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乃没走。
她在茶几旁坐下来,抬头看着比企谷。
“说正题。”她语气变直接了。“你骗我妹妹,图什么?”
比企谷在对面落座,沉默两秒。
“启动资金。”
“创业?”
“嗯。”
阳乃眯眼。“多大的项目需要找八岁小孩借钱?”
“小项目。”
“……”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一百万,创什么业?”
“可以先聚拢本金,通过股市放大。”
“炒股?”
“做空美股。”
阳乃扯了扯嘴角,把杯子握在手里,没喝。“散户在股市赚钱,听起来很励志。”她平静地说,像在讲常识,“但你知道散户的钱最后流进谁口袋吗?机构。股市从来不是自由市场,是定向收割的游戏,散户进去是提款机,出来是经验教训。”
比企谷听完,没有反驳。
“你不信?”
“我信。”
“那你还要做?”
“是。”
阳乃盯着他,等下文。
比企谷没给。
“日后再看。”他只说这四个字。
阳乃盯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水杯放回桌上。
“行。”她拿起外套。“那就让市场教你一课。”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比企谷一个人。
他看了眼日历贴在墙上的数字。
2018年2月5日。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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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6日,下午两点整。
松下经理站在营业厅靠窗的位置,端着刚冲好的咖啡,望着盘面。
美股昨夜略有波动,今日开盘依然维持强势,几个大客户已经打来电话要加仓,说“趋势明确,不上车要后悔”。他职业性地回答“好的好的,我这边帮您安排”,挂断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时间,准备下午回电。
他想起上个月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比企谷八幡。
一百万开户,开口就做空。松下当时客客气气介绍了产品,心里的评价只有一句: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看见顶部。
这两天美股又涨了。
他今天大概是来止损的。松下在心里估摸着。能及时认错是好事,这孩子还小,亏不了多少,以后碰壁少。
接待员探进头。“松下经理,您的客户到了。”
“请进来。”
比企谷走进来,还是那件黑色卫衣,脸色平静。
“是来平仓的吧?”松下站起来,职业笑容摆上去。“市场嘛,谁都不能次次准,下次——”
“加仓。”
松下停住了。
“加多少?”他声音没变,但手里的咖啡杯不自觉地放在了桌上。
比企谷把一张单子推过来。
松下拿起来扫了一眼,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孩子。
“……你确定?”
“确定。”
松下在这行做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意气用事的年轻人,赌气加仓输个精光,最后哭着来求善后。但他没说废话,去走手续了。
手续还没走完,盘面开始动了。
起初是轻微的波动。松下瞥了一眼,没当回事——技术性回调,教科书级别的正常现象,随便哪本分析报告都能列出五条理由。
然后跌了一个点。
他皱了皱眉。
再看。
两个多点。
营业厅里开始有动静,电话一个接一个响起来,接待员脸色一通比一通差。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不住,有人低头猛戳手机,松下站在原地,看着盘面数字往下走,一时没动。
大盘没有停。
比企谷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就像在等一班早就知道点刻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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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盘,大盘跌了两个多点。
营业厅里的空气变了质。几个中年客户守在屏幕前一言不发,偶尔有人拿起电话,说的无非一句话——“先别动,等等看。”
等什么,没人说清楚。
松下经理坐回办公椅里,把今天的收盘数据盯了很久。
他做这行十几年。2008年的时候坐在这同一个位置,看着大盘一天跌七个点,愣了很久才回过神。那次之前,也有人说“快崩了”,市场上没几个人信,然后就真的崩了。
他把比企谷今天加仓的记录调出来,又翻到那孩子前天购入看跌期权时的初始仓位,在脑子里粗算了一下浮盈。
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
说运气?说得过去。市场里从来不缺瞎猫碰死耗子的故事,押对一次不代表任何事。
但那孩子进来加仓时,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不像赌徒。赌徒赢了会有光,哪怕刻意压着,眼睛里也藏不住。
那孩子的眼神是——
松下想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拉开抽屉,取出私人账户记录,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做空。
写完盯着看了五秒,又划掉了。
他转过椅子,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
响了两声,另一头接通,是他女儿的声音。
“爸,干嘛,我写作业呢。”
“没事,”松下说,“就是想听你说句话。”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喝酒了?”
“没有。”
“哦,那挂了——”
“等一下。”松下顿了顿。“好好学,以后爸给你把好日子备着。”
松下没回答这句话。
“去写作业吧。”他说,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在划掉的字旁边又添了一行——
明天开盘,跟一点。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转头看向那孩子今天坐过的位置,空椅子还没人动。
他忽然想,那孩子离开时,连一句“我就说吧”都没留。
直接走了。
松下经理盯着那把空椅子,想了很久,想到底该怎么定义今天这件事。
最后他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
算了,明天先跟一点试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