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莹
第十二章 千山
一
莹莹走后的第三年,阿萤开始一个人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莹莹不在了,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听她讲那些萤火虫的故事,没有人握着她的手看夕阳。
但她还是走。
走过一座山,又一座山。
走过一条河,又一条河。
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看看,然后继续走。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座很高的山上。
山顶很冷,风很大。她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群山。
一座,两座,三座……数不清有多少。
那些山在云海里浮着,像一座座小岛。
阿萤看着它们,心里突然想起莹莹说过的话。
“我走过很多山。”莹莹说,“每一座都不一样。有的会呼吸,有的会唱歌,有的肚子里住着虫。”
阿萤那时候不懂。
山怎么会呼吸?
山怎么会唱歌?
现在她懂了。
她站在山顶,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那是山的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
阿萤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
她想起了莹莹。
想起她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笑的样子。
想起她握着她的手,说“我喜欢你陪我”。
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脸上带着笑。
阿萤睁开眼睛。
眼眶湿了。
她摸了摸脸。
是眼泪。
她很久没有哭过了。
从变成人到现在,不知道多少年,她从来没哭过。
这是第一次。
她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
风吹过来,把眼泪吹干,又流出来,又吹干。
流了很久。
最后,她擦干眼泪,看着那些山。
“莹莹,”她轻轻说,“你在哪一座?”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只有云,只有那些山在远处沉默着。
阿萤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二
又过了很多年。
阿萤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她不知道。
她只是走。
走累了就停下来,晒晒太阳,看看月亮。不累就继续走。
那些年,她遇见过很多人。
有的好心,给她吃的,她摇摇头,说不用。
有的好奇,问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有的害怕,看见她就跑。她也不追,只是看着他们跑远。
她不在乎。
她只是走。
有一天,她走到一个山谷里。
山谷很深,很静。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是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
阿萤沿着小溪往上走。
走了很久,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很厉害。他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在钓鱼。
阿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钓鱼。
阿萤也不说话,就看着溪水。
溪水哗哗地流着,偶尔有一条小鱼游过,在阳光下闪着光。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
“姑娘,从哪里来?”
阿萤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老人点点头。
“去哪里?”
阿萤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老人笑了。
“好。”他说,“不知道就好。知道了,就走不动了。”
阿萤看着他。
“您知道吗?”
老人摇摇头。
“也不知道。”他说,“所以才能坐在这里钓鱼。”
阿萤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老人钓了几条鱼,放进旁边的竹篓里。
天快黑了,他收起鱼竿,站起来。
“姑娘,跟我回去吧。”他说,“天黑了,山里不安全。”
阿萤看着他。
“不安全?”
“嗯。”老人说,“有山鬼。”
阿萤愣了一下。
“山鬼?”
“就是山里的东西。”老人说,“不是人,也不是兽。它们晚上出来,专门抓走夜路的人。”
阿萤想了想。
“我不怕。”她说。
老人看着她。
“为什么?”
阿萤说:“因为我也是那种东西。”
老人愣住了。
他盯着阿萤,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你更得跟我回去了。”
阿萤不明白。
“为什么?”
老人说:“因为我想听你的故事。”
三
阿萤跟着老人回了家。
老人的家在村子最边上,一间小草屋,破破烂烂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
老人让她坐下,生起火,煮了一锅鱼汤。
鱼汤很香,热气腾腾的。
阿萤看着那锅汤,没有喝。
老人也不问,自己喝了一碗,然后靠在床上,看着她。
“说吧。”他说。
阿萤看着他。
“说什么?”
“你的故事。”老人说,“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阿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讲。
讲那些萤火虫,讲那个山谷,讲那个叫莹莹的人。
讲她跟着莹莹走,走了很多年。
讲莹莹最后走了,她一个人继续走。
讲她走了很久很久,走到现在。
老人听着,没有说话。
阿萤讲完了,看着他。
他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阿萤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
“别走。”老人睁开眼睛。
阿萤停下来。
老人看着她。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他问。
阿萤摇摇头。
“不知道。”
老人说:“我知道。”
阿萤愣住了。
“您知道?”
