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十六章 风铃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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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莹心发现那串风铃又裂了。
这一次裂得不厉害,只是其中一片铁片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可是莹心看见了。
她每天都看,每天都听,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声音的变化,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道新的纹路,昨天还没有。
今天就有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纹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它又老了。
又坏了。
又要修了。
可是这一次,她不想去找阿铁四。
太远了。
走了太多次了。
她累了。
“姐姐。”她喊。
邱莹莹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了?”
莹心指着那道新的纹路。
“你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那道细细的纹路,沉默了。
然后她开口。
“要修吗?”
莹心想了想。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修了。”
邱莹莹愣住了。
“不修?”
莹心点了点头。
“嗯。不修了。”
她看着那串风铃,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看着那些用铜丝绑着的裂缝,看着那根换过一次又一次的绳子。
“它老了。”她说,“让它老吧。”
邱莹莹看着她,没有说话。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它陪了我们多久了?”
邱莹莹想了想。
“很久很久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很久很久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有新的纹路的铁片。
铁片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
那声音,还是那么清脆,那么响亮。
“它还会响。”莹心说,“就算有纹路,也会响。”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莹心……”
莹心笑了。
“姐姐,我们不修了。就让它在。响到哪天算哪天。”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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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晚上,莹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风铃。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铁的铜的,什么都有。它们挂在树枝上,挂在石头上,挂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到处都是。
风吹过来,所有的风铃一起响。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说话。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一个人从风铃后面走出来。
是阿匠。
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全白,满脸皱纹,手里拿着工具。
他看着她,笑了。
“莹心。”
莹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阿匠。”
阿匠点了点头。
“风铃还好吗?”
莹心想了想。
“又裂了。”
阿匠看着她。
“不修了?”
莹心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匠笑了。
“我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四周那些风铃。
“这些东西,都会老,都会坏。修得再好,也会再坏。”
他看着莹心。
“可是只要还在响,就活着。”
莹心看着他,眼眶红了。
“阿匠……”
阿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他说,“让它响吧。”
莹心点了点头。
“嗯。”
阿匠笑了笑,转身走回风铃后面。
不见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风铃,听着那些声音。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
三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阿匠了。”
邱莹莹看着她。
“阿匠?”
莹心点了点头。
“嗯。他说,只要还在响,就活着。”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说得对。”
莹心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它会一直响吗?”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是只要它在响,我们就听着。”
莹心点了点头。
“好。”
---
四
日子又开始恢复了平静。
莹心和姐姐继续住在那个院子里,每天一起干活,一起说话,一起听风铃。
只是现在,她们不再想着修它了。
就让它响。
响到哪天算哪天。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女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石。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山。他临终前,让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爷爷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石”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小山的后代。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小石。”
莹心点了点头。
“小石,好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石: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石。
“帮我带回去。”
小石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她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她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石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小石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石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五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人群前面,扎着两个辫子,眼睛亮亮的。
那小女孩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愣住了。
“你……你是谁?”
小女孩说:“我是小石的女儿。”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你叫什么?”
小女孩说:“我叫小土。”
莹心笑了。
“小土,好名字。”
小女孩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莹心奶奶,我听我娘说过你的故事。”
莹心看着她。
“什么故事?”
小女孩说:“说你住在山里,有一串很老的风铃。说你会摸人的头,说‘好孩子’。”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娘……也写信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写。每年都写。”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女孩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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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小石的女儿。她叫小土。”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又是一代。”
莹心点了点头。
“嗯,又是一代。”
她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我们还能见他们吗?”
邱莹莹想了想。
“能。”她说,“只要想见,就能见。”
莹心看着她。
“怎么见?”
邱莹莹笑了。
“在梦里。”
---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道新的纹路,慢慢变长了。
从边缘往里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深。
莹心每天都看着它,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化。
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会裂成两半。
可是她不害怕了。
因为它还在响。
只要还在响,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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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十几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土。我娘叫小石。她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娘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土”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小土。
那个梦里的女孩。
那个说“你摸我的头和我娘一样”的女孩。
真的存在。
真的写信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
“你……你是小土?”
