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大厦顶层,夜晚十点。
维托·柯里昂站在王尔德的办公桌前,保持着得体的沉默。他已经五十二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脊背依然挺直。在这个房间里,他不是那个在意大利社区受人敬畏的“教父”,只是一个向老板汇报的手下。
王尔德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卢卡·布拉齐。”他念出那个名字,“跟你十年了。从西西里到纽约,一直跟着你。”
维托点头。
“他救过我的命。两次。”他的声音平稳,但王尔德能听出那平稳之下的紧张,“第一次是在巴勒莫,有人要杀我,他挡在我前面,挨了三刀。第二次是在纽约,我们和爱尔兰帮火并,他背着受伤的我跑了六条街。”
王尔德抬起眼睛。
“所以他私吞五万块,你就可以原谅?”
维托沉默了一秒。
“我没有原谅他。”他说,“我只是...不忍心杀他。”
王尔德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纽约的夜色在他脚下铺展,无数灯光像眼睛一样闪烁。
“维托,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维托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是“背叛”。但他也知道,王尔德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最不喜欢的,是让我的人为难。”王尔德转身,“卢卡是你的兄弟。你欠他的。你要我杀他,就是在杀你自己的一部分。”
他走回桌前。
“所以我不杀他。”
维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是——”
“但是他必须离开纽约。”王尔德打断他,“永远不能再回来。他可以去西海岸,可以去加拿大,可以去墨西哥。但不能再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维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亲自送他走。”
维托正要转身离开,王尔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托。”
他停住。
“你觉得,东河集团是靠什么运转的?”
维托转回身。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他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钱。人。还有...您的眼睛。”
王尔德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维托能看到那笑容里的满意。
“钱会花光。人会死。眼睛会闭上。”王尔德走到他面前,“真正让这个帝国运转的,是规矩。”
他看着维托。
“卢卡坏了规矩。他拿了不该拿的钱。这是第一次。如果再有第二次——”
“不会的。”维托立刻说,“我保证。”
王尔德点点头。
“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聪明。”他顿了顿,“但是维托,聪明人有时候也会心软。心软的时候,就会忘了规矩。”
维托低下头。
“我记住了。”
“记住是不够的。”王尔德的声音变冷,“要用行动证明你记住了。”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维托。
维托接过,打开。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调令。
“迈克尔·柯里昂,下士,美国陆军第34步兵师,驻意大利战场。即日起调回本土。”
维托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
迈克——他最小的儿子,他最爱的儿子,他以为会远离家族生意的儿子——在珍珠港事件后自愿参军,被派往最残酷的意大利战场。维托每天晚上都梦到他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壕里,尸骨无存。
“老板...”他的声音发干,“这是...”
“你儿子该回来了。”王尔德平静地说,“他在卡西诺山打了三个月,杀了十七个德国人,拿了一枚铜星勋章。够了。再多,就该送命了。”
他走回窗前。
“我让人安排的。一周后,他会在纽约下船。”
维托站在那里,握着那份调令,手还在抖。
五年了。他见过王尔德杀人,见过王尔德施恩,见过王尔德用各种方式掌控人心。
但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王尔德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权力。是儿子的命。
“老板...”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王尔德背对着他,“记住今天的教训就好。规矩不能破。心软可以,但要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
他转身。
“卢卡走。迈克回来。这不是交易。”
维托深深低下头。
“我明白。”
三天后,新泽西,一个偏僻的火车站。
卢卡·布拉齐站在月台上,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他五十岁,满脸横肉,一看就是那种在街头混了一辈子的人。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疲惫和感激。
维托站在他对面。
“你确定要去加州?”
