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十五章 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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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莹心发现那串风铃又裂了。
这一次裂得很奇怪——不是铁片裂了,而是那根挂着的绳子,快要断了。
那根绳子是几年前刚换的,用的是阿钢给的麻绳,说是最结实的,能用很久。
可是现在,那根绳子已经磨得只剩细细的一缕,随时都会断。
莹心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根绳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绳子会断。
风铃会掉。
掉下来,那些铁片可能会摔坏,可能会碎。
她不敢想。
“姐姐。”她喊。
邱莹莹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了?”
莹心指着那根绳子。
“你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那根快要断掉的绳子,沉默了。
然后她开口。
“得换一根。”
莹心点了点头。
“嗯。可是用什么绳子?”
邱莹莹想了想。
“上次阿钢给的,还有吗?”
莹心摇了摇头。
“用完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那就再去找。”
---
二
她们又出发了。
带着那串风铃,小心地包好,放在包袱最深处。
走了很久很久,又到了那个小镇。
小镇又变了很多。更大了,更繁华了,更现代化了。
可是阿铁二的那个小铺子,还在。
就在镇子边上,还是那么小,那么旧,门口堆满了铁器。
莹心走进去。
里面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光着膀子,正在打铁。他看见她们,停下来。
“你们找谁?”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阿铁二……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阿铁二?那是我太爷爷。”
莹心的眼睛亮了。
“你太爷爷呢?”
年轻人低下头。
“走了。很多年了。”
莹心沉默了。
走了。
阿铁二也走了。
可是他的后人还在。
还在打铁。
还在这个铺子里。
年轻人看着她们。
“你们认识我太爷爷?”
莹心点了点头。
“认识。他帮我们修过风铃。”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就是那个山里的两个人?”
莹心愣住了。
“你知道?”
年轻人笑了。
“知道。太爷爷临终前说过。说有两个很特别的人,住在山里,有一串很老的风铃。说如果她们再来,一定要好好招待。”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汗。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
三
那年轻人叫阿铁三,是阿铁二的孙子。
他的手艺很好,比他太爷爷还好。他看了看那根快要断掉的绳子,摇了摇头。
“这绳子不行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以我们来找你。”
阿铁三想了想。
“我这里有更好的绳子。牛皮做的,很结实,能用很久。”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绳子,棕色的,看起来很粗,很结实。
莹心接过绳子,摸了摸。
“这个……不会断?”
阿铁三笑了。
“不会。这绳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说是专门用来挂风铃的。”
他看着那串风铃。
“你们这风铃,值得用好绳子。”
---
四
阿铁三帮她们换了绳子。
他把那根快要断掉的旧绳子解下来,换上新的牛皮绳。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怎么拉都不会松。
然后他把风铃挂起来,轻轻拨了一下。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声音还是那样,清脆,响亮。
莹心听着那声音,眼眶红了。
“谢谢你。”
阿铁三摇了摇头。
“不用谢。你们是我太爷爷的朋友,就是我阿铁三的朋友。”
他看着她们,眼睛里带着好奇。
“你们……真的活了很久?”
莹心笑了笑。
“很久了。”
阿铁三点了点头。
“我太爷爷说,你们是好人。帮了很多人,救过很多人。”
莹心愣了一下。
“他……这么说?”
阿铁三点了点头。
“嗯。他说,你们本来可以不管那些事,可是你们管了。所以老天让你们活得久。”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认真的表情,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笑了笑。
“谢谢。”
---
五
那天晚上,她们在阿铁三家住下了。
阿铁三的媳妇很贤惠,做了很多菜,招待她们。
吃完饭,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阿铁三的小儿子跑过来,趴在莹心腿上,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你们真的是从山里来的吗?”
莹心点了点头。
“嗯。”
那小男孩眼睛亮亮的。
“山里有什么?”
莹心想了想。
“有山,有树,有花,有鸟。还有一串风铃。”
那小男孩好奇地问:
“风铃?会响吗?”
莹心笑了。
“会。一直响。”
那小男孩拉着她的手。
“能给我看看吗?”
莹心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展开,递给他看。
小男孩看着那串风铃,看着那些生锈的铁片,看着那些用铜丝绑着的裂缝,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老啊。”他说。
莹心点了点头。
“嗯。很老了。”
小男孩伸出手,想摸一摸。
莹心握住他的手。
“轻轻的。”
小男孩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铁片。
铁片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
“响了!”
莹心笑了。
“嗯,响了。”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这个风铃,会一直响吗?”
莹心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有人在,就会一直响。”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六
第二天,她们要走了。
阿铁三一家人送她们到镇子口。
“真的不多住几天?”阿铁三问。
莹心摇了摇头。
“不了。该回家了。”
阿铁三看着她,忽然问:
“你们还会来吗?”
莹心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风铃再坏,我们就来。”
阿铁三笑了。
“好。我等你们。”
莹心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阿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姨姨,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阿铁三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她转过身,和姐姐一起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铁三一家人还站在那里,朝她们挥手。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
七
回到山里,又是两个月后了。
莹心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
还是这里最好。
“姐姐。”她说。
“嗯?”
