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莹
第十一章 萤火
一
那一年夏天,莹莹走进了一片从来没有见过的山谷。
说没见过,不是夸张。她走过很多山谷,有深有浅,有宽有窄,有长满树的,有光秃秃的。但没有一个像这个一样。
这个山谷里,没有树。
一棵都没有。
只有草。
很长的草,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个山谷。那些草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巨大的银色海洋。
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哗啦啦响。
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无数个小铃铛在摇。
莹莹站在谷口,看着那片银色的草海,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片草,好像在呼吸。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呼吸,是更深的、从根部传来的呼吸。
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像是睡着了的人。
莹莹拨开草丛,往里走。
那些草很高,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只能凭着感觉走,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走了很久,她听见了水声。
很轻,很细,像是小溪在流。
她循着水声走去。
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
不大,方圆只有几丈。空地中央有一条小溪,很窄,一步就能跨过去。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小溪旁边,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衣服,长长的黑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蹲在那里,把手伸进溪水里,一动不动。
莹莹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个女人好像没有发现她,还是蹲着,把手伸在水里。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头来。
莹莹看清了那张脸。
很漂亮。那种漂亮不是招摇的,是很安静的,让人看了心里发软的那种漂亮。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嘴唇很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没看见什么。
她看着莹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很轻,很软,像是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邱莹莹。”莹莹说,“虫师。”
那个女人眨了眨眼睛。
“虫师……”她重复着这两个字,“我听过。”
莹莹的心微微一跳。
“你听过?”
“嗯。”那个女人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来过这里。他也是虫师。”
莹莹看着她。
“他叫什么?”
那个女人想了想。
“忘了。”她说,“太久了。”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那个女人又想了想。
“阿萤。”她说,“萤火虫的萤。”
莹莹点点头。
“阿萤。好名字。”
阿萤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你呢?”她问,“你叫什么?”
“邱莹莹。”
阿萤念了几遍:“莹莹……莹莹……和我的名字好像。”
莹莹点点头。
“都是草字头。”
阿萤笑了。
“是啊。”
她站起来,走到莹莹面前,看着她。
“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去哪里?”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阿萤点点头。
“那你就住下吧。”她说,“这里很好。”
莹莹愣了一下。
“住下?”
“嗯。”阿萤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很久了。没有人说话。你来了,可以陪我说话。”
莹莹看着她。
“你一个人?没有别人?”
阿萤摇摇头。
“没有。”她说,“只有我。”
莹莹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片山谷,这些银白色的草,这条小溪,这个叫阿萤的女人。
她是谁?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你在这里多久了?”莹莹问。
阿萤想了想。
“很久很久了。”她说,“久到忘了时间。只记得草绿了又白,白了又绿,很多次了。”
莹莹沉默着。
阿萤看着她。
“你害怕吗?”她问。
莹莹摇摇头。
“不怕。”
阿萤笑了。
“那就好。”她说,“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她转身往山谷深处走去。
莹莹跟在后面。
二
走了很久,她们来到一片更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树。
不是普通的树。很高,很粗,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银白色的,和那些草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最奇怪的,是树上那些东西。
萤火虫。
很多很多萤火虫,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整棵树。它们在树干上,在树枝上,在树叶上,一动不动。发着光,淡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那些光汇在一起,把整棵树都照亮了,像是一棵发光的树。
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呼吸都停了。
她见过很多虫。
眠虫,雪虫,光虫,空蝉,山灵,影火。
但从没见过这么多。
这么多萤火虫聚在一起,像是一片绿色的星空。
阿萤走到树下,伸出手。
那些萤火虫飞起来几只,落在她手上,发着光。
她转过身,看着莹莹。
“好看吗?”
