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莹
第十三章 星河
一
那一年,影寻走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说没有听说过,是因为这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他问过很多人,有的摇摇头,有的说不知道,有的听了就笑,说那是骗人的,哪有那种地方。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那些东西在带路。
十五块,十五种颜色。它们在他怀里发热,一块一块的,轮流热。热的那块,就往某个方向偏一点。他跟着走,走了一年,终于走到了这里。
是一片草原。
很大很大,大得看不见边际。草很长,到膝盖那么高,绿得发黑。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哗啦啦响,像是无数人在说话。
影寻站在草原边上,看着那片草海。
怀里那些东西热得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草原里。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太阳落山,走到月亮升起来,走到星星铺满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草原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圆坑。
不是陨石坑,不是火山口,是很规整的圆,像是有人用圆规画出来的。坑不深,只有一人多高,直径却有几十丈。
坑底,长满了草。
但那些草,是发光的。
淡蓝色的光,从每一根草尖上发出来,汇成一片,把整个坑底照得亮堂堂的。
坑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衣服,长长的黑发散着,一直垂到腰际。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空。
那些发光的草围着她,像是朝拜。
影寻站在坑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女人低下头,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很白,很静,眼睛很大,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
她看着影寻,没有说话。
影寻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开口了。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飘,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影寻的心微微一跳。
“您认识我?”
那个女人摇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我知道你会来。”
影寻看着她。
“为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朝影寻招了招手。
影寻犹豫了一下,然后跳进坑里,走到她面前。
近了看,更不像人了。那张脸太完美,完美得像画出来的。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身上有它们。”她说。
影寻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女人指了指他的怀里。
“那些东西。”她说,“十五个。”
影寻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十五块,十五种颜色。在发光的草映照下,它们也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活了过来。
那个女人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里有光在闪。
“阿生。”她轻轻说,拿起那块银白色的。
“阿月。”她又拿起那块透明的。
“阿香。”那块心形的。
“阿音。”那块泪滴形的。
“阿缘。”那块红布的。
“阿纸。”那块淡红色的。
“守影人。”那块黑色的石头。
“小影。”那块更小的黑色石头。
“老虫师。”那块刻着纹路的。
“大黑。”那块深黑色的。
“小黑。”那块浅黑色的。
“海。”那块蓝色的。
“山。”那块灰色的。
“莹莹。”那块温润的白色石头。
“阿萤。”那块淡绿色的。
她一块一块地拿起来,一块一块地叫出名字。
每一块,她都认得。
影寻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您是谁?”他问。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放回影寻手里,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星河。”她说。
二
影寻在坑边坐下来。
星河也坐下来。
那些发光的草围在她们身边,一闪一闪的,像是一片小小的星空。
“这里是哪里?”影寻问。
星河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一直在这里。”
“一直?”
“嗯。”星河说,“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
影寻看着她。
“您不离开吗?”
星河摇摇头。
“不离开。”她说,“这里是家。”
影寻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东西,您怎么都认得?”
星河看着那些发光的草。
“因为它们来过。”她说。
影寻愣住了。
“来过?”
“嗯。”星河说,“每一个来过的人,都会留下一样东西。那些东西,我认得。”
影寻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是说……她们都来过这里?”
星河点点头。
“都来过。”她说,“阿生,阿月,阿香,阿音,阿缘,阿纸。守影人,小影,老虫师。大黑,小黑。海,山。莹莹,阿萤。”
她一个一个地数。
“都来过。”
影寻看着她。
“她们来做什么?”
星河想了想。
“来看我。”她说,“来陪我说话。来告诉我她们的故事。”
影寻沉默着。
星河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来做什么?”
影寻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那些东西带我来的。”
星河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
影寻不明白。
“什么对了?”
星河说:“它们带你来找我。”
影寻看着她。
“找您做什么?”
星河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寻怀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坑中央,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
星河张开双臂,对着那些星星。
然后她开口唱歌。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很轻,很飘,像是风穿过草叶的声音。
那些发光的草跟着她的歌声,一闪一闪的。
那些星星也好像跟着一闪一闪的。
影寻坐在那里,听着那歌声,看着那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歌声,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真的听过,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梦里听过的那种。
他闭上眼睛,让那歌声流进身体里。
流着流着,眼眶酸了。
他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只是哭了。
三
星河唱了很久。
唱到月亮偏西,唱到星星开始变淡。
然后她停下来,走回影寻身边,坐下来。
“好听吗?”她问。
影寻点点头。
“好听。”
星河笑了。
“那就好。”她说,“这是我唯一会的东西。”
影寻看着她。
“您一个人在这里,不孤单吗?”
