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十八章 风停之后
---
一
莹心发现那串风铃不响了。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等着听风铃的声音。
可是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叶沙沙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它挂在树上,在风里轻轻摇晃。铁片互相碰撞,可是没有声音。
她愣住了。
站起来,走到树下,抬起头,仔细看着。
那些铁片,还是那些铁片。有裂纹,有铜丝,有锈迹。它们在风里晃着,撞着,可是——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莹心的心沉了下去。
“姐姐。”她喊,声音有些抖。
邱莹莹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了?”
莹心指着那串风铃。
“它……它不响了。”
邱莹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摇晃,铁片碰撞。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它累了。”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累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响了这么久,累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看着它无声地摇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它陪了她多久了?
从七岁开始,到现在——
不知道多少年了。
它一直在响。
现在,它不响了。
---
二
那天,莹心在树下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串风铃,看着它在风里无声地摇晃。
风吹过来,它晃一下。再吹,再晃。
可是没有声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铁片。
铁片轻轻晃动,碰到另一片。
还是没有声音。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姐姐。”她轻声说。
邱莹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嗯?”
莹心说:“它真的不响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
三
那天晚上,莹心睡不着。
她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没有风铃的声音。
只有风。
呜呜的,呼呼的,像是什么在哭。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莹心。”姐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莹心转过头,看着姐姐。
“嗯?”
邱莹莹看着她。
“在想风铃?”
莹心点了点头。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莹心,它响了多久了?”
莹心想了一会儿。
“很久很久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莹心看着她。
“够了?”
邱莹莹说:“嗯。能响那么久,已经够了。”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我想让它一直响。”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没有东西能一直响。”
莹心的眼眶红了。
“姐姐……”
邱莹莹把她搂进怀里。
“莹心,它不响了,可是它还在。还在那棵树上,还在那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嗯。”
---
四
第二天早上,莹心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串风铃。
它还在。
挂在树上,在风里轻轻摇晃。
还是没有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去做别的事。
做饭,干活,说话。
可是不管做什么,她都会忍不住抬起头,看一眼那串风铃。
它还在。
只是不响了。
---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串风铃,一直挂在那里。
无声地摇晃。
莹心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风铃声音的日子。
习惯了只有风声的日子。
可是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以前。
想起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想起那些沙沙哑哑的声音,想起那些陪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在她心里。
永远都在。
---
六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十几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树。我娘叫小云。她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娘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树”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又是小树。
这个名字,用了多少代了?
她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一代都有一个叫小树的男孩。
每一代都会来送信。
每一代都会记得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
“你叫小树?”
男孩点了点头。
“嗯。”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却觉得那么熟悉。
“你娘……跟你说过我们?”
小树点了点头。
“说过。说我娘的娘的娘,叫小云。说我娘的娘的娘的娘,叫小石。说她们都给山里的人写过信。”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记得。
一代一代,都记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树: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告诉你娘,我在梦里见过她。她是个好孩子。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树。
“帮我带回去。”
小树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他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树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小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娘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娘……也摸你的头?”
小树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院子里很安静。
没有风铃的声音。
只有风声。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她的手。
---
七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孩站在人群前面,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是今天来送信的那个。
小树。
小树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小树。”
小树点了点头。
“我来了。”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暖暖的。
“你娘……在吗?”
小树转过身,指着人群里。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和小树长得有点像。
小云。
小云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云。”
小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来了。”
莹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云笑了。
“莹心奶奶,谢谢你。”
莹心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小冉,小梅,小云,小月,小念,小铃铛,小山,小风,小树,小河,小湖,小海,小溪,小石,小土,小草,小月,小山,小月,小石,小云,小树——
所有的人,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沙沙作响。
头顶,那串风铃挂了在那里。
无声地摇晃。
莹心抬起头,看着它。
它不响了。
可是它还在。
那些人,也在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一直记得我。”
那些人一起笑了。
“我们永远记得。”
---
八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有的人。都在柿子树下。”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在等你。”
莹心看着她。
“等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他们。”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邱莹莹说:“在梦里。”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会去吗?”
