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江沉现在作为小头目,带着小喽啰从事的工作,她也难免陷入幻想。等到以后她也要组织写回忆录的时候,若是之后有必要记录她人生很重要的这一笔游学生涯。
那么自然要有北国的风雪与烧炉子、地窝子,洛阳的桃花与长街,以及遇到的许多好人。这一种写法,当然也是审慎思考后的结果。
在与何仪女士的闲谈中,她有时也会主动提到戴敛。
因为他那一年似乎是在小学有一个教职,于是何仪女士作为老前辈就主动提携和帮助一下他,如何解决教学过程中,小孩子会遇到的问题。
不过也很正常,因为行程大概是错开的,她竟然没能在何仪女士那里偶遇到戴敛。可惜她还预备了有趣的话题和学校的朋友,说不定能够让关系热络起来呀。
虽然有很多功利的想法,但她更需要谨慎。
现在会有的东西,以后会有的东西,自己能够有的东西。在这漫长的拉锯中,她要时刻小心谨慎,利用可利用的多数,给自己留有挣扎的余地。
但是江沉还是为这任命感到有些无措,这段时间住在山上只算搭了个架子的长屋,是无妄君的居所。她正任为这大人物编写回忆录小组的副职,也就是戴敛的助手,甚至可以算是副手?
并不是感到不安,而是在审慎之中,江沉格外需要收敛任何不必要的爪牙。只做一个尽其所能的工具人,那么说不定就能够得到恰当的回报了?
关于这个层级的问题,了解地太少,所以完全搞不明白。甚至说,她连搞明白的想法都不能有。
那可是无妄君啊。
从北海到南海,切下南土,征服日南之南的大统治者——当然最后这个词组有些不得当,甚至是因为不好用大君主这个在日南之南属于道君的称呼,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个不太好懂的概念。
虽然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到了他们这个敏感的落寞地方,就是不太好八卦的问题了。
但据说,无妄君疲惫于洛阳和阳明的诸多分歧,并单方面宣告自己退休了,然后坐着新开通的火车出奔到这里旅居。
然后就这样过了好些年。
还是据八卦的传闻,无妄君为了重申自己的退休立场,多次亲自到邮局寄信,向各方面讨要退休工资、特别津贴与生活补助。
但在戴敛和无妄君就社会保险说起这件事之前,江沉是不太敢验证传闻的真假。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江沉还是逐渐适应了工作节奏,在回忆录的正职上。既有年表作为交流的依据,也要结合区划和产业发展的变迁,以及与多方资料进行验证。
江沉目前的业务,主要是记录戴敛与无妄君的交谈,以及与小组的其他成员联系,并获取更为广泛的资料用于参照和参考。
无妄君和戴敛都不怎么和其他成员说得上话。
何仪女士这类算是和无妄君一派,早年支教的大同党人还好,戴敛与之说得要多一些,其他人要少一些。
无妄君则是和书院,尤其是荆州都司一系的说得要多一些,其他人要少一些。
这是江沉的妄加揣度,毕竟业务繁重,大人物哪有那么多的闲心思和那么多人闲谈啊。
这个大人物用起来就有些阴阳怪气了,江沉就想,这有什么不敢想的。
还有就是……
不知道为什么,江沉的情绪稍微有些低落,或许是打光的原因。
若之后要为这段经历写回忆和感想,要拟定一个小节的名字,组长这个词可以,但出于个人体验,她觉得打光要好一点。
她在读中学时,曾出于兴趣参与舞台剧的社团,剧本、表演、布景和舞蹈都干一点,但现在想来,或许是触景生情,反而想起灯光师的活计了。
光源不是很重要的吗?
最简单的,露天电影要在晚上的开阔地带播放。类似的,要有一个关于鹤的青涩少年,就像表达变形虫一样的大人,就一束光在黑暗中从上往下,仿佛书本卷起来的话筒般打光。
然后再是通过服饰、动作和神情,和有感情的大声低诉,来作为一个主色调。
会谈的长屋,也是这样的昏暗。
这不是她布置的,是既有的结构。一直如此,她又不可能询问或者动摇。
只昏暗中成簇的台灯,一团一团的阳光,疏离地晕染。
一个人的自画像与社会认识是不同的,在照镜子时,江沉就能够看见自己的皮肤很白,五官也很好看。再深入一点,则是眉眼稍显疏离,抿起嘴唇低头时似乎显得柔软且羞涩。
自然,她的身形也很单薄,气质阴郁,言语自然是温和的。
这枯骨倒是裹着一张无害的好皮囊。
若是在这种无害性上表现刚强的特征,或是专注地看向谁,或许是可以入画的吗?
那戴敛的自画像,与她看见的有何区别?
因为戴敛是一个不怎么能给人深刻影响的人,相貌自然是周正的,肩膀骨架宽阔,下肢却纤细得不协调。眉眼或是凝重、或是散漫,但脸部的肌肉,甚至是其他肢体的肌肉,都有些变形地不协调了。
当然,江沉也不好细看。
只是简单分析来说,他没有什么嗜好与爱好,每日吃着食堂,感觉是比较满意。相较而言算是讲究穿着,但也只是几件常服。
更多的,大概是精力有限,生活被各种事情填满,个人的质性没多少发挥的余地吗?
可无妄君看起来可要鲜活得多啊。
江沉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怎么还在这?”冷淡的言语从长桌的侧对面传来。
江沉悚然一惊,不敢转动去看,也不敢低头装困,甚至连想象都有些迟滞了。
但是,又不能不回答。
“在想事情。”她这样说,竟然没在自己的语气中听到多少柔弱与动摇。
“嗯,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戴敛的语气似乎稍微和缓。
她甚至不清楚这是否是错觉。
是最初的冷淡感是错觉,还是现在的缓和感是错觉,甚至这种情绪的转折也是错觉?