莹莹点点头。
“好看。”
阿萤笑了。
“它们是我的朋友。”她说,“一直陪着我。”
莹莹走近几步,仔细看那些萤火虫。
它们和普通的萤火虫不一样。普通的萤火虫是黑色的,翅膀硬硬的。这些是透明的,身体里发着光,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它们是虫吗?”莹莹问。
阿萤点点头。
“是。”她说,“萤虫。”
莹莹的心微微一跳。
萤虫。
她听过这个名字。
在很久以前,那个老虫师给她讲的故事里。
“萤虫,”他说,“是最温柔的虫。它们不吃东西,不害人,只发光。它们活不长,只有一个月。但它们在的那一个月,整个山谷都是亮的。”
她看着那些萤虫。
它们正在发光。
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颗星星在眨眼。
“它们活一个月?”她问。
阿萤点点头。
“嗯。”她说,“一个月就死了。但死了之后,会留下光。那些光落在地上,第二年又变成新的萤虫。”
莹莹沉默着。
生,死,再生。
它们就这样活着。
一代一代。
永远永远。
阿萤看着她。
“你想留下来看看吗?”她问,“它们今晚会跳舞。”
莹莹看着她。
“跳舞?”
“嗯。”阿萤说,“每年的今天,它们都会跳舞。从月亮升起来,一直跳到天亮。”
莹莹想了想。
“好。”她说,“我留下来看。”
三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莹莹坐在那棵树下,看着那些萤虫。
阿萤坐在她旁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些萤虫开始动了。
它们从树上飞起来,一只一只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铺满了整片天空。
它们在飞,在转,在舞。
一圈一圈的,上上下下的,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那光太美了。
淡绿色的,柔柔的,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
莹莹看着那些飞舞的萤虫,眼眶酸了。
她想起很多人。
阿生,阿月,阿香,阿音,阿缘,阿纸。
守影人,小影,那个老虫师。
还有大黑小黑。
他们都走了。
但那些光还在。
那些故事还在。
阿萤转过头,看着她。
“你哭了。”她说。
莹莹摸了摸脸。
湿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一些人。”
阿萤点点头。
“我也想。”她说,“很多很多人。都忘了。”
莹莹看着她。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独吗?”
阿萤想了想。
“孤独。”她说,“但有它们。”
她指了指那些飞舞的萤虫。
“它们陪着我。听我说话。虽然听不懂,但它们在听。”
莹莹沉默着。
阿萤看着她。
“你呢?”她问,“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不孤独吗?”
莹莹想了想。
“也孤独。”她说,“但也有很多东西陪着。”
她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十五块。
十五种颜色。
“这些都是它们留下的。”她说,“每一个,都是一个故事。”
阿萤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
“好看。”她说,“像萤火虫。”
莹莹点点头。
“是像。”
阿萤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银白色的。
凉的。
滑的。
她笑了。
“它也有光。”她说。
莹莹看着那块东西。
确实有光。
很淡,很轻,像是藏着一个小小的萤火虫。
“它也有故事。”莹莹说。
阿萤点点头。
“每一个都有。”
她把那些东西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摸,感受。
每一块,她都看很久。
看到最后一块,她停下来。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扁扁的,圆圆的,手心那么大。
是大黑小黑留下的那块。
阿萤看着那块石头,眼睛里有光在闪。
“这个,”她说,“有家的味道。”
莹莹愣住了。
“家的味道?”
“嗯。”阿萤说,“像是有人在等它。一直等。”
莹莹的心微微一跳。
她想起大黑小黑。
它们没有家。
从很远的地方来,一直飘着,一直饿着,一直活着。
后来跟着她。
再后来跟着影生。
再后来跟着一代一代的虫师。
它们一直在走。
一直在等。
等什么呢?
莹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块石头里,有它们的味道。
家的味道。
阿萤把石头放回去,看着莹莹。
“你还要走吗?”
莹莹点点头。
“还要走。”
阿萤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走。”她说。
莹莹愣住了。
“你也走?”
“嗯。”阿萤说,“你走了,我又一个人了。不如跟你走。”
莹莹看着她。
“可是这里……”
阿萤摇摇头。
“它们会自己活的。”她说,“明年这个时候,它们还会出来跳舞。我不在,它们也会。”
莹莹沉默着。
阿萤站起来,看着她。
“带我走吧。”她说。
莹莹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不是请求。
是信任。
莹莹笑了。
“好。”她说,“一起走。”
四
第二天一早,她们出发了。
阿萤什么都没有带。就穿着那件白衣服,光着脚,走在莹莹旁边。
那些萤虫从树上飞起来,围着她们转了几圈,然后落回树上。
阿萤回头看了它们一眼。
“明年见。”她轻轻说。
那些萤虫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莹莹看着她。
“你舍得吗?”
