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套退休方案,思路从根上就错了。”
陈修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但他眼中的世界,已然不同。
【漏洞之眼】,展开。
“嗯?”
钟离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一种前所未有的窥探感,降临了。
那不是凡人好奇的打量,不是仙家卜算的窥探,更不是元素力的探知。
那是一种绝对冰冷、绝对理性的解析。
仿佛自己的灵魂被强行从肉体中剥离,置于冰冷的手术台上,被一柄无形的、名为“逻辑”的刀刃,一寸寸地剖开、解构,直至最深层的本质。
一抹极淡的金色光泽,自钟离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刹那间。
往生堂内的空气,仿佛化作了被时光凝固的琥珀。
桌上的白瓷茶杯无风自转,杯盖与杯沿剧烈碰撞,发出一阵清脆而又密集的嗡鸣。
空气的重量陡然改变。
仿佛整座天衡山都被压缩进这方寸之地,每一粒漂浮的尘埃,都重如山岳。
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令仙神俯首的厚重神威,朝着对面的陈修轰然碾去。
这是警告。
属于岩王帝君的警告。
警告这位外来者,不要试图去触碰璃月数千年未曾动摇的基石。
然而,陈修依旧安坐。
坐姿笔挺如松,黑色风衣的衣角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他迎着那足以压垮山川的恐怖威压,再次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神明威严的外壳,直抵内里最脆弱的计划核心。
“你想金蝉脱壳,可这蝉蜕选得太糙,一碰就碎。”
陈修的语气随意到了极点,像是在点评街边小贩的刀工。
“这个套路,我见得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股如山如狱的恐怖威压,骤然一滞。
随即,如冰雪消融,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钟离端坐的身形,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那双沉淀了六千年风霜的琥珀色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名为“震惊”的裂痕。
金蝉脱壳。
多么形象,又多么……轻蔑。
假死、退位、归还权柄于人……筹备了数百年,牵动整个璃月未来的宏大计划。
在这家伙口中,竟变得像一场凡间商号东家跑路前的拙劣把戏。
“你的计划,漏洞百出。”
陈修完全没有给对方消化震惊的时间。
他身体猛地前倾,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牢牢占据了这场谈判的主导权。
“你只想着自己这个‘创始人’怎么潇洒离场,却压根没考虑过后续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帝君遇刺身亡?这种晴天霹雳,你想过会引发什么吗?”
“第一个崩盘的不是人心,是摩拉!物价疯涨,百业凋零,整个璃月的经济体系会在三天之内彻底崩溃!你管这叫考验?这叫硬着陆,是拿璃月千百万子民的生计做赌注!”
陈修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咚。”
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钟离的心头。
“还有,你那帮老伙计——仙人们,和你的大管家——璃月七星,他们之间的矛盾,你处理好了?”
“你这个‘大家长’一旦没了,他们为了争夺璃月这个家产的控制权,不打个头破血流才怪!”
“到那时,璃月就不是动荡了,而是分裂。”
钟离沉默不语。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一字。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盐,精准地撒在他计划中最薄弱、最担忧的伤口上。
他原本的打算,正是以自身的“死”,作为对璃月的最终考验。
考验人与仙,能否在失去神明后,依靠自己的力量渡过风波,完成权力的交接。
这其中必然伴随着混乱与代价。
这是身为神明,为自己一手建立的国度,设下的最后、也是最残酷的试炼。
不容任何人干涉。
可现在,这个被赋予了神圣与悲壮色彩的计划,被眼前的男人批判得体无完肤。
他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高效的逻辑,撕碎了所有的神圣外衣。
那感觉,就像自己倾注了毕生心血烧制的绝美瓷器,却被一个毫无感情的匠人,拿着游标卡尺,冷冰冰地指出每一处尺寸的偏差、火候的不足、结构的缺陷。
看着对面陷入长久沉默的脸,陈修知道,鱼已经死死咬住了钩。
是时候抛出最后的诱饵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特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循循善诱。
“钟离先生,你想不想……‘合法’又体面地,办一场风风光光的退休仪式?”
“我,专业的‘神明荣休’与‘文明交接’顾问。”
钟离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陈修脸上那副职业化的、仿佛能搞定一切的笑容,数千年的智慧在脑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推演。
风险。
收益。
变数。
代价。
一瞬间,钟离意识到,眼前这个神秘又强势的男人,或许……真的是那个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能用一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却似乎更高效、更稳妥的规则,解决自己计划中所有的隐患。
许久。
钟离收回了所有外泄的气息,重新变回了那位博古通今、温润如玉的往生堂客卿。
他默认了这个提议。
“你的报酬是什么?”
钟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很简单。”
陈修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眼神中透着一股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掌控力。
“我将作为总负责人,全权接手本次‘送仙典仪’的全部事宜。”
“在此期间,所有开销,都将由我垫付。你可以视作,我对你这份‘退休咨询合同’的预付款。”
“事成之后,”陈修的笑容带上了一丝狡黠,“你需要用‘岩王帝君’的遗产,支付我那三十万摩拉的债务本金,以及一笔……嗯,数额待定的、高昂的咨询服务费。”
“可以。”
钟离答应得异常干脆。
对他而言,只要能让璃月平稳过渡,摩拉,不过是些无用的金属。
新的口头契约,达成。
陈修的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钟离似乎也松了口气,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浅啜一口,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开始交代工作。
“那么,按照传统,筹备送仙典仪的第一步,是需要寻得品质最好的‘夜泊石’,用于……”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陈修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以及一个抬手的动作,直接打断。
陈修懒得听完那套繁琐又低效的传统流程。
他抬起左腕,点亮了手腕上的终端设备。
一道光幕投射而出,上面赫然是一张流光溢彩的璃月港物资分布热力图。
光影,映照在陈修那张冷峻而又写满不耐的脸上。
“太慢了。”
“所有传统流程,全部作废。”
“物料采购、仪式设计、舆情管控、安保方案……所有环节,由我重新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