男孩点了点头。
“嗯。我是小土的儿子。我娘……不在了。”
莹心的眼眶红了。
不在了。
小石也不在了。
可是她的儿子还在。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土的儿子: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告诉你娘,我在梦里见过她。她是个好孩子。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那个男孩。
“帮我带回去。”
男孩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他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男孩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娘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娘……也摸你的头?”
男孩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男孩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她的手。
---
九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小冉,小梅,小云,小月,小念,小铃铛,小山,小风,小树,小河,小湖,小海,小溪,小石,小土——
所有那些给她写过信的人,都在。
他们站在柿子树下,围成一个圈,看着她。
她看见小土站在最前面,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就是今天来送信的那个。
小土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小土。”
小土点了点头。
“我来了。”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你不是……”
小土笑了。
“不在了。可是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却觉得那么熟悉。
“谢谢你。”莹心说,“谢谢你写信。”
小土摇了摇头。
“不用谢。是我该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我们都该谢谢你们。”
那些人一起点头。
莹心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陌生的脸,那些熟悉的眼神,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沙沙作响。
头顶,那串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
十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有的人。都在柿子树下。”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在等你。”
莹心看着她。
“等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他们。”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邱莹莹说:“在梦里。”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会去吗?”
邱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总有一天。”
莹心的眼眶红了。
“那我跟你一起。”
邱莹莹笑了。
“好。”
---
十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道新的纹路,越来越长了。
终于有一天,它裂成了两半。
莹心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片裂成两半的铁片,心里很平静。
它裂了。
可是还在响。
两半铁片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
沙沙的,哑哑的,像是嗓子不好的老人在说话。
可是还在响。
莹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裂开的铁片。
叮——沙——
那声音,很轻,很细,却那么清晰。
她笑了。
“姐姐。”她喊。
邱莹莹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了?”
莹心指着那片裂开的铁片。
“你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那片裂成两半的铁片,沉默了。
然后她开口。
“还响吗?”
莹心点了点头。
“还响。”
邱莹莹笑了。
“那就好。”
---
十二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看着那串风铃。
风铃挂在树上,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串风铃。
“莹心。”她说。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小冉。”
小冉笑了。
“你还好吗?”
莹心点了点头。
“好。”
小冉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光。
“风铃裂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
小冉问:“你还听吗?”
莹心说:“听。”
小冉笑了。
“那就好。”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远处的人。
“我们都在听。”
莹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人,都在。
小梅,小云,小月,小念,小铃铛,小山,小风,小树,小河,小湖,小海,小溪,小石,小土——
他们站在那里,听着风铃的声音。
叮——沙——
叮——沙——
那声音,沙哑的,细碎的,却那么温暖。
莹心看着他们,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你们。”
那些人一起笑了。
“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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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叮——沙——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有的人。都在听风铃。”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也在听。”
莹心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它会一直响吗?”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是只要有人在听,它就活着。”
莹心看着她。
“你在听吗?”
邱莹莹笑了。
“在。”
莹心也笑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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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沙沙的,哑哑的,可是从来没有停过。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女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草。我娘叫小土。她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娘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草”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小土也不在了。
可是她的女儿还在。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
“你叫小草?”
女孩点了点头。
“嗯。”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却觉得那么熟悉。
“你娘……跟你说过我们?”
小草点了点头。
“说过。说我娘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叫莹心奶奶的人,摸着她的头,说‘好孩子’。”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个梦,是真的。
她真的摸过小土的头。
在梦里。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草: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你娘是个好孩子。我在梦里见过她。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草。
“帮我带回去。”
小草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她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她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草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娘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娘……也摸你的头?”
小草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草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沙——
叮——沙——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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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人群前面,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是今天来送信的那个。
小草。
小草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小草。”
小草点了点头。
“我来了。”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暖暖的。
“你娘……在吗?”
小草转过身,指着人群里。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和小草长得很像。
小土。
小土看着她,笑了。
“莹心奶奶。”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土。”
小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来了。”
莹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土笑了。
“莹心奶奶,谢谢你。”
莹心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小冉,小梅,小云,小月,小念,小铃铛,小山,小风,小树,小河,小湖,小海,小溪,小石,小土,小草——
所有的人,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沙沙作响。
头顶,那串风铃响了。
叮——沙——
叮——沙——
那声音,沙哑的,细碎的,却那么温暖。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笑了。
---
十六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叮——沙——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有的人。小冉,小梅,小山,小土,小草——都在。”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在等你。”
莹心看着她。
“等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他们。”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邱莹莹说:“在梦里。”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会去吗?”