星河想了想。
“孤单。”她说,“但它们来的时候,就不孤单了。”
她指了指那些发光的草。
“它们陪我说话。虽然听不懂,但它们在听。”
影寻点点头。
星河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不孤单吗?”
影寻想了想。
“也孤单。”他说,“但有它们。”
他指了指怀里那些东西。
“它们陪我。”
星河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里有光在闪。
“它们很乖。”她说,“一直陪着人。一代一代。”
影寻点点头。
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说:
“你要留下来吗?”
影寻愣住了。
“留下来?”
“嗯。”星河说,“陪我。我一个人,太久了。”
影寻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不是请求。
是盼望。
影寻想了想。
“我还有很多路要走。”他说,“很多人要帮。”
星河点点头。
“那你去吧。”她说。
影寻看着她。
“您不生气?”
星河摇摇头。
“不生气。”她说,“有人愿意留下来,我高兴。有人要走,我也高兴。只要记得来看我就行。”
影寻笑了。
“好。”他说,“我会记得。”
星河也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四
影寻在那个坑里住了一晚。
他和星河说话,听她讲那些来过的人的故事。
星河说,阿生来的时候,身上有很重的悲伤。他坐在坑边,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走了。
星河说,阿月来的时候,身上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她讲了很久很久,从白天讲到黑夜,从黑夜讲到白天。讲完了,她笑了,说“终于放下了”,然后走了。
星河说,阿香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很多画。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给星河看,一张一张地讲。讲完了,她把画留在坑里,说“送给你”,然后走了。
星河说,阿音来的时候,一直在唱歌。她唱了一整夜,星河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停下来,说“你听懂了”,然后走了。
星河说,阿缘来的时候,穿着红衣裳。她在坑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发光的草,说“他也在发光”,然后走了。
星河说,阿纸来的时候,像一张纸一样轻。她在坑里飘来飘去,飘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落下来,变成一个小小的纸人,说“我还会来”,然后飘走了。
星河说,守影人来的时候,带着小影。他们在坑里坐了很久,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够了,站起来,朝星河鞠了一躬,然后走了。
星河说,老虫师来的时候,已经很老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但他来了,在坑边坐了一夜,看着那些光,说“真好看”,然后走了。
星河说,大黑小黑来的时候,是两团影子。它们在坑里滚来滚去,滚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它们缩成两团,钻进星河影子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出来了,朝她点点头,走了。
星河说,海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咸味。它在坑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光,说“像我的孩子”,然后走了。
星河说,山来的时候,很沉很沉。它走一步,地就震一下。它在坑边坐了一夜,不说话。天亮的时候,它站起来,说“谢谢你”,然后走了。
星河说,莹莹来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是阿萤背着她来的。她们在坑里住了三天。三天里,莹莹一直在说话,说那些年见过的事,帮过的人,遇过的虫。阿萤在旁边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哭。三天后,莹莹说“够了”,然后阿萤背着她走了。
星河说,阿萤后来又来过一次。一个人。她在坑里坐了一夜,看着那些光,说“她走了”,然后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说“我要去找她”,然后走了。
影寻听着那些故事,眼眶酸了。
“她们都走了。”他说。
星河点点头。
“都走了。”她说,“但还会来。”
影寻不明白。
“还会来?”
“嗯。”星河说,“变成光,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草。变成什么都会来。”
影寻沉默着。
星河看着他。
“你也会来的。”她说。
影寻想了想。
“会。”
星河笑了。
“那就好。”
五
天亮的时候,影寻准备走了。
他站在坑边,看着星河。
星河站在坑底,仰着头,看着他。
“要走了?”她问。
影寻点点头。
“要走了。”
星河点点头。
“那你去吧。”
影寻看着她。
“您保重。”
星河笑了。
“我会的。”
影寻转过身,往草原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星河还站在坑底,仰着头,看着天空。
那些发光的草围着她,一闪一闪的。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
影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看不见星河了。
只有那片发光的草,还在闪着。
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送他。
影寻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晨光里。
六
很多年后。
影寻已经老了。
他走不动了,就在一座小镇上住下来,给人看病,讲虫的故事。
那些东西,他传给了徒弟。
十五块,十五种颜色。
一代一代,一直传下去。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草原上。
草原还是那么大,草还是那么长。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他往前走,走到那个圆坑边。
坑还在,那些发光的草还在。
坑底站着一个人。
星河。
她还是那么年轻,穿着白衣服,长头发,仰着头,看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她低下头,转过头,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
影寻点点头。
“来了。”
星河笑了。
“我等了很久。”她说。
影寻看着她。
“等我?”