“确定。”卢卡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金牙,“我表弟在那开了家餐馆,缺个打杂的。我正好去养老。”
维托沉默了一秒。
“那五万块——”
“捐给教堂了。”卢卡打断他,“我走之前,全捐了。一分没留。”
维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真正的笑,不是那种在家族聚会上应付的笑。
“你这混蛋。”
卢卡也笑了。
“老大,你跟着那个巨人五年,我跟着你十年。我知道规矩。”他伸出手,握住维托的手,“我不怪你。是我自己蠢。”
维托握紧他的手。
“到了那边,写信。”
“会的。”
火车进站。卢卡提起箱子,走向车厢。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大,那个巨人——他愿意放我走,是因为你求情?”
维托摇头。
“是因为他需要让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维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卢卡,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兄弟,看着这个即将消失在火车里的人。
“保重。”
火车开动。
卢卡从车窗里探出头,挥手。
维托站在月台上,一直看着火车消失在远方。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站外的黑色轿车。
车里,司机问:“先生,回纽约吗?”
维托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回。”他说,“回家。”
........
意大利
卡西诺山前线
某个被炮火削平的山坡。
迈克尔·柯里昂趴在战壕里,手里握着M1步枪,眼睛盯着对面那座被德国人占据的修道院废墟。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硝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一年前,他还是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学生,梦想着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远离家族生意。
现在,他只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炮击刚刚停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死亡的味道。左边的战友在擦枪,右边的战友在读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家信。没有人说话。在卡西诺山,话太多的人死得最快。
通讯兵爬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柯里昂下士。”
迈克尔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是一份强制退役令。理由栏写着:“因家庭特殊原因,经战争部特别批准,立即生效。”
迈克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家庭特殊原因。他父亲?他哥哥?还是——
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无处不在的名字。
那个纽约地下皇帝。
维克多·王尔德。
通讯兵看着他:“你得马上走,下士。有辆车在山脚下等你。”
迈克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旁边的战友抬起头,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麻木。
“替我盯着。”迈克尔说。
战友点点头。
迈克尔弯着腰,沿着战壕向山脚跑去。身后,炮声再次响起。他没有回头。
山脚下,一辆军用吉普车等着他。
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穿着便装,但迈克尔能看出那种军人特有的气质。
“柯里昂先生?”司机的口音很奇怪,不像美国人,“请上车。”
迈克尔坐进车里。吉普车启动,向那不勒斯港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一周后,纽约港,布鲁克林码头。
维托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运兵船缓缓靠岸。船上有三千个士兵,刚刚从欧洲战场撤下来。他们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有些人缺了胳膊,有些人拄着拐杖。
维托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迈克尔·柯里昂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皱巴巴的军装,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睛里有战争留下的痕迹。
但他还活着。完整地活着。
他看到父亲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起来。
父子俩在码头中央紧紧拥抱。
“爸爸...”
“儿子...儿子...”
周围的人看着他们,有人微笑,有人叹气,有人转过头去擦眼泪。
这座码头每天都有这样的拥抱——士兵归来,家人等待。但维托知道,他和迈克的拥抱不一样。
这个拥抱,是那个巨人给的。
但此刻,当迈克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时,维托不在乎那些。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回来了。
维托松开儿子,上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有。”迈克尔摇头,“就是瘦了点。”
维托点点头,擦了擦眼角。“回家。你妈妈做了你最爱的菜。”迈克尔跟着父亲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坐进车里后,他终于问出那个一路都在想的问题:“爸爸,是谁把我弄回来的?”
