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十七章 最后一代
---
一
莹心发现那串风铃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铁片，不是绳子，而是那根挂着的树枝。
那根树枝，是柿子树上最粗的一枝，从树干斜伸出来，刚好够挂风铃。这么多年，它一直撑在那里，撑着那串风铃，撑了一年又一年。
可是现在，它老了。
树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木头上有裂纹，一道一道，像是老人的皱纹。风吹过来的时候，它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莹心站在树下，看着那根树枝，看了很久。
“姐姐。”她喊。
邱莹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怎么了？”
莹心指着那根树枝。
“你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那根快要断掉的树枝，沉默了。
然后她开口。
“它老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和我们不一样，它会断。”
邱莹莹没有说话。
莹心看着那根树枝，看着那串风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风铃还会响。
可是挂它的树枝，要断了。
断了之后，挂在哪里？
她不知道。
---
二
那天晚上，莹心睡不着。
她躺在棚子里，听着风铃的声音。
叮——沙——
叮——沙——
那声音，还是那样，沙哑的，细碎的，却那么清晰。
她听着那声音，想着那根树枝。
明天，后天，大后天——
总有一天，它会断。
风铃会掉下来。
然后呢？
她不知道。
“莹心。”姐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莹心转过头，看着姐姐。
“嗯？”
邱莹莹看着她。
“在想树枝？”
莹心点了点头。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莹心，不管它断不断，风铃都还在。”
莹心看着她。
“可是掉下来，可能会摔坏。”
邱莹莹说：“那就修。”
莹心愣了一下。
“可是我们说不修了。”
邱莹莹笑了。
“说不修，是说不再找别人修。可是自己修，还是可以的。”
莹心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
“自己修？”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用铜丝绑，用胶水粘，用绳子挂。我们会的。”
莹心想了想，然后笑了。
“对啊，我们会。”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
莹心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香。
---
三
第二天早上，莹心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根树枝。
树枝还在。
咯吱咯吱的，可是还在。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根树枝，心里有了主意。
“姐姐。”她喊。
邱莹莹走过来。
“嗯？”
莹心指着那根树枝。
“我们给它撑个东西。”
邱莹莹愣了一下。
“撑？”
莹心点了点头。
“嗯。用木头撑着它，让它不容易断。”
邱莹莹看着那根树枝，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试试。”
---
四
她们开始找木头。
山上到处都是木头，枯的，倒的，烂的。她们找了一根粗的，直的，结实的，扛回来。
莹心把那根木头竖在树下，一头顶着地，一头顶着那根树枝。
顶得很紧，很稳。
树枝被撑住了，不再摇晃得那么厉害。
莹心拍了拍手，看着那根撑着的木头，笑了。
“姐姐，你看。”
邱莹莹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办法。”
莹心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沙——
叮——沙——
那声音，还是那样，沙哑的，细碎的。
可是莹心听着，觉得它更安心了。
因为撑着它的树枝，有东西托着了。
---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根树枝，被木头撑着，一直没断。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沙——
叮——沙——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十几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山。我娘叫小月。她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娘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山”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又是小山。
这个名字，用了多少代了？
她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一代都有一个叫小山的男孩。
每一代都会来送信。
每一代都会记得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
“你叫小山？”
男孩点了点头。
“嗯。”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却觉得那么熟悉。
“你娘……跟你说过我们？”
小山点了点头。
“说过。说我娘的娘的娘，叫小草。说我娘的娘的娘的娘，叫小土。说我娘的娘的娘的娘的娘，叫小石。说她们都给山里的人写过信。”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记得。
一代一代，都记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山：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告诉你娘，我在梦里见过她。她是个好孩子。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山。
“帮我带回去。”
小山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他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山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小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娘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娘……也摸你的头？”
小山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山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沙——
叮——沙——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她的手。
---
六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孩站在人群前面，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是今天来送信的那个。
小山。
小山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小山。”
小山点了点头。
“我来了。”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暖暖的。
“你娘……在吗？”
小山转过身，指着人群里。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和小山长得有点像。
小月。
小月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月。”
小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来了。”
莹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月笑了。
“莹心奶奶，谢谢你。”
莹心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小冉，小梅，小云，小月，小念，小铃铛，小山，小风，小树，小河，小湖，小海，小溪，小石，小土，小草，小月，小山——
所有的人，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沙沙作响。
头顶，那串风铃响了。
叮——沙——
叮——沙——
那声音，沙哑的，细碎的，却那么温暖。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笑了。
---
七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叮——沙——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有的人。都在柿子树下。”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在等你。”
莹心看着她。
“等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他们。”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邱莹莹说：“在梦里。”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会去吗？”
邱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总有一天。”
莹心的眼眶红了。
“那我跟你一起。”
邱莹莹笑了。
“好。”
---
八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根撑着的木头，也老了。
风吹日晒，木头裂了，烂了，撑不住那根树枝了。
莹心又找了一根新的，换上。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沙——
叮——沙——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女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月。我娘叫小山。她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娘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月”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又是小月。
这个名字，也用了多少代了？
她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一代都有一个叫小月的女孩。
每一代都会来送信。