老人点点头。
“她去了千山。”他说。
阿萤不明白。
“千山?”
“嗯。”老人说,“就是所有的山。每一座山,都有她的影子。她在那里,等着人去。”
阿萤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
“因为我见过她。”他说,“很多年前,在这条溪边。”
阿萤的呼吸停了一瞬。
“您见过她?”
“嗯。”老人说,“她那时候还年轻,背着个布包,从山上下来。她在溪边洗了洗脸,跟我说话。她说,她在找人。找一个人,一个叫阿萤的人。”
阿萤的眼眶酸了。
“她……她在找我?”
老人点点头。
“她说,她走的时候,忘了跟一个人告别。想找到她,跟她说一声谢谢。”
阿萤的眼泪流下来了。
“谢谢……”
老人看着她。
“你叫什么?”
“阿萤。”
老人点点头。
“那就对了。”他说,“她找的就是你。”
阿萤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老人也不说话,就看着她流。
流了很久。
最后,阿萤擦干眼泪,看着老人。
“她现在在哪里?”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但她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让你去千山找她。”
阿萤看着他。
“千山……在哪里?”
老人指了指窗外。
“外面。”他说,“所有的山,都是千山。”
阿萤沉默了。
老人看着她。
“姑娘,你要去找她吗?”
阿萤点点头。
“要。”
老人笑了。
“好。”他说,“那就去吧。”
四
阿萤又开始走了。
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在找千山。
找那座有莹莹的山。
她走得很慢,很仔细。每经过一座山,她都要上去看看,在山顶坐一会儿,听听风的声音,看看云的变化。
有没有莹莹的影子?
有没有莹莹的声音?
有时候她觉得有。
风吹过耳边的时候,好像有人在叫她。
“阿萤——”
很轻,很远。
她站起来,四处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云,只有山。
但她笑了。
“莹莹,”她轻轻说,“我来了。”
然后她继续走。
五
很多年后,阿萤走到了一座很高的山。
山顶有雪,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爬了很久,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很平,有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旧衣裳,头发花白,背微微弯着。但她坐得很直,眼睛很亮,看着远方。
阿萤站在那里,看着她。
心跳得很快。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阿萤看清了那张脸。
是莹莹。
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萤的眼泪流下来了。
“莹莹……”
莹莹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
阿萤跑过去,抱住她。
凉的。
软软的。
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找了你很久……”阿萤哭着说,“很久很久……”
莹莹摸着她的头。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阿萤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不是走了吗?”
莹莹点点头。
“走了。”她说,“但走了之后,又回来了。”
阿萤不明白。
莹莹看着她。
“我想你了。”她说。
阿萤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莹莹擦着她的眼泪。
“别哭了。”她说,“我在这儿。”
阿萤点点头。
她靠在莹莹身上,看着远处的山。
那些山在云海里浮着,一座一座的,数不清有多少。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很舒服。
阿萤闭上眼睛。
“莹莹。”她轻轻说。
“嗯?”
“我累了。”
莹莹摸着她的头。
“那就休息吧。”她说,“我陪你。”
阿萤点点头。
她靠着莹莹,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那些萤火虫。
在发光,在跳舞,在笑。
她也笑了。
六
阿萤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圆,很亮,把山顶照得一片银白。
莹莹还坐在她旁边,看着月亮。
阿萤坐起来,也看着月亮。
“莹莹。”她说。
“嗯?”
“你还会走吗?”
莹莹想了想。
“不会了。”她说,“就在这里。”
阿萤看着她。
“那我也不走了。”
莹莹笑了。
“好。”
阿萤靠在莹莹身上,继续看月亮。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星星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
阿萤看着那些星星,突然想起一件事。
“莹莹。”她说。
“嗯?”
“那些东西呢?”
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怀里的那些。”阿萤说,“十五块,十五种颜色。”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给影生了。”她说,“他替我去走了。”
阿萤点点头。
“那它们现在还在走吗?”
