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关于这一个问题,他的记忆是否真的紊乱,他真的不太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他向身边的,或许也算不上多好的友人,略微抱怨自己的处境,然后得到了否定。
这是他太过敏感了吗?
但他为什么要得到否定呢?就像是在课堂上当众非议不正当的思潮,为不应有的安排而痛哭。
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吧。
戴敛终于否定了,因为他想不起场景、名字和体验了,只是许多模糊的情绪,就好像是幻梦一样。
或者,他昨晚或许没睡好?以至于将幻想的细节都补全了,或许,这这是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在逢蒙人的同盟被肢解退回到城邦政治中时,旧学校系统的许多人,就像为了生育补贴生育过多子女的不幸家庭般,骤然陷入到贫困之中。
对于前者,一些足够优秀的学生,就不得不多读几份学业,甚至跨系统地为别人读书以获取报酬,才得以维系体面的生活。
体面,这真是一个好词汇。
仿佛中等家庭的子女成器者寡,或也因如此吧?
所以在后续清理这些问题时,这些格外优秀的学生似乎依循前人的例子,并未受到任何处罚,反而在小圈子里被认定格外有能力。
血脉也是如此,个人的天才与族群延续下来的填充,不就是人类个体和群体的欠缺,所以需要通过血脉打一个基础,好承接真传吗?
至少不修道藏,只讲术数的玄君是如此表述的,就仿佛他对忠孝的再次诠释般。
于是戴敛因为毕竟环境安稳,也缺乏相关时代要素,当时虽然既不需要为生活同时完成几份学业,也不能那样子。
但他所做的事情也差不多。
完成不同科目学业与考试,还有不同的实践内容。
在那个时候,他就在田土中工作吧?
比之文书工作,劳动的记忆明晰起来。
关于水土条件,还有农药化,也有农业垦殖的历史课,比如少雨环境的砂田与秸秆水利。
那是他会感到不错的地方,因为有规范的防化服,以及用来记录的文件夹。
可周露就这样不期而遇地过来了。
他站在田坎上,戴敛则在田地中。
于是他就要先把组织的职责交给副手,算是因故请假,再是在沾染泥土的衣物上再裹一层。
鞋子倒无所谓,只要刮去大部,再稍作擦拭就好。
这是戴敛曾经似乎经历的事情吧?
过去的体验与记忆,零碎的片段,换算到现在,也无从述说,只能通过回忆的形式表现出来。
然后就是表达友好的辞令,仿佛固定段落般稍表问候,甚至是用安抚的态度来对待过去的友人。
毕竟得有一个谈话场合,于是戴敛就邀请他到新修的商业综合体吃饭。
要有连廊与玻璃幕墙,再是素净的桌椅,在这样规范和现代化的用餐环境中,插在水瓶中的花卉,是兰花吗?
然后菜单与点餐,碗筷与柠檬水,饮食与咀嚼。
这不都是一个又一个符号吗?
既在一种体验上,仿佛乳胶的枕头和床垫,让人感到舒适,又在另一种体验上,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没有被离心机抛下和沉淀掉。
坐在坟墓边的戴敛,又去细数了自己的资产,再确定了自己的技能。
死亡,是恐怖的。可预期的死亡,则是另一种恐怖。
当时他不就沉醉于这种符号之中了?
许多时候,许多的矛盾,所谓的潮流,既是好的,也是坏的,尚且在模棱两可之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所以随大流往往也会随着大流一起亏损和完蛋,不恰当的积极也是如此。所以在理性之中,艰难的道路,违背本能的艰难道路,在统计学上,应该可以获得相对较好的余地吧?
或许?
许多的事情,戴敛过去不知道,现在也不清楚。只是这样盲目地走了过来,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于是周露就告知周茀病故,戴综则在失神后表现出悲戚的神色,似乎要给出合乎愿景的哀悼,甚至是宽恕?
如果其他人觉得,他或许有可宽恕的,就让他宽恕吧?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什么可宽恕的。
因为,难道不是他自己,选择了怯懦吗?
之后讨论了什么呢?
似乎也想不起来了,毕竟说到底,人本来就是很容易死掉的。
也没有葬礼,也没有困难,似乎什么都没有。
所以周露为什么要过来呢?
或许也无所谓吧?
毕竟一个人总是要填充自己之后的生命,选择何种填充方式都是无可厚非。
所以,无非就是请客吃饭,带他转悠一阵,再是闲谈,最后他自己找了旅舍,第二天上午再过来还是闲谈,戴敛再把他送上车离开了。
原本,或许还有一个一起去堰城找另一个朋友的行程,但最终没有成行。
他还有是理由的吧?