“嗯。”星河说,“等你来讲故事。”
影寻跳进坑里,走到她面前。
“你想听什么?”
星河想了想。
“什么都想听。”她说,“你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遇过的虫。”
影寻点点头。
他们在坑边坐下来。
影寻开始讲。
讲他走过的山,渡过的河,帮过的人。
讲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虫。
星河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点点头。
讲了一天一夜。
讲完了,星河看着他。
“还有吗?”
影寻想了想。
“没有了。”他说,“都讲完了。”
星河点点头。
“那换我讲。”她说。
影寻看着她。
“讲什么?”
星河指了指那些发光的草。
“讲它们。”她说,“每一个,都是一个故事。”
影寻看着那些草。
很多很多,数不清有多少。
“这么多?”
“嗯。”星河说,“每一个来过的人,都会留下一颗种子。种子发芽,就变成草。每一根草,都是一个故事。”
影寻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阿生她们……”
星河点点头。
“都在。”她说,“你看。”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根草。
那根草很亮,发着银白色的光。
“那是阿生。”
她又指了指另一根。
透明的光。
“那是阿月。”
心形的光。
“那是阿香。”
泪滴形的光。
“那是阿音。”
红色的光。
“那是阿缘。”
淡红色的光。
“那是阿纸。”
黑色的光。
“那是守影人和小影。”
深黑色的光。
“那是大黑。”
浅黑色的光。
“那是小黑。”
蓝色的光。
“那是海。”
灰色的光。
“那是山。”
温润的白色光。
“那是莹莹。”
淡绿色的光。
“那是阿萤。”
影寻看着那些光,眼眶酸了。
“她们都在……”
“都在。”星河说,“一直在这里。”
影寻站起来,走到那根温润的白色光旁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
那根草亮了一下。
影寻笑了。
“前辈。”他轻轻说。
那根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影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星河。
“谢谢你。”他说。
星河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你们来了,我才有故事听。”
影寻点点头。
他走回星河身边,坐下来。
“我不走了。”他说。
星河看着他。
“不走了?”
“嗯。”影寻说,“留下来陪你。”
星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真的?”
影寻点点头。
“真的。”
星河笑了。
那种笑,影寻从没见过。
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七
从那以后,影寻就住在那片草原上了。
和星河一起。
每天早上,他们一起看日出。
每天晚上,他们一起看星星。
星河唱歌,他听着。
他讲故事,星河听着。
那些发光的草围着他们,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听。
日子一天一天过。
很慢,很安静。
但很安心。
有一天,影寻问星河:
“星河,你在这里多久了?”
星河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
“那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星河摇摇头。
“不想。”她说,“这里很好。有草,有光,有星星。有你。”
影寻笑了。
“那就一直在这里。”
星河点点头。
“一直在这里。”
八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圆坑还在。
那些发光的草还在。
坑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女人。
老人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着。但他坐得很直,眼睛很亮。
女人还是那么年轻,穿着白衣服,长头发,靠在老人身上。
她们看着远处的草原。
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哗啦啦响。
有鸟从天上飞过,叫了几声,又飞远了。
有虫从草里钻出来,爬了几步,又钻回去了。
一切都很好。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爬上了草原。
他背着竹筐,风尘仆仆,眼睛很亮。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那个圆坑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坑里的两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跳进坑里,走到他们面前。
“前辈。”他轻轻喊。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
年轻人说:“我叫影念。是影寻的徒弟的徒弟。”
老人笑了。
“影念……好名字。”
他看着年轻人。
“那些东西呢?”
影念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十五块,十五种颜色。
还在。
老人看着那些东西,眼眶酸了。
“还在……”
“嗯。”影念说,“一直传着。传到我这里了。”
老人点点头。
“好。”他说,“继续传。”
影念看着他。
“前辈,您不回去了吗?”