莹莹想了想。
“在。”她说,“一直走。一代一代。”
阿萤笑了。
“真好。”
莹莹也笑了。
“是啊。”她说,“真好。”
七
从那以后,阿萤就住在那座山上了。
和莹莹一起。
每天早上,她们一起看日出。
每天晚上,她们一起看星星。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就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听着风的声音。
日子一天一天过。
很慢,很安静。
但很安心。
有一天,阿萤问莹莹:
“莹莹,你在这里,不寂寞吗?”
莹莹想了想。
“不寂寞。”她说,“有你。”
阿萤笑了。
“我也是。”她说,“有你。”
莹莹握着她的手。
凉凉的。
软软的。
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就一直这样。”她说。
阿萤点点头。
“一直这样。”
八
很多很多年后。
那座山还在。
山顶那块岩石还在。
岩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一个永远年轻。
她们靠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爬上了山顶。
他背着竹筐,风尘仆仆,眼睛很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们面前蹲下来。
“前辈。”他轻轻喊。
莹莹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
年轻人说:“我叫影寻。是影生的徒弟的徒弟。”
莹莹笑了。
“影生……他还好吗?”
影寻摇摇头。
“他走了。”他说,“很多年前就走了。”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东西呢?”
影寻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十五块。
十五种颜色。
还在。
莹莹看着那些东西,眼眶酸了。
“还在……”
“嗯。”影寻说,“一直传着。传到我这里了。”
莹莹点点头。
“好。”她说,“继续传。”
影寻看着她。
“前辈,您不回去了吗?”
莹莹摇摇头。
“不回去了。”她说,“就在这里。”
影寻点点头。
他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
“前辈保重。”
莹莹点点头。
“你也是。”
影寻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还坐在那里,看着远方。
风吹过来,她们的头发飘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影寻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阳光里。
九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座山还在。
山顶那块岩石还在。
岩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一个永远年轻。
她们靠在一起,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她们的头发飘起来。
有鸟落在她们肩膀上,叫几声,又飞走了。
有虫从她们脚边爬过,绕一圈,又爬走了。
她们还是不动。
有一天,又一个年轻人爬上了山顶。
他背着竹筐,风尘仆仆,眼睛很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们面前蹲下来。
“前辈。”他轻轻喊。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头发花白的人。
凉的。
硬的。
他愣住了。
他又碰了碰那个永远年轻的人。
也是凉的。
硬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朝她们磕了三个头。
“前辈走好。”他说。
他站起来,看着她们。
她们靠在一起,面朝远方。
脸上带着笑。
像是在看什么。
他顺着她们看的方向望去。
远处,是群山。
一座,两座,三座……数不清有多少。
那些山在云海里浮着,像一座座小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她们在看的,不是山。
是那些走过山的人。
是那些还在走的人。
是那些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故事。
他笑了。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还坐在那里。
面朝远方。
脸上带着笑。
风吹过来,她们的头发飘起来。
像是在挥手。
永远永远。
尾声
很多很多年后。
那座山有了名字。
叫千山。
山顶那块岩石也有了名字。
叫望归石。
石上坐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靠在一起。
面朝远方。
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看。
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看着她们脸上的笑。
心里就会很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安静。
有一天,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年轻人爬上了山顶。
老人指着那两个人,说:
“她们是虫师。”
年轻人问:“虫师是什么?”
老人说:“是走了一辈子的人。”
年轻人不明白。
“走了一辈子?去哪里?”
老人想了想。
“去帮人。”他说,“帮那些被虫困扰的人。”
年轻人点点头。
他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爷爷,”他说,“她们还在走吗?”
老人笑了。
“在。”他说,“一直在。”
年轻人不明白。
老人指着远处那些山。
“她们在看那些走的人。”他说,“走的人也在看她们。”
年轻人看着那些山。
一座,两座,三座……数不清有多少。
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那些山在动。
不是在动,是在呼吸。
一下,一下。
像是在活着。
他愣住了。
“爷爷,山会呼吸?”
老人点点头。
“会。”他说,“每一座都会。”
年轻人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真好。”他说。
老人也笑了。
“是啊。”他说,“真好。”
他们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坐在那里。
面朝远方。
脸上带着笑。
风吹过来,她们的头发飘起来。
像是在挥手。
永远永远。
阳光很好。
风很好。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