每一代都会记得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
“你叫小月？”
女孩点了点头。
“嗯。”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却觉得那么熟悉。
“你娘……跟你说过我们？”
小月点了点头。
“说过。说我娘的娘的娘，叫小山。说我娘的娘的娘的娘，叫小月。说她们都给山里的人写过信。”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记得。
一代一代，都记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月：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告诉你娘，我在梦里见过她。她是个好孩子。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月。
“帮我带回去。”
小月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她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她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月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娘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娘……也摸你的头？”
小月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沙——
叮——沙——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她的手。
---
九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人群前面，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是今天来送信的那个。
小月。
小月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小月。”
小月点了点头。
“我来了。”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暖暖的。
“你娘……在吗？”
小月转过身，指着人群里。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和小月长得有点像。
小山。
小山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山。”
小山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来了。”
莹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山笑了。
“莹心奶奶，谢谢你。”
莹心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小冉，小梅，小云，小月，小念，小铃铛，小山，小风，小树，小河，小湖，小海，小溪，小石，小土，小草，小月，小山，小月——
所有的人，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沙沙作响。
头顶，那串风铃响了。
叮——沙——
叮——沙——
那声音，沙哑的，细碎的，却那么温暖。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笑了。
---
十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叮——沙——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有的人。都在柿子树下。”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在等你。”
莹心看着她。
“等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他们。”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邱莹莹说：“在梦里。”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会去吗？”
邱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总有一天。”
莹心的眼眶红了。
“那我跟你一起。”
邱莹莹笑了。
“好。”
---
十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根撑着的木头，又换了一根。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沙——
叮——沙——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十几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石。我娘叫小月。她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娘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石”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又是小石。
这个名字，也用了多少代了？
她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一代都有一个叫小石的男孩。
每一代都会来送信。
每一代都会记得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
“你叫小石？”
男孩点了点头。
“嗯。”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却觉得那么熟悉。
“你娘……跟你说过我们？”
小石点了点头。
“说过。说我娘的娘的娘，叫小月。说我娘的娘的娘的娘，叫小山。说她们都给山里的人写过信。”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记得。
一代一代，都记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石：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告诉你娘，我在梦里见过她。她是个好孩子。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石。
“帮我带回去。”
小石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他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石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小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娘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娘……也摸你的头？”
小石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石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沙——
叮——沙——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她的手。
---
十二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孩站在人群前面，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是今天来送信的那个。
小石。
小石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小石。”
小石点了点头。
“我来了。”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暖暖的。
“你娘……在吗？”
小石转过身，指着人群里。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和小石长得有点像。
小月。
小月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月。”
小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来了。”
莹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月笑了。
“莹心奶奶，谢谢你。”
莹心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小冉，小梅，小云，小月，小念，小铃铛，小山，小风，小树，小河，小湖，小海，小溪，小石，小土，小草，小月，小山，小月，小石——
所有的人，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沙沙作响。
头顶，那串风铃响了。
叮——沙——
叮——沙——
那声音，沙哑的，细碎的，却那么温暖。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笑了。
---
十三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叮——沙——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有的人。都在柿子树下。”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在等你。”
莹心看着她。
“等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他们。”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邱莹莹说：“在梦里。”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会去吗？”
邱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总有一天。”
莹心的眼眶红了。
“那我跟你一起。”
邱莹莹笑了。
“好。”
---
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沙——
叮——沙——
有一天，莹心忽然问姐姐。
“姐姐，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
莹心笑了。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多久，我都想和你一起。”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沙——
叮——沙——
---
十五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个小小的院子，早就塌了。那两座坟，也被野草淹没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是谁把它挂在了旁边一棵新长出来的柿子树上。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沙——