老人摇摇头。
“不回去了。”他说,“就在这里。”
影念点点头。
他站起来,朝老人鞠了一躬。
“前辈保重。”
老人点点头。
“你也是。”
影念转过身,往坑边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坐在那里,靠在一起。
风吹过来,他们的头发飘起来。
影念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阳光里。
九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个圆坑还在。
那些发光的草还在。
坑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女人。
老人已经走了。
他躺在坑边,闭着眼睛,很安静。
脸上带着笑。
女人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那些发光的草围着他,一闪一闪的。
有一天,又一个年轻人爬上了草原。
他背着竹筐,风尘仆仆,眼睛很亮。
他走到那个圆坑边,看见了那个躺着的老人,和那个坐着的女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跳进坑里,走到他们面前。
“前辈。”他轻轻喊。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
年轻人说:“我叫影远。是影念的徒弟。”
女人点点头。
“你来看他?”
年轻人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躺着的老人。
“他走了?”
女人点点头。
“走了。”她说,“昨天晚上走的。”
年轻人蹲下来,看着老人的脸。
脸上带着笑。
很安详。
年轻人眼眶酸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女人想了想。
“说了。”她说,“他说,谢谢你陪我。”
年轻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跪下来,朝老人磕了三个头。
“前辈走好。”他说。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
“您呢?您不走吗?”
女人摇摇头。
“不走。”她说,“我在这里等他。”
年轻人愣住了。
“等他?”
“嗯。”女人说,“他会回来的。”
年轻人不明白。
女人指了指那些发光的草。
“每一个来过的人,都会留下一颗种子。”她说,“他也会。”
年轻人看着那些草。
很多很多,数不清有多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他点点头。
“那我走了。”他说,“您保重。”
女人点点头。
“你也是。”
年轻人转过身,往坑边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坐在那里,握着那个老人的手。
那些发光的草围着她,一闪一闪的。
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阳光里。
十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圆坑有了名字。
叫星坑。
坑边那块地,也有了名字。
叫归处。
坑里长满了发光的草,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小小的星空。
坑边坐着一个女人。
还是那么年轻,穿着白衣服,长头发。
她坐在那里,握着身边一根草。
那根草很亮,发着温润的白光。
她看着那根草,轻轻说:
“影寻,你还在。”
那根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笑了。
风吹过来,那些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话。
她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睛。
十一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个女人也不在了。
她躺在那根发光的草旁边,闭着眼睛,很安静。
脸上带着笑。
那些发光的草围着她,一闪一闪的。
有一天,又一个年轻人爬上了草原。
他背着竹筐,风尘仆仆,眼睛很亮。
他走到那个圆坑边,看见了那两个躺着的人。
一老,一少。
老的已经走了很久了,只剩下骨头。
少的也走了,但还完整,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跳进坑里,走到他们面前。
他跪下来,朝他们磕了三个头。
“前辈走好。”他说。
他站起来,看着他们。
脸上都带着笑。
很安详。
他看着那些发光的草。
很多很多,数不清有多少。
每一根,都是一个故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十五块,十五种颜色。
还在。
他蹲下来,把那十五块东西放在那两个人旁边。
“前辈,”他说,“我把它们送回来了。”
那些东西亮了一下。
那些发光的草也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他笑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坑边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圆坑还在。
那些光还在。
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送他。
永远永远。
他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阳光里。
尾声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草原不在了。
变成了沙漠。
但那个圆坑还在。
那些发光的草还在。
它们不怕干旱,不怕风沙。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它们都活着,都发着光。
坑边那两个人,也不在了。
只剩下一堆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他们旁边那些东西,还在。
十五块,十五种颜色。
风吹不走,沙埋不住。
一直放在那里。
有一天,一个老人路过这里。
他走了一辈子,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但当他看见那个圆坑,看见那些发光的草,看见那十五块东西,他还是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跳进坑里,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
一块一块的,银白的,透明的,心形的,泪滴形的,红的,淡红的,黑的,深黑的,浅黑的,蓝的,灰的,白的,淡绿的。
十五种颜色。
十五段故事。
他不知道那些故事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们很重要。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也是一块石头,扁扁的,圆圆的,手心那么大。
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那些东西旁边。
又多了一块。
十六块了。
十六种颜色。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前辈们,”他轻轻说,“我来了。”
风吹过来,那些草沙沙响。
那些东西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躺在那些东西旁边。
闭上眼睛。
脸上带着笑。
风吹过来,沙子慢慢盖住他。
盖住那些东西。
盖住那个坑。
一切都不见了。
只有那些光,还在沙子下面发着。
一闪一闪的。
永远永远。
阳光很好。
风很好。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