“我们把风铃挂回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们开始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又熟了,红红的,挂满了枝头。
莹心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姐姐,柿子又熟了。”
邱莹莹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又熟了。”
她们站在柿子树下,吃着柿子,看着对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莹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姐姐的话。
“姐姐,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姐姐说:“会。”
现在,还是这样。
---
八
穿过柿子林,她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那间矮矮的屋子,那个破旧的棚子——
还在。
莹心走过去,站在屋檐下。
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解开,挂回原来的地方。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和原来一样。
清脆的,响亮的,永远的声音。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眶红了。
“姐姐。”她说,“它又好了。”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听着那声音。
“嗯,又好了。”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谢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莹心笑了笑。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邱莹莹的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
九
日子又开始恢复了平静。
莹心和姐姐继续住在那个院子里,每天一起干活,一起说话,一起听风铃。
只是现在,她们又多了一个念想。
阿铁三。
那个年轻的铁匠,那个说“我等你们”的人。
也许有一天,她们会再去看他。
也许不会。
可是不管去不去,她们都知道,有人在等她们。
有人会帮她们修风铃。
有人会让这串风铃,一直响下去。
---
十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十几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海。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山。他临终前,让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爷爷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海”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小山的后代。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小海。”
莹心点了点头。
“小海,好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海: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海。
“帮我带回去。”
小海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他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海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小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爷爷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爷爷……也摸你的头?”
小海点了点头。
“嗯。他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海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十一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铁匠铺里,四周挂满了风铃。
阿匠,阿福,阿铁,阿钢,阿铁二,阿铁三——都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们笑着,朝她挥手。
“莹心,风铃还好吗?”阿匠问。
莹心点了点头。
“好。绳子换了新的。”
阿匠笑了。
“那就好。”
他看着阿铁三。
“这孩子,手艺不错。”
阿铁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莹心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
阿匠摇了摇头。
“不用谢。好物件,值得修。”
莹心笑了。
“嗯。好物件,值得修。”
---
十二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阿匠他们,还有阿铁三。他们都来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来看你了。”
莹心看着她。
“姐姐,他们是我们的家人吗?”
邱莹莹想了想。
“是。”她说,“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是他们帮我们修风铃,我们记得他们。这就是家人。”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姐,我有好多家人。”
邱莹莹笑了。
“是啊,好多。”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嗯,我也是。”
---
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有一天,莹心忽然问姐姐。
“姐姐,你说,阿铁三的孙子,会是什么样的人?”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也是个铁匠。”
莹心笑了。
“可能吧。”
她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他们?”
邱莹莹看着她。
“你想去?”
莹心点了点头。
“想。”
邱莹莹笑了。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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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她们又出发了。
走了很久很久,又到了那个小镇。
小镇又变了很多。更大了,更繁华了,更现代化了。
可是阿铁三的那个小铺子,还在。
就在镇子边上,还是那么小,那么旧,门口堆满了铁器。
莹心走进去。
里面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光着膀子,正在打铁。他看见她们,停下来。
“你们找谁?”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阿铁三……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阿铁三?那是我太爷爷。”
莹心的眼睛亮了。
“你太爷爷呢?”
年轻人低下头。
“走了。很多年了。”
莹心沉默了。
走了。
阿铁三也走了。
可是他的后人还在。
还在打铁。
还在这个铺子里。
年轻人看着她们。
“你们认识我太爷爷?”
莹心点了点头。
“认识。他帮我们修过风铃。”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就是那个山里的两个人?”
莹心愣住了。
“你知道?”
年轻人笑了。
“知道。太爷爷临终前说过。说有两个很特别的人,住在山里,有一串很老的风铃。说如果她们再来,一定要好好招待。”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汗。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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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那年轻人叫阿铁四,是阿铁三的孙子。
他的手艺很好,比他太爷爷还好。他看了看那串风铃,仔细检查着。
“修得不错。”他说,“是我太爷爷的手艺。”
莹心点了点头。
“嗯。是他修的绳子。”
阿铁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风铃还给她。
“还好好的。”他说,“还能响很久。”
莹心接过风铃,小心地包好。
“谢谢你。”
阿铁四摇了摇头。
“不用谢。你们是我太爷爷的朋友,就是我阿铁四的朋友。”
他看着她们,眼睛里带着好奇。
“你们……真的活了很久?”
莹心笑了笑。
“很久了。”
阿铁四点了点头。
“我太爷爷说,你们是好人。帮了很多人,救过很多人。”
莹心愣了一下。
“他……这么说?”
阿铁四点了点头。
“嗯。他说,你们本来可以不管那些事,可是你们管了。所以老天让你们活得久。”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认真的表情,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笑了笑。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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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天晚上,她们在阿铁四家住下了。
阿铁四的媳妇很贤惠,做了很多菜,招待她们。
吃完饭,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阿铁四的小女儿跑过来,趴在莹心腿上,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你们真的是从山里来的吗?”
莹心点了点头。
“嗯。”
那小女孩眼睛亮亮的。
“山里有什么?”