邱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总有一天。”
莹心的眼眶红了。
“那我跟你一起。”
邱莹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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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沙——
叮——沙——
有一天,莹心忽然问姐姐。
“姐姐,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
莹心笑了。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多久,我都想和你一起。”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沙——
叮——沙——
---
十八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个小小的院子,早就塌了。那两座坟,也被野草淹没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是谁把它挂在了旁边的柿子树上。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沙——
叮——沙——
那声音,沙哑的,细碎的,却那么清晰。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走到山脚下,听着那个声音,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把信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们站一会儿,听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那些信,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鸟叼走了。
可是它们都在。
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在那串风铃的声音里。
叮——沙——
叮——沙——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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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有一天,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来到这座山。
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了很久很久。
她爬上山顶,四处看着。
然后她开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她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她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她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的手抖了一下。
莹心奶奶。
这个名字,她听过。
从小,她奶奶就跟她讲这个故事。
讲山里有两个神仙一样的女人,不会老,不会死。讲她们有一串很老的风铃,一直在响。讲她们每年都会收信,每年都会回信。
她以为那只是故事。
可是现在——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叮——沙——
叮——沙——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细,很轻,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柿子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很旧很旧了,锈迹斑斑,有些铁片已经裂了,用铜丝绑着。有的裂成两半,还在互相碰撞。那根挂着的绳子,换了又换,现在用的是牛皮绳,也旧了,可是还结实。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叮——沙——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听着那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我来了。”
风铃响了响,像是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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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那个老人叫小月。
是小草的女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下来,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捡起来,整理好,重新堆成一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最上面。
那是她写的。
“莹心奶奶:
我叫小月。我娘叫小草。她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我亲自来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在不在,可是我知道,这串风铃还在响。
莹心奶奶,谢谢你们。
我们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小月”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堆信,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沙——
叮——沙——
她跪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慢慢走下山。
走出柿子林,走出那片山,走向山下。
身后,风铃还在响。
叮——沙——
叮——沙——
那声音追着她,送她走远。
她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串风铃的声音,还隐约能听见。
叮——沙——
叮——沙——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莹心奶奶,我听到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响。
那个声音,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叮——沙——
叮——沙——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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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棵柿子树,也老了,枯了,倒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被谁捡起来,挂在了旁边一棵新长出来的柿子树上。
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沙——
叮——沙——
那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细碎。
可是还在响。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走到山脚下,听着那个声音,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把信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们站一会儿,听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那些信,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鸟叼走了。
可是它们都在。
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在那串风铃的声音里。
叮——沙——
叮——沙——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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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孩来到这座山。
她背着包,戴着帽子,像是来旅行的。
她爬上山顶,四处拍照。拍山,拍树,拍云,拍鸟。
拍完山顶,她开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她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她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她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莹心奶奶?
是谁?
她又拿起一封。
一样的字迹,一样的语气。
“莹心奶奶,今年我们都很好。小树考上大学了,小风结婚了,小海生了个儿子。你们放心。”
她捧着那些信,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写给谁?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叮——沙——
叮——沙——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细,很轻,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柿子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很旧很旧了,锈迹斑斑,有些铁片已经裂了,用铜丝绑着。有的裂成两半,还在互相碰撞。那根挂着的绳子,换了又换,现在用的是麻绳,也旧了,可是还结实。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叮——沙——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听着那声音,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笑了。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你好。”
风铃响了响,像是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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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那个女孩叫小雨,是来山里写生的。
她在柿子树下坐了很久,画了那串风铃,画了那些信,画了这座山。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些信重新堆好,压上一块石头。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串风铃还在响。
叮——沙——
叮——沙——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我会记得你们的。”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柿子林,走下山路,走向山外。
身后,风铃还在响。
叮——沙——
叮——沙——
那个声音,追着她,送她走远。
她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串风铃的声音,还隐约能听见。
叮——沙——
叮——沙——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响。
那个声音,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叮——沙——
叮——沙——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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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