邱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总有一天。”
莹心的眼眶红了。
“那我跟你一起。”
邱莹莹笑了。
“好。”
---
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那串风铃,一直挂在那里。
无声地摇晃。
莹心每天都会去看它,摸它,和它说话。
“今天风大,你晃得厉害。”
“今天没风,你一动不动。”
“又有人来信了,他们说很想我们。”
风铃只是晃着,没有声音。
可是莹心知道,它在听。
一直在听。
---
十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女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河。我娘叫小树。她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娘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河”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又是小河。
这个名字,也用了多少代了?
她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一代都有一个叫小河的男孩或女孩。
每一代都会来送信。
每一代都会记得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
“你叫小河?”
女孩点了点头。
“嗯。”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却觉得那么熟悉。
“你娘……跟你说过我们?”
小河点了点头。
“说过。说我娘的娘的娘,叫小树。说我娘的娘的娘的娘,叫小云。说她们都给山里的人写过信。”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记得。
一代一代,都记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河: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告诉你娘,我在梦里见过她。她是个好孩子。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河。
“帮我带回去。”
小河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她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她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河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娘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娘……也摸你的头?”
小河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河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院子里很安静。
没有风铃的声音。
只有风声。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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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人群前面,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是今天来送信的那个。
小河。
小河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小河。”
小河点了点头。
“我来了。”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暖暖的。
“你娘……在吗?”
小河转过身,指着人群里。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和小河长得有点像。
小树。
小树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树。”
小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来了。”
莹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树笑了。
“莹心奶奶,谢谢你。”
莹心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小冉,小梅,小云,小月,小念,小铃铛,小山,小风,小树,小河,小湖,小海,小溪,小石,小土,小草,小月,小山,小月,小石,小云,小树,小河——
所有的人,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沙沙作响。
头顶,那串风铃挂了在那里。
无声地摇晃。
莹心抬起头,看着它。
它不响了。
可是它还在。
那些人,也在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一直记得我。”
那些人一起笑了。
“我们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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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有的人。都在柿子树下。”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在等你。”
莹心看着她。
“等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他们。”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邱莹莹说:“在梦里。”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会去吗?”
邱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总有一天。”
莹心的眼眶红了。
“那我跟你一起。”
邱莹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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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串风铃,一直挂在那里。
无声地摇晃。
那天,莹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
“嗯?”
“你说,我们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去和那些人见面吧。”
莹心看着她。
“那些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小冉,小梅,小山,还有那些写信的人。”
莹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会等我们吗?”
邱莹莹笑了。
“会。”她说,“他们一直在等。”
莹心也笑了。
“那就好。”
---
十四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站在人群前面,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
那老人看着她,笑了。
“莹心。”
莹心愣住了。
那个声音——
“小冉?”
那老人点了点头。
“是我。”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那张脸,老了,全是皱纹。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还是那样亮。
“小冉……你怎么……”
小冉笑了。
“老了。和你不一样。”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冉……”
小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她说,“谢谢你记得我。”
莹心摇了摇头。
“是你记得我。”
小冉笑了。
“我们都记得。”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我们都记得。”
那些人一起点头。
莹心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陌生的脸,那些熟悉的眼神,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沙沙作响。
头顶,那串风铃挂了在那里。
无声地摇晃。
可是莹心觉得,她听到了声音。
那个细碎的,温柔的,永远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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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梦见小冉了。”
邱莹莹看着她。
“小冉?”
莹心点了点头。
“嗯。她老了,可是还在。”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她在等你。”
莹心看着她。
“等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她。”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时候到了,自然就去。”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你怕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怕。”
莹心笑了。
“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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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那串风铃,一直挂在那里。
无声地摇晃。
有一天,莹心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活了太久,看了太多,送走了太多人。
她想休息了。
“姐姐。”她说。
“嗯?”
“我想睡了。”
邱莹莹看着她。
“睡?”