阿萤想了想。
“舍不得。”她说,“但更舍不得一个人。”
莹莹的心微微一紧。
“一个人?”
“嗯。”阿萤说,“一个人太久了。想有人说话。”
莹莹点点头。
“那以后,我陪你说话。”
阿萤笑了。
那种笑,莹莹从没见过。
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她们一起走出山谷。
走出谷口的时候,阿萤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银白色的草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哗啦啦响。
像是在送她。
阿萤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莹莹走了。
五
从那以后,莹莹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阿萤。
她不爱说话,但喜欢听莹莹说话。莹莹讲那些年见过的事,帮过的人,遇过的虫。她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点点头。
她走路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她不怕冷,不怕热,不怕饿,不怕渴。有时候走一整天,她也不累,只是静静跟着。
莹莹问她:“你累吗?”
她摇摇头。
“不累。”
莹莹问她:“你饿吗?”
她摇摇头。
“不饿。”
莹莹问她:“那你吃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好像从来不吃东西。”
莹莹看着她。
“那你靠什么活着?”
阿萤又想了想。
“光。”她说。
莹莹愣住了。
“光?”
“嗯。”阿萤说,“太阳的光,月亮的光,萤火虫的光。有光,就能活。”
莹莹沉默着。
她想起那些萤虫。
它们也只活一个月,只发光,不吃东西。
阿萤,和它们一样吗?
她不敢问。
只是继续走。
带着阿萤,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很多地方。
六
那年秋天,她们走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但镇上很热闹,好像有什么节日。
莹莹问一个路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
路人说:“祭虫节。”
莹莹的心微微一跳。
“祭虫节?”
“嗯。”路人说,“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要祭那些虫。感谢它们不害人,感谢它们陪我们。”
莹莹跟着人群,走到镇子中央。
那里有一座很大的祠堂。
祠堂门口,摆满了供品。水果,点心,米饭,酒。还有一盏一盏的小灯,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
那些灯在风里摇,一闪一闪的。
阿萤看着那些灯,眼睛亮了。
“好看。”她说。
莹莹点点头。
她们走进祠堂。
祠堂里供着一尊像。
不是神,不是佛,是一只虫。
很大的虫,石雕的,趴在那里。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团形状。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心里就很安静。
阿萤站在那尊像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莹莹看着她。
“你拜它?”
阿萤点点头。
“它是我。”她说。
莹莹愣住了。
“什么?”
阿萤指着那尊像。
“它是我。”她又说了一遍,“很久以前,我就是这样的。”
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虫?”
阿萤点点头。
“是。”她说,“我是虫。”
莹莹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阿萤是虫?
那个陪她走了几个月的阿萤,是虫?
阿萤转过头,看着她。
“你怕吗?”
莹莹想了想。
“不怕。”她说,“见过很多。”
阿萤笑了。
“那就好。”
她站起来,拉着莹莹的手。
“走,我告诉你。”
七
她们走出祠堂,坐在镇外一棵老树下。
阿萤开始讲。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我就是一只虫。和那些萤火虫一样,只会发光,只会活一个月。”
“但我活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月到了,我没有死。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两年。一直活着。”
“后来我发现,我可以变。”
“变成人的样子。”
“我变成人,走进人的世界。看他们说话,吃饭,睡觉,吵架,和好。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一个虫师。”
莹莹的心微微一跳。
“他叫什么?”
阿萤想了想。
“忘了。”她说,“只记得他很好。他教我说话,教我走路,教我像人一样活着。”
“他陪我走了很多年。”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他让我来这里。说这里安全,不会被发现。”
“我就来了。”
“在这里,我等了很多年。”
“等一个人。”
她看着莹莹。
“等到你。”
莹莹看着她,眼眶酸了。
“你等我?”
“嗯。”阿萤说,“他说,会有人来接我。那个人身上有虫的味道。她能带我走。”
莹莹沉默着。
阿萤笑了。
“你来了。”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萤看着她。
“你还会走吗?”
