日料,临窗两人位,下午三点,店里稀稀落落几桌,安静。
阳乃到的时候,比企谷已经坐着了,面前摆了个菜单,没翻。
“怎么选了这里?”她挂好外套,坐到对面。
“海鲜现在还能吃。”
阳乃皱了下眉。“什么叫'现在还能吃'?”
比企谷没解释,把菜单推过去。“点吧。”
她扫了眼菜单,又看了眼他,算了,没追这句话。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流程——等他先开口晒收益,她就接“挺有运气的”,观察反应,判断这个人到底是真有逻辑还是瞎猫碰死耗子。
然而比企谷点完单合上菜单,从头到尾没提股市半个字。连个暗示都没有。
阳乃主动开口:“你止盈了?”
“嗯。”
“多少?”
“一百二十万。”
阳乃在脑子里过了遍数字。进场一百万,净赚120万,持仓不到两天。她见过专业交易员做到这个收益比,但那是在趋势极度明确的时候才敢这么压。
“还留仓了?”
“嗯,留了一百万在里面。”
“还要跌?”
“嗯。”
他回这几个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没区别。
阳乃把筷子横放在桌上,直视他。“你怎么知道会跌的?”
“知道。”
“这不是回答。”
“是回答,”比企谷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它会跌,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阳乃沉默了两秒。
她做了很多年信息游戏,家族商业上的、各种场合里的。清楚一件事:真正握着底牌的人,从来不解释底牌,越解释底牌越薄。
比企谷现在的样子,就是那种人。
她换了个方向。“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一百二十万都继续压进去?”
“钱不够。”
“你刚赚了——”
“赚多少都不够。”比企谷语气没有起伏,“炒股是把一百万变成一千万的游戏。我要的是一百亿。”
阳乃停了一下。
“……一百亿。”
“嗯。”
“你今年十六岁。”
“所以才急。”
阳乃没说话。
这句话没法接,不是因为荒唐,而是因为他说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在吹牛”的信号。
她见过很多说大话的人,眼神是飘的,或者有种刻意压着、表演沉稳的感觉。比企谷的眼神是落地的,只是落在哪里,她看不出来。
餐点陆续上来。阳乃吃了口刺身,比企谷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把屏幕朝她推过来。
阳乃低头看。
她抬头看他。“你账面上还有浮盈,不急着还。”
“账要清。”
“为什么要急着清?”
比企谷用筷子夹了块东西,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
“借的是人情,还的也是人情,”他说,“清掉,大家不欠。”
阳乃在脑子里绕了一圈。
雪乃和比企谷之间这笔钱,只要拖着,就是一根悬在空中的线,是隐性的信任凭证,也是随时能开口的理由。比企谷主动还清——
是在切断这根线,还是在重新结绳?
她想了两秒,没想明白,先搁着了。
“我会转给雪乃。”
“谢。”
停了片刻,阳乃先开口。“你说你需要很多钱。”
“嗯。”
“做什么?”
比企谷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眼窗外,街上有两个小孩追着什么东西跑进了旁边的巷子。
“医疗。”他说。
阳乃把筷子搁下。
她事先猜过几个方向——科技、消费、地产、或者纯资本运作。
“医疗”这个词落下来,重量不一样。
“你知道医疗行业的门槛吗?”她语气是平的,是在认真问,不是在质疑,“资质、研发周期、政策审批,随便拎一条出来,都能把初创公司卡死在门口好几年。你一个高中生,拿什么进场?”
“凭钱。”
“钱不够。”
“所以才要很多钱。”
阳乃盯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正在和一个十六岁的人用完全平等的语气讨论一百亿的问题,而且讨论得相当认真。
“医疗里有具体方向吗?”她换了个问法,“靶点、赛道、还是纯资本布局?”
“后期再聊。”比企谷抬眼看她,“你知道雪之下家在医疗方向有布局吗?”
阳乃慢慢顿了一下。“……你知道这个?”
“知道。”
她看着他,心里过了一道弯,像棋盘上某颗子忽然落进了她一直没看明白的格子里。
从借款,到做空,到还款,到这顿饭——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步。”她没把话说成问句。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比企谷平静地说,拿起筷子,“要不要合作?”
阳乃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能让她觉得“没摸透”的,拢共没几个。
坐在她对面这一个,是其中之一。
她想起两天前自己说的那句话。
“让市场教你一课。”
现在市场确实教了课,只是受教的人不是他。
阳乃拿起水杯喝了口,放下。
“说来听听,”她说,“你打算怎么做?”
窗外,街边的灯还没亮,天色还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