莹心想了想。
“有山,有树,有花,有鸟。还有一串风铃。”
那小女孩好奇地问:
“风铃?会响吗?”
莹心笑了。
“会。一直响。”
那小女孩拉着她的手。
“能给我看看吗?”
莹心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展开,递给她看。
小女孩看着那串风铃,看着那些生锈的铁片,看着那些用铜丝绑着的裂缝,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老啊。”她说。
莹心点了点头。
“嗯。很老了。”
小女孩伸出手,想摸一摸。
莹心握住她的手。
“轻轻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铁片。
铁片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响了!”
莹心笑了。
“嗯,响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这个风铃,会一直响吗?”
莹心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有人在,就会一直响。”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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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第二天,她们要走了。
阿铁四一家人送她们到镇子口。
“真的不多住几天?”阿铁四问。
莹心摇了摇头。
“不了。该回家了。”
阿铁四看着她,忽然问:
“你们还会来吗?”
莹心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风铃再坏,我们就来。”
阿铁四笑了。
“好。我等你们。”
莹心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阿铁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姨姨,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阿铁四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她转过身,和姐姐一起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铁四一家人还站在那里,朝她们挥手。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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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回到山里,又是两个月后了。
莹心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
还是这里最好。
“姐姐。”她说。
“嗯?”
“我们把风铃挂回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们开始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又熟了,红红的,挂满了枝头。
莹心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姐姐,柿子又熟了。”
邱莹莹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又熟了。”
她们站在柿子树下,吃着柿子,看着对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莹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姐姐的话。
“姐姐,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姐姐说:“会。”
现在,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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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穿过柿子林,她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那间矮矮的屋子,那个破旧的棚子——
还在。
莹心走过去,站在屋檐下。
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解开,挂回原来的地方。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和原来一样。
清脆的,响亮的,永远的声音。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眶红了。
“姐姐。”她说,“它回来了。”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听着那声音。
“嗯,回来了。”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谢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莹心笑了笑。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邱莹莹的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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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日子又开始恢复了平静。
莹心和姐姐继续住在那个院子里,每天一起干活,一起说话,一起听风铃。
只是现在,她们又多了一个念想。
阿铁四。
那个年轻的铁匠,那个说“我等你们”的人。
也许有一天,她们会再去看他。
也许不会。
可是不管去不去,她们都知道,有人在等她们。
有人会帮她们修风铃。
有人会让这串风铃,一直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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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女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溪。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山。他临终前,让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爷爷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溪”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小山的后代。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小溪。”
莹心点了点头。
“小溪,好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溪: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溪。
“帮我带回去。”
小溪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她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她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溪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小溪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溪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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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四周全是人。
小冉,小梅,小云,小月,小念,小铃铛,小山,小风,小树,小河,小湖,小海,小溪——
所有那些给她写过信的人,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还有阿匠,阿福,阿铁,阿钢,阿铁二,阿铁三,阿铁四——
那些帮她修过风铃的人,也在。
他们站在另一边,也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她说。
那些人一起笑了。
“不用谢。”他们说,“我们记得你。”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也记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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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所有的人。写信的,修风铃的。他们都来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来看你了。”
莹心看着她。
“姐姐,他们是我们的家人吗?”
邱莹莹想了想。
“是。”她说,“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是他们记得我们,我们记得他们。这就是家人。”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姐,我有好多家人。”
邱莹莹笑了。
“是啊,好多。”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嗯,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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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有一天,莹心忽然问姐姐。
“姐姐,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
莹心笑了。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多久,我都想和你一起。”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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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个小小的院子,早就塌了。那两座坟,也被野草淹没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是谁把它挂在了旁边的柿子树上。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走到山脚下,听着那个声音,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把信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们站一会儿,听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那些信,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鸟叼走了。
可是它们都在。
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在那串风铃的声音里。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
二十六
有一天,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来到这座山。
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了很久很久。
他爬上山顶,四处看着。
然后他开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他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他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他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他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
莹心奶奶。
这个名字,他听过。
从小,他爷爷就跟他讲这个故事。
讲山里有两个神仙一样的女人,不会老,不会死。讲她们有一串很老的风铃,一直在响。讲她们每年都会收信,每年都会回信。
他以为那只是故事。
可是现在——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叮。叮铃。
叮。叮铃铃——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细,很轻,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
柿子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很旧很旧了,锈迹斑斑,有些铁片已经裂了,用铜丝绑着。那根挂着的绳子,是牛皮做的,也旧了,可是还结实。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听着那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莹心奶奶。”他轻声说,“我来了。”
风铃响了响,像是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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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那个老人叫小海。
是小山的孙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捡起来,整理好,重新堆成一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最上面。
那是他写的。
“莹心奶奶:
我叫小海。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山。他临终前,让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我亲自来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在不在,可是我知道,这串风铃还在响。
莹心奶奶,谢谢你们。
我们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小海”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堆信,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慢慢走下山。
走出柿子林,走出那片山,走向山下。
身后,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声音追着他,送他走远。
他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串风铃的声音,还隐约能听见。
叮。叮铃。
叮。叮铃铃——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莹心奶奶,我听到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响。
那个声音,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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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