莹心点了点头。
“嗯。一直睡。”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莹心看着她。
“你跟我一起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一起。”
---
十七
那天晚上,姐妹俩躺在棚子里,手牵着手。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们脸上。
莹心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小时候,姐姐抱着她,给她讲故事。
想起变成鬼的那个晚上,姐姐抱着她说“姐姐陪你”。
想起炭治郎哥哥带她走的时候,姐姐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离开。
想起她回来的时候,姐姐站在屋檐下,等着她。
那些记忆,都在她心里。
永远都在。
“姐姐。”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莹心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从破洞里漏进来,吹在她脸上。
很轻,很柔,像是谁在摸她的脸。
她笑了。
“姐姐,风来了。”
邱莹莹说:“嗯,风来了。”
莹心说:“风铃不响了,可是风还在。”
邱莹莹笑了。
“对,风还在。”
莹心也笑了。
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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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棚子里。
照在那两张安静的、年轻的脸上。
她们手牵着手,睡得很香。
很香。
再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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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很多很多年后,有人路过这座山。
那是一个年轻的旅人,背着包,戴着帽子,像是来旅行的。
他爬上山顶,四处看着。
然后他开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他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他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他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有一个小小的棚子,已经塌了,长满了野草。
棚子旁边,有两座坟。
坟不大,立着两块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
“邱……莹……心……之……墓”
“邱……莹……莹……之……墓”
他愣住了。
两座坟,并排立在那里。一座靠左一点,一座靠右一点。靠得很近,像是睡着的时候还牵着手。
风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座坟,看着那个塌了的棚子,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
柿子树的一根树枝上,挂着一串风铃。
很旧很旧了,锈迹斑斑,有些铁片已经裂了,用铜丝绑着。有的裂成两半,还在互相碰撞。那根挂着的绳子,换了又换,现在用的是麻绳,也旧了,可是还结实。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是它还在。
还在那棵树上。
还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串风铃还在晃。
无声地晃。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很细,很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叮。叮铃。
叮。叮铃铃——
他愣住了。
那声音,像是梦里的,像是心里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莹心奶奶,莹莹奶奶。”他轻声说,“我听到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柿子林,走下山路,走向山外。
身后,风还在吹。
风铃还在晃。
那个声音,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两座坟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风铃的声音。
那是姐妹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
二十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两座坟,也被野草淹没了。
那棵柿子树,也老了,枯了,倒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被谁捡起来,挂在了旁边一棵新长出来的柿子树上。
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晃。
没有声音。
可是它在。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走到山脚下,看着那座山,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把信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们站一会儿,看一会儿那串无声的风铃,再转身离开。
那些信,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鸟叼走了。
可是它们都在。
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在那串无声的风铃旁边。
那是信。
那是思念。
那是——
永远。
---
二十一
有一天,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来到这座山。
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了很久很久。
她爬上山顶,四处看着。
然后她开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她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她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她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的手抖了一下。
莹心奶奶。
这个名字,她听过。
从小,她奶奶就跟她讲这个故事。
讲山里有两个神仙一样的女人,不会老,不会死。讲她们有一串很老的风铃,一直在响。讲她们每年都会收信,每年都会回信。
她以为那只是故事。
可是现在——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那串风铃。
挂在树枝上,无声地摇晃。
她站起来,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铁片。
铁片轻轻晃动,碰到另一片。
没有声音。
可是她觉得,她听到了。
那个细碎的,温柔的,永远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我来了。”
风铃晃了晃,像是在回答她。
---
二十二
那个老人叫小念。
是小河的曾孙女。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下来,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捡起来,整理好,重新堆成一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最上面。
那是她写的。
“莹心奶奶:
我叫小念。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叫小河。她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我亲自来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在不在,可是我知道,这串风铃还在。
莹心奶奶,谢谢你们。
我们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小念”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堆信,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无声地摇晃。
她跪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慢慢走下山。
走出柿子林,走出那片山,走向山下。
身后,风铃还在晃。
无声地晃。
她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棵柿子树,还隐约能看见。
树上,那串风铃还在晃。
无声地晃。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莹心奶奶,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晃。
那个无声的身影,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那是风铃。
那是思念。
那是——
永远。
---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