但谈话继续下来,可没有多少给她思考的时间。
“我想要再坐一会。”她这样说。
按照过去记忆勾勒的想象图景似乎清晰起来,在那一边的台灯下,戴敛自然需要在谈话结束后初步整理和拟定一个纲领出来,好做进一步的处理。
“哦。”仿佛在黑暗中传来了远方的声音,“这样不太好,或者说,你可以把话说明白一点。”
喂喂,我还以为会是这样也可以。
“哎呀,我其实在想。”江沉终于还是下沉躯体,好向前伸着双手,仿佛是在自然地伸展久坐的腰肢,好将上身趴在桌子上。
“学长我们虽然是同期,但我却比你大几个月,这真是大不利呀。”借助语气词,她总算可以稍微突破既有的谈话结构,好让自己变得喜欢开玩笑地生动起来了。
虽然之前的确有过这种琐碎的考虑,但是这话真可以说出来吗?
呜呜呜,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还是很不好,那为什么要说呀。
江沉稍微有点抓狂。
“若你很介意直接叫我名字,你可以一直用组长来称呼我的。”那声音变得有些冷峻起来了,“所以你怎么还在这里?”
江沉再度手足无措起来。
她为此长长时间没有回答,另一边似乎也忙碌于手上的事情,并没有催促。
江沉就只是在想,在她过去的认识中,因为科层制度本身的建构,在多数情况下,晋升乃至于事业和意义,对于大多数人本就是一个虚妄的概念。
于是在具体的组织管理过程之中,势必还是要依赖于熟人,就仿佛许多的产业,都是随着地域和血缘的集群,发生了一次细化,再来填充到整个市场大产业结构之中去。
必须要有足够了解,且稍微有能力的人能够使唤,并通过各种方式维系关系,然后才能够勉强把组织运转起来。
在这一个过程中,山头自然在所难免,所以江沉自我打趣的小头目,当然也来自这种群体无意识的结果。而山头的下一步,自然是社交圈。
通过各种堆高认同成本和沉没成本,或好或坏的策略来维持一个小集团,并撬动和编织整个社会、产业的运转。
在既有的策略中,当然更多地要有一个分权部分再封建过程。
因为有组织之后,在有组织之前,始终还是要为了做大事。不可能到之后单顾着身边的两三个人,把要做的事情搞忘了。
类似的,如果不把身边的两三个人组织起来,要做事也不容易。
所以大家要熟络一点、积极一点比较好,江沉是这样想的。
“我在想事情啊,组长。”江沉作出疲惫到迷醉的程度,因为她决不能落荒而逃,所以还是要尽快接续话题。
“那你可以说给我。”
在这种迷醉中,江沉几乎是要说些怪话出来了,但她并没有这样做。
江沉读书与会期间,有时也会见戴敛的姿态。正是那种缄默与发怒,构成了在传言和风闻后的印象。
谁犹豫拖延、自行其是……就差补一句军法处置了。
所以尽管有那么多模棱两可的地方,戴敛始终是有非人感的首席,而非何仪女士口中那个多愁善感的大学生,这里是大号学生的意思。
在胡思乱想中,江沉既不能去验证这犹豫拖延、自行其是。当然现在这种场合,说不定是一个试探的好时机,但她没这种必要吧?
类似的,她也很难将这种心路历程讲出来。过去的、现在的,还有未来会有的。
“因为今天听你和无妄君讨论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才需要理由的时空观,所以感到有些怀念。”江沉唯独有这样一个情感接口来表明许多难以意会的事情,“我和叔父曾经也讨论过,他那个时候还拿笔盖放在纸巾上,来说物质对时空的扭曲。”
“我知道。”
戴敛似乎不怎么在乎这个话题,也没有止息的打算。
“你想要做少数派的代表,是或不是?”
因为这疑问太直接,叫人难以回答,于是江沉只好说:“是。”
“那很好,因为有人是这样计划培养你的,当然他们也希望参考你的个人意见。在这一点能够达成一致,是觉得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吗?”江沉对自己有些幻灭,惨然一笑,破罐子破摔地望过去。
戴敛也适时地抬头,手上依旧持着笔,只书写声暂时停止了。
稍微有些意外,他没什么表情,在这等下望过去,一切的瑕疵都变得模糊。显得他的眉眼与脸庞,都是一种天真可爱的钝感,就这样好像鼓着气,如此望过来。
江沉为这印象感到了新的幻灭。
“我不明白。”
“我是说,你的职位既是他们选择的,也是自己争取的,你很有机会。而我,没有反对你,你也不妨说得直白点。”
“因为我觉得组织总需要私交和熟人,所以组长你既疏远我,也不为难我,与我知道的传闻不太符合。”
江沉感觉自己真要哭了:“虽然要传闻来说一个人,有些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戴敛的语气还是有些武断。
“这些话,我说给你,不会说给其他人,我希望你也一样。毕竟你知道,我的容错度要高一些,所以你应该谨慎,我也应该更积极活动,这是我们彼此的职分,是或不是?”
“是。”
“那就很好了。”戴敛点头后低头,“转过头去吧,今天最好这样,好克制一下情绪。”
待江沉照办之后,就听见戴敛说:“因为我讨厌你。”
“嗯呐。”江沉这样说。
“当然这种讨厌客观只是不喜欢,所以我不反对你,我希望我们能够履行彼此的职分,所以不妨把话说清楚一点。”
“你对自己的兄弟太苛刻了。”
这是所有可能中,江沉却不敢想的可能性。
她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