莹莹点点头。
“还会走。”
阿萤点点头。
“那我跟着你。”
莹莹看着她。
“一直跟着?”
阿萤想了想。
“一直跟着。”她说,“跟到走不动为止。”
莹莹笑了。
“好。”
八
她们继续走。
走过秋天,走过冬天,走过春天。
阿萤一直跟着。
她真的不吃东西,只晒太阳,晒月亮。有时候晚上赶路,她就看着月亮发光。莹莹问她看什么,她说:“在吃。”
莹莹笑了。
“月光好吃吗?”
阿萤点点头。
“好吃。”她说,“甜的。”
莹莹也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看不出甜不甜。
但她信阿萤说的。
因为她是虫。
虫的世界,和人不一样。
九
那年夏天,她们又走到了一个山谷。
不是阿萤住的那个,是另一个。
这个山谷里,长满了花。
不是普通的花,是发光的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它们在夜里发光,把整个山谷照得像仙境一样。
阿萤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了。
“好看。”她说。
莹莹点点头。
她们走进花谷。
那些花很高,到膝盖那么高。走在里面,裙子上沾满了花粉,亮晶晶的。
走到山谷深处,她们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看着那些花。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他看着莹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
莹莹的心微微一跳。
“您认识我?”
老人点点头。
“认识。”他说,“等你很久了。”
莹莹看着他。
“您是……”
老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叫银古。”他说。
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瞬。
银古。
那个名字。
那个她一开始就知道、却从未见过的名字。
那个让她成为虫师的人。
“您……”
银古点点头。
“是我。”他说,“那个给你盖章的人。”
莹莹看着他,眼眶酸了。
“您……您怎么在这里?”
银古笑了。
“等你。”他说,“等你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发光的花。
“这些花,是我种的。”他说,“种了很多年。每年开花,每年发光。等一个人来看。”
莹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花。
“您等了多少年?”
银古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很久很久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萤。
“你也来了。”他说。
阿萤点点头。
“我来了。”
银古笑了。
“好。”他说,“都来了。”
他走回那块石头旁,坐下来。
莹莹和阿萤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人,坐在花谷里,看着那些发光的花。
风吹过来,花浪起伏,沙沙响。
那些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
银古看着那些花,慢慢说:
“我走了一辈子。”他说,“见过很多虫,帮过很多人。后来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停下来,种这些花。”
“这些花,是给虫看的。”
“虫喜欢光。有光的地方,它们就安心。”
他转过头,看着莹莹。
“你身上那些东西,给我看看。”
莹莹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十五块。
十五种颜色。
银古接过那些东西,一块一块地看。
每一块,他都看很久。
看到最后一块,他停下来。
是那块黑色的石头。
他看着那块石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这是……”
“大黑小黑留下的。”莹莹说。
银古点点头。
“它们还在?”
莹莹点点头。
“在。跟着影生。”
银古笑了。
“好。”他说,“都好好的。”
他把那些东西还给莹莹。
莹莹收起来,放回怀里。
银古看着她。
“你还要走多久?”他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银古点点头。
“那就走。”他说,“走到走不动,就来这里。我等你。”
莹莹看着他。
“您不走了?”
银古摇摇头。
“不走了。”他说,“这里很好。有花,有光,有虫。够了。”
莹莹沉默着。
银古站起来,看着那些花。
“天快黑了。”他说,“你们该走了。”
莹莹也站起来。
阿萤也站起来。
银古转过身,看着她们。
“走吧。”他说,“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你们。”
莹莹看着他。
“您保重。”
银古点点头。
“你也是。”
莹莹转过身,往谷口走去。
阿萤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莹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银古还站在那块石头旁,朝她们挥着手。
那些花发着光,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莹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山谷,走进暮色里。
十
又过了很多年。
莹莹已经很老了。
阿萤还是那个样子,没有老。
她跟着莹莹,走了很多很多年。
这天,她们走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树。山腰以上隐在云雾里,看不清楚。
莹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座山,好像在叫她。
她沿着山路往上走。
阿萤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她们到了山顶。
山顶很平,有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她坐得很直,眼睛很亮,看着莹莹。
莹莹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个女人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老,但很稳。
莹莹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是……”
那个女人笑了。
“我是你。”她说。
莹莹愣住了。
“什么?”