只有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就可以说服自己不去了。
若放在现在,他就好像找不到那样的理由的,毕竟没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然了,现在也没有人来邀请他了。
戴敛拔掉了坟头的草,然后也不知躺在何处地躺了下去。
他当时为什么不在独处时流泪呢?不在夜晚出奔,不在踉踉跄跄地奔跑后跪倒在地,因为天空落下了雪,他就好将自己的眼泪混同着流出泪呀。
但当初下雪时,他没有出门。
在茫茫的雾气中,似乎真下雪了,但落在身上时,就只是冻雨。
为什么不来一个人,他就好说:
你难道看不见吗?到处都是死人、骷髅和手。
戴敛没有向上空伸手,或大吼大叫,只闭上眼落泪。
……
江沉报录老人死亡情况后,再去关怀建档孕妇,再回来计划行程时,她在街上看见返程的戴敛:他看起来非常兴高采烈的样子,正四处向人问好。
“在忙啊,江沉。”戴敛向她挥手。
“诶。”她略微点头,顺势稍微低头,不知为何将文件攥紧了。
生活就像是串门帘,石头、木头与塑料,就这样一年是一条线,或大或小的事件则仿佛串珠。就这样堆砌挂起来后,也谈不上多少理性,只是随着潮流,也预备着随时放弃。
江沉是一个乐于接受并利用这种缺陷的人,她需要更为耐心地适应环境,然后再是漫长地努力,才能够获得一个好的结果。
就像她读常清静经般,上下清浊,她从自己的叔父那里通过长时间地讨论,完善了这种方法论,并得到了一个机会。
若是从统计而论,女性身份或是某种屈从位置,或者她可以说得很明确一点,理论上人应有的状态中,仿佛石器时代世界大战所塑造的,女性散居而男性群居的年代,男性的特征基因丰富度大量灭绝。
并在这个艰难地磨合期中,得出了结束乱世的模因,那么女性就因为缺乏这个过程而很难得到想要的——或者是,连想要的东西都不那么明白,所以往往在显得漫长的年岁中格外不幸。
那么江沉就更有理由,足够小心谨慎地经营自己的人生,尤其是不能随着自己的感觉来。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这样做。
因此,她总是为许多不应有的念头而感到苦恼,但是谁让她有那样一个好长辈呢?因为她孤苦的身世,格外怜爱她,所以天资不算出众的江沉,才得以在那样的年岁获得好的基础条件,甚至在之后,她父母给予她的家世依旧在帮助她。
虽然,她还没能想好之后如何进行正向循环。
总而言之,对于这样一种缺陷,在江沉的内心模型中,觉得不理性地感情用事,其实就是一种赌徒的悲剧缘由,是生理缺陷的直接结果。
于是如何管束一个赌徒呢?
其实答案就在问题上,只有彻底地管束。什么是彻底的管束,也就是像对待老人与小孩这种不具备完整人类特征的策略。
需要投入的,自然只有时间,甚至说,是全部和所有的时间。
这难道不是一种沉痛的,只有至爱之人才能够给出的牺牲吗?
甚至说,一个人要完蛋了,其亲人不去理会很难,但要这般牺牲也很难。
所以,江沉需要更为小心地管束自己。
尤其是她现在走到这级台阶上,则更是危险的时刻。
因为在石器时代的世界大战中,正是生活物资稍显宽裕之后,才有了掠夺类型的族群,抵御掠夺的聚集着。
甚至在那年岁的考古发现中,有那食人者最荒芜野蛮的大餐桌。
她不得不想,江沉这样一个人许多懵懂易变的想法,最终搭建起来的框架,自然很受她叔父所教授考古学的影响。
毕竟,她算是继承了叔父的资料。
这是过去的事情。
但她现在不得不认真思考眼下很为重要的人际关系,毕竟办公室政治有时的确险恶呀。尤其对她这般某种意义上初入职场的新人,正是谨慎对待前人也往往左支右绌的境遇。
她和戴敛上一次有较多接触,还是在一年前的加冠礼上。
戴敛作为书院最后几届学生数个主要院系的首席致辞时,是台上唯一既不加冠,也不取字的人。
甚至在风闻中,江沉还听说他过来时还穿着短衣服,就差没断发了。当然了,很多时候讨论前人,往往是指族群中在历史长河留下深刻痕迹的伟人,至少是在血脉记忆和家庭传承中值得记忆的长辈。
所以戴敛如此行为,自然也是一种很直接的效仿。
但是否合乎时宜就另说了,反正他自顾自走过来时,大司给他披上外衣,他也没反对,也是如常履行职分。如若不是有这种风闻,就算是作为后台人员的江沉,也不怎么能发现异状。
大司是阚渐的字,那人直接走留校程序,然后顺理成章地转去做枢机,可是羡慕不来。
在昏暗之中,很多时候,若是眨眼的时间稍长,江沉就总是会想到许多的名字、许多张脸、许多的衣服和面具裹着尘世万象,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她裹起来。
且不论之后是好是坏,但真的很危险啊。
因为这种恐惧,江沉才更积极地经营自己的人生。许多时候,叔父和她谈深一点,到通常的隐晦话题时,重病的叔父才破釜沉舟般说起很多事情。
关于女书和社群,使用和利用,优劣与增损,然后咀嚼咀嚼,变成甘蔗渣的男男女女。毕竟有人编织好网络,在击发之后,就要有人把自己变成弓箭,射出去,然后就完蛋了。
甚至这些编织过程,竟然是出自好心。
至少在比较之中如此,而在考古和列国研究中,许多事情则要残酷得多。但江沉觉得,叔父的疾病恶化,甚至自己都裹着坐视的态度,既不来自曾经做过的灰暗事业,也非对更大世界的研究和接触,甚至是幻灭。
而是很简单的理由,他们那一代人,那么多人,最好与最优秀的人,在许多的胜利后,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西征的道路。
但说不定这其实也没什么,但在那之后,一切猝不及防地尘埃落定了,所以才怄气成那样。再之后,就算局势有所放缓,但病都有了,自然也无逆转。
关于这种情绪,江沉还理会得不是很深,也是需要后续加强的环节。
总而言之,在从更久远的过去汲取力量后,江沉似乎才有稍微的勇气想一想该如何对付戴敛这个上级,还有这只办公室政治的一个节点而已。
在一年前的有限接触后,江沉在前一年先将积累下来的研究成果陆续发表在刊物上,再写了些文章悼念自己的叔父和老师,并多方跑动获取资源来出版江姜遗留的手稿。
作为一个自由学者,江沉还是更多地与何仪女士来往,得以前往诸州游学,而后在诸多课题中找到了最有价值的那一个。并尽可能地在诸多候选中,成为了最合适当头目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