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协议达成。
往生堂内的气氛随之转变。之前的对峙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屋内光线略显昏暗,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青砖地面上。角落的铜香炉升起笔直的檀香青烟。
钟离似乎松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白瓷茶杯浅抿一口。温热茶水顺喉而下,这位客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姿态,开始交代工作。
“那么,按照传统,筹备送仙典仪的第一步,是需要品质最好的‘夜泊石’,用于制作‘镇石’,以安帝君仙体。”
放下茶杯。杯底接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右手探入宽大袖口,取出一卷泛着包浆光泽的竹简,上面捆着红色细绳。手指轻挑解开细绳,将竹简在八仙桌上缓缓展开。竹简发出摩擦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显露出来。
“我已拟好一份清单,罗列了璃月境内可能产出上品夜泊石的几处矿洞,以及解翠行几位信誉上佳的玉石商人。”
视线落在竹简字迹上,语气平稳。
“挑选夜泊石,讲究望、闻、问、切。石之色泽、纹理、乃至其在月光下辉光的纯度,都需亲手辨别。此事急不得,需得……”
话语戛然而止。传授鉴宝知识的念头被打断。对面那张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一种嫌恶。这股嫌恶并非针对人,而是针对那份写满地址和人名的清单。
陈修盯着桌上的竹简,只觉得这种行事方式效率极低。作为一个怕麻烦的宅男,根本无法容忍这种无意义的时间消耗。
“逛街淘宝式的采购?”
声音低沉。
“还要一家家跑,一个个看?”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目光直刺钟离。
“这是筹备一场重要的仪式,不是退休老大爷的下午遛弯。”
钟离眉头微蹙,并不赞同这种质问。
“这是传统,亦是敬意。不亲眼看,不亲手摸,如何能辨别夜泊石内部的品相?更何况,此乃为仙祖法蜕所用之物,岂能假手于人,草率了事?”
“传统?”
陈修直接从太师椅上站起。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脆响。高大身躯挡住了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在堂内踱了两步,周身散发的随意感,完全无视了那些陈旧规矩。
“传统就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在它严重拖慢项目进度的时候。”
停下脚步,拒绝再看那份竹简一眼。
“我们不去集市。”
抬起左腕,直接点亮终端设备。屏幕亮起散发微光。一道淡蓝色三维立体地图瞬间展开,将整个往生堂笼罩。光影交织,璃月港的山川地貌、亭台楼阁尽数显现,精度极高。
“你……”
看着眼前闻所未闻的奇景,钟离眼中闪过错愕。刚想开口,指令声已经响起。
“连接天穹之眼,申请临时调用权限。”
终端发出合成音。
“权限通过。”
指令继续下达,语气果断。
“对当前坐标下方地层,进行深度扫描。目标:‘夜泊石’。筛选标准:纯度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三维地图视角瞬间拉升,穿透云层俯瞰大地。紧接着急速下坠。视线穿透地表,向着地底不断下沉。一层层岩层结构被剖开,地下构造一览无余。红色铁矿、黄色石珀、蓝色夜泊石等矿物分布,化作不同颜色的光点在地图上闪耀。数据流在地图边缘飞速刷新。
钟离彻底沉默。看着眼前这幅超越认知的画面,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茶水泛起涟漪。活了六千年,从未见过如此勘探矿脉的方式。这不是仙家术法,而是对世界底层规则的直接读取,一种蛮横且高效的降维手段。
“滴——滴——”
两声轻响打断思绪。深度扫描停止。巨大的三维地质图上,杂乱光点全部黯淡。只剩下地底最深处的一个坐标,散发着蓝色光芒不停闪烁。
“扫描完成。”
“目标已锁定。”
终端合成音平静汇报。
“目标位于地底八千七百米深处,未开采原生矿脉核心。预估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
“纯度超越本地数据库所有历史记录,已标记为‘神品’级材料。”
身体微微后仰,琥珀色眼眸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视线中,那是一整条盘踞在地底深处的夜泊石矿脉。光点标记的位置正是矿脉心脏。无需开采与筛选,那就是最纯粹的能量结晶体。
“找到了。”
随手关掉三维地图。往生堂内光影消散恢复原状。陈修看着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钟离,口吻稀松平常。
“下一步,取出来。”
回过神来,下意识反驳。
“此等深度,凡人根本无法开采。即便调动仙家之力,也需耗费数月之功,且极易导致矿脉崩塌。”
“谁说要雇人挖矿了?”
瞥了对方一眼。再次点开手腕上的终端,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快速输入一连串指令。屏幕闪烁绿光。
“好了。”
收起终端,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姿态放松,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等三十秒。”
完全无法理解这番操作。往生堂内再次陷入安静。这次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堂内空地上,一道空间涟漪突然闪过。没有声音与光效,空气仅仅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
“咚!”
沉闷巨响。一块人头大小的深蓝色矿石凭空出现,重重砸在八仙桌上。坚硬桌面发出一声闷响。矿石通体剔透,切面光滑如镜找不出一丝瑕疵。静静躺在桌面上,散发出幽蓝光芒,将整个往生堂映照成一片蓝色。光芒纯粹到了极点。
视线彻底凝固在矿石之上。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摸。手伸到一半却停在半空。生怕自己的触摸会弄脏这块品质达到匪夷所思地步的矿石。
“样品。”
抿了口茶,陈修语气平淡地解释。
“刚才用空间权能,过去切了一小块下来。申请报告走的是‘取样’流程,符合规定,不算违规。”
“反正整条矿脉都是无主之物,切一块当样品,合情合理。”
根本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钟离脑海里一片空白。挑选、议价、雇工、开采、运输、打磨。这一整套传承了数千年、繁琐且充满仪式感的流程,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彻底碾碎。这不是在解决问题,这是在单方面宣布所有旧时代的规则都已是废纸。
缓缓坐回椅子上,动作有些僵硬。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究竟是和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达成了合作。
“好了,矿石的问题解决了。”
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直接站起身。
“送仙典仪需要昭告天下,尤其是通知那些隐居在绝云间的仙人。按照流程,下一步是……”
下意识接话,思绪还停留在传统轨道上。
“需斋戒沐浴,而后以符篆传书,送往各仙家洞府……”
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绘制着复杂朱砂纹路的黄色符纸。
然而符纸刚刚拿出来。对面的陈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白色金属造物。设备表面闪烁着指示灯,顶端伸出一根可伸缩天线。将天线拉长,直接对准绝云间方向,按下侧面红色按钮。
“你在做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举着那个古怪造物,头也不回地给出答复。
“没什么。”
“群发一条‘仪式邀请函’的垃圾短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