维托沉默了一秒。“我的老板。”迈克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老板”是谁——那个名字在东河集团内部流传,在所有街头巷尾低语,却从未在公开场合出现过。
“他为什么要帮我?”维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因为他需要你。”
一天后,柯里昂家。
迈克尔正在厨房里吃早餐——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吃一顿饭。母亲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不停地往他碗里添菜,好像要把他在战场上亏掉的所有营养都补回来。
门铃响了。
维托亲自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柯里昂先生,王尔德先生让我送来这个。”
维托接过信封,道了谢。那人转身离开,没有多待一秒。
维托走回厨房,把信封放在迈克尔面前。
“给你的。”迈克尔放下叉子,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不,不是录取通知书,是复学通知书。
上面写着,迈克尔·柯里昂因“战时服役”中断学业,现批准恢复学籍,所有学分予以保留,且获得全额奖学金。
信封里还有另一张纸。
那是一封信。手写的,很短:“迈克尔: 你在战场上证明了你比别人更强。现在,去证明你在法庭上也可以。毕业之后,来见我。——V”
只有一个字母。
V。
迈克尔看着那封信,沉默了。
维托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根烟。“爸爸,他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自己人。”维托吐出一口烟,“在法庭上。在议会里。在那些不用枪的地方。”
迈克尔皱起眉头。“他想让我当律师?然后呢?”
维托看着他。“然后当议员。然后当他的声音。”
迈克尔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亮,但他的心里一片复杂。他从小就想远离家族生意,想当律师,想过体面的、干净的生活。现在,那个人给了他那条路——但那条路通向的终点,不是自由,而是另一张网。
维托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先去上学。剩下的,等你毕业再说。”
迈克尔点点头,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同一天深夜,东河大厦顶层。
王尔德站在窗前,看着纽约的夜景。麦卡锡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迈克尔·柯里昂的完整档案。
“哥伦比亚法学院,战前成绩全A。如果没去参军,今年就该毕业了。”麦卡锡说。
“现在也不晚。”王尔德转身,“给他最好的教授,最好的实习机会。毕业后,让他进纽约最好的律所。”
麦卡锡点头,但犹豫了一下。
“老板,维托那边...他会同意吗?让儿子进律所,远离家族生意?”
王尔德笑了。“维托不需要同意。他只需要看着。”他走回桌前,“他的儿子会成为律师,会成为议员,会成为这个国家里说得上话的人。那时候,维托会明白——比街头势力更有用的,是政治势力。”
他看着窗外。“第一步,律师。积累经验,积累人脉,积累那些干净的、能在阳光下展示的东西。”
“第二步,议员。代表布鲁克林,代表意大利移民,代表那些需要我们的人。在议会里,替我们说话,替我们投票,替我们挡住那些不该通过的法案。”
“第三步——”他停顿了一下,“也许市长。也许更高。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麦卡锡沉默了几秒。“老板,您确定他会听话?他是维托的儿子,但维托自己都说,这孩子从小就想远离这些。”
王尔德看着他。
“他会的。”他说,“不是因为他是维托的儿子。是因为他欠我一条命。因为在卡西诺山上,他本可能死。是我让他活下来,回来继续读书。”
他走到窗前。
“欠债要还。这是规矩。”
麦卡锡低下头。“我明白了。”
1943年9月,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
迈克尔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些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
他们比他年轻,眼睛里没有战争留下的阴影。他们讨论的是案例、是考试、是将来的工作。不是死人,不是炮弹,不是如何在敌人的火力下活过下一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图书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书架前找书——那是他战前的同学,卡洛·甘比诺,意大利移民的后代,和他一样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卡洛。”卡洛转身,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瞪大了。“迈克尔?!上帝,他们还说你死了!”
“差点。”迈克尔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我回来了。”两人握了握手,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
卡洛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回来的?我听说你在卡西诺山,那地方活着出来的没几个。”
迈克尔沉默了一秒。“有人帮我。”
卡洛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
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你回来继续读书?”他换了个话题。“对。”
“那太好了!我们正好需要一个搭档,下学期的模拟法庭比赛——”
他们开始讨论课程,讨论教授,讨论那些和战场完全无关的事情。
窗外,阳光很好。
迈克尔坐在那里,听着卡洛滔滔不绝地说话,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回到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叫“正常”。
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真正正常了。不是因为战争,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人给了他一条路。一条干净的、体面的、通往权力的路。
他只需要走下去。
在东河大厦的顶层,王尔德正在看着这一切,想着他的下一步棋。
而帝国的齿轮,则在继续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