那个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是你。”她又说了一遍,“很多很多年后的你。”
莹莹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是……”
那个女人握住她的手。
“别怕。”她说,“我就是你。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见我。”
莹莹看着她。
那双眼睛,确实和自己很像。
那笑容,也和自己很像。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女人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
“我走了一辈子。”她说,“最后走到这里,就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莹莹。
“我等了很多年。”她说,“等你来。”
莹莹的眼眶酸了。
“等我?”
“嗯。”那个女人说,“等你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你不用走那么久。”她说。
莹莹愣住了。
“什么?”
那个女人说:“我走了一辈子。帮了很多人,见了很多虫。但最后发现,走多久不重要,帮多少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得他们,他们记得你。”
莹莹沉默着。
那个女人握紧她的手。
“你已经够了。”她说,“可以停了。”
莹莹看着她。
“停了?去哪里?”
那个女人指了指山下。
“回去。”她说,“回到你来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把那些故事,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那个女人笑了。
“那就好。”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走了。”她说,“在那边等你。”
莹莹看着她。
“那边?”
那个女人点点头。
“那边。”她说,“很多人的那边。”
她转过身,往山顶的另一边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莹莹。
“记住,”她说,“你记得他们,他们记得你。这就够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云雾里,消失了。
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阿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是你?”阿萤问。
莹莹点点头。
“是我。”
阿萤想了想。
“她说的,你信吗?”
莹莹又想了想。
“信。”她说。
阿萤点点头。
“那就好。”
莹莹转过身,看着山下。
山下很远的地方,有炊烟升起。
有人的地方。
有故事的地方。
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十一
莹莹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很安静,很舒服。
她租了一间小屋,门口种了些花,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
阿萤也住下了。
她还是那个样子,没有老。
每天陪莹莹说话,晒太阳,看月亮。
有时候有人来找莹莹看病,她就坐在旁边听。
听莹莹讲那些虫的故事。
听那些人感谢莹莹。
听着听着,她就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很慢,很安静。
但很安心。
这天傍晚,莹莹坐在门口,看着夕阳。
阿萤坐在她旁边。
夕阳很红,把天边烧成一片金色。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很好。
莹莹看着那片夕阳,突然想起很多人。
阿生,阿月,阿香,阿音,阿缘,阿纸。
守影人,小影,那个老虫师。
银古。
还有那个山顶上的自己。
都在那边。
等着她。
她笑了。
“快了。”她轻轻说。
阿萤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快了?”
莹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快了。”
阿萤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靠着莹莹,看着夕阳。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慢慢暗下来。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
莹莹看着那些星星,笑了。
“阿萤。”她说。
“嗯?”
“谢谢你陪我。”
阿萤看着她。
“不用谢。”她说,“我喜欢陪你。”
莹莹握着她的手。
凉凉的。
软软的。
很安心。
“我也喜欢你陪我。”她说。
阿萤笑了。
那种笑,和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
干干净净的。
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十二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桥上。
不是缘桥,是另一座桥,很老很老的,木头都发黑了。
桥上站着很多人。
阿生,阿月,阿香,阿音,阿缘,阿纸。
守影人,小影,那个老虫师。
银古。
还有那个山顶上的自己。
还有很多很多。
她见过的,没见过的。
都在。
朝她笑。
阿生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
“等你很久了。”他说。
莹莹看着他。
“我知道。”
阿生笑了。
“走吧。”
他牵着她的手,往桥那头走去。
走过桥中央,莹莹停下来,往下看。
江水很清,能看见底。鱼在水里游,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江水里,有光。
很多很多光,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倒悬的星空。
那些是等了一百年的人。
它们也在看她。
莹莹朝它们挥了挥手。
那些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莹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桥,踏上对岸。
岸上是一片草地,很绿,很软。草地上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那些人站在草地上,等着她。
阿月走上前来,拉住她另一只手。
“谢谢。”她说。
莹莹摇摇头。
“不用谢。”
阿月笑了。
“以后,我们一起。”
莹莹点点头。
她跟着他们,往草地深处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桥还在。
江水还在。
那些光还在。
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送她。
莹莹笑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花海里。
走进那片光里。
十三
第二天早上,阿萤发现莹莹没有醒来。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静。
脸上带着笑。
手里握着那些东西。
十五块。
十五种颜色。
都在。
阿萤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她弯下腰,轻轻亲了亲莹莹的额头。
“等我。”她说。
她走出门,站在院子里。