叮——沙——
那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细碎。
可是还在响。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走到山脚下，听着那个声音，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把信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们站一会儿，听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那些信，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鸟叼走了。
可是它们都在。
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在那串风铃的声音里。
叮——沙——
叮——沙——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
十六
有一天，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来到这座山。
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了很久很久。
他爬上山顶，四处看着。
然后他开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他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他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他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他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
莹心奶奶。
这个名字，他听过。
从小，他爷爷就跟他说这个故事。
说山里有两个神仙一样的女人，不会老，不会死。说她们有一串很老的风铃，一直在响。说她们每年都会收信，每年都会回信。
他以为那只是故事。
可是现在——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叮——沙——
叮——沙——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细，很轻，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
柿子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很旧很旧了，锈迹斑斑，有些铁片已经裂了，用铜丝绑着。有的裂成两半，还在互相碰撞。那根挂着的绳子，换了又换，现在用的是麻绳，也旧了，可是还结实。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叮——沙——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听着那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莹心奶奶。”他轻声说，“我来了。”
风铃响了响，像是在回答他。
---
十七
那个老人叫小石。
是小石的孙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捡起来，整理好，重新堆成一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最上面。
那是他写的。
“莹心奶奶：
我叫小石。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石。他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我亲自来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在不在，可是我知道，这串风铃还在响。
莹心奶奶，谢谢你们。
我们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小石”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堆信，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沙——
叮——沙——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慢慢走下山。
走出柿子林，走出那片山，走向山下。
身后，风铃还在响。
叮——沙——
叮——沙——
那声音追着他，送他走远。
他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串风铃的声音，还隐约能听见。
叮——沙——
叮——沙——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莹心奶奶，我听到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响。
那个声音，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叮——沙——
叮——沙——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
十八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棵柿子树，也老了，枯了，倒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被谁捡起来，挂在了旁边一棵新长出来的柿子树上。
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沙——
叮——沙——
那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细碎。
可是还在响。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走到山脚下，听着那个声音，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把信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们站一会儿，听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那些信，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鸟叼走了。
可是它们都在。
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在那串风铃的声音里。
叮——沙——
叮——沙——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
十九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孩来到这座山。
她背着包，戴着帽子，像是来旅行的。
她爬上山顶，四处拍照。拍山，拍树，拍云，拍鸟。
拍完山顶，她开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她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她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她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莹心奶奶？
是谁？
她又拿起一封。
一样的字迹，一样的语气。
“莹心奶奶，今年我们都很好。小树考上大学了，小风结婚了，小海生了个儿子。你们放心。”
她捧着那些信，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写给谁？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叮——沙——
叮——沙——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细，很轻，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柿子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很旧很旧了，锈迹斑斑，有些铁片已经裂了，用铜丝绑着。有的裂成两半，还在互相碰撞。那根挂着的绳子，换了又换，现在用的是麻绳，也旧了，可是还结实。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叮——沙——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听着那声音，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笑了。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你好。”
风铃响了响，像是在回答她。
---
二十
那个女孩叫小云，是来山里写生的。
她在柿子树下坐了很久，画了那串风铃，画了那些信，画了这座山。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些信重新堆好，压上一块石头。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串风铃还在响。
叮——沙——
叮——沙——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我会记得你们的。”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柿子林，走下山路，走向山外。
身后，风铃还在响。
叮——沙——
叮——沙——
那个声音，追着她，送她走远。
她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串风铃的声音，还隐约能听见。
叮——沙——
叮——沙——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响。
那个声音，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叮——沙——
叮——沙——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
二十一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串风铃，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是那些信，还在。
被一代一代的人传下去，被一代一代的人记住。
那个故事，还在流传。
说山里有两个神仙一样的女人，不会老，不会死。说她们有一串很老的风铃，一直在响。说她们每年都会收信，每年都会回信。
说她们摸过很多人的头，说过很多次“好孩子”。
说她们一直在等。
等那些写信的人。
等那些记得她们的人。
等那些——
永远。
---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