天很蓝,太阳很亮。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活着,都亮着。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那云慢慢变化,慢慢成形,最后变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一个女人。
穿着旧衣裳,头发花白,朝她笑。
阿萤也笑了。
“莹莹。”她轻轻说。
那朵云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慢慢飘散,融进蓝天里。
阿萤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在莹莹床边坐下来。
握着她的手。
凉凉的。
软软的。
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陪你。”她说。
十四
镇上的人发现了。
他们来敲门,没有人应。
推开门,走进去。
莹莹躺在床上,已经走了。
阿萤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看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
“她走了。”她说。
镇上的人沉默着。
他们帮忙料理后事,把莹莹葬在镇外的小山上。
阿萤一直跟着。
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
碑上刻着三个字:邱莹莹。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虫师。
阿萤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
有鸟在叫,有虫在鸣。
一切都活着,都亮着。
阿萤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十五块。
十五种颜色。
她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摆在坟前。
“这些是你的。”她说,“它们陪你。”
那些东西在阳光下发光。
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
阿萤蹲下来,轻轻摸着那块黑色的石头。
“大黑小黑,”她说,“你们想她吗?”
那块石头亮了一下。
阿萤笑了。
“我也想。”她说。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
然后她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坟还在。
那些东西还在。
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送她。
阿萤笑了。
“等我。”她轻轻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阳光里。
十五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小镇还在。
镇外的小山还在。
莹莹的坟还在。
但每年清明,都有人来。
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年轻人,在坟前站一会儿,摆上一些供品。
有时候是一碗饭,有时候是一些水果,有时候是一盏小灯。
老人说,这是给虫师的。
年轻人问:“虫师是什么?”
老人说:“是一个走了一辈子的人。”
年轻人不明白。
“走了一辈子?去哪里?”
老人想了想。
“去帮人。”他说,“帮那些被虫困扰的人。”
年轻人点点头。
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坟前的草长得很高,开了一些小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风吹过来,那些花轻轻摇。
年轻人问:“爷爷,那些是什么花?”
老人看了看。
“不知道。”他说,“但每年都开。”
年轻人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花。
花的根部,有一些小小的光点。
很淡,很轻,一闪一闪的。
“爷爷,那是什么?”
老人也蹲下来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虫。”他说。
年轻人愣住了。
“虫?”
“嗯。”老人说,“它们来陪她了。”
年轻人看着那些光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些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跟着老人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坟还在。
花还在。
那些光点还在。
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挥手。
永远永远。
阳光很好。
风很好。
一切都很好。
尾声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小镇不在了。
镇外的小山还在。
莹莹的坟也还在,只是平了,和周围的草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但每年春天,那片草地上都会开满花。
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花的根部,总有一些小小的光点。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发光。
有时候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看。
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点,心里会很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安静。
他们不知道这里埋着谁。
不知道那些光点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里很好。
有风,有花,有光。
一切都很好。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路过这里。
他背着竹筐,风尘仆仆,眼睛很亮。
他站在那片草地上,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
扁扁的,圆圆的,手心那么大。
黑色的。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草地上。
那些光点围过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认亲。
年轻人笑了。
“大黑小黑,”他说,“来看你们了。”
那些光点闪得更亮了。
年轻人蹲下来,轻轻摸着那块石头。
“她在那边等你们。”他说,“去吧。”
那块石头亮了一下。
那些光点聚过来,绕着那块石头转了几圈。
然后它们慢慢升起来,飘向天空。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一条光带,往天边飘去。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光带飘远。
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夕阳里。
他笑了。
“走好。”他轻轻说。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草地。
草还是那么绿,花还是那么多。
只是那些光点,不在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夕阳里。
夕阳很好。
风很好。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