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十四章 铁匠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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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莹心发现风铃又裂了。
这一次裂得更厉害,不是一道,而是三道。有三片铁片都裂了,最严重的一片,裂成了两半,只有一点点还连着。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串风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么多年了,它陪了她这么久。
可是它也会老,也会坏。
就像阿匠说的,好物件,也得修。
可是阿匠不在了。
会修风铃的人,也不多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裂成两半的铁片。
铁片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声音。
叮——沙——
那声音,像是一个老人在叹息。
“姐姐。”她喊。
邱莹莹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了?”
莹心指着那串风铃。
“你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沉默了。
三道裂缝。
最严重的那片,快要断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得找人修。”
莹心点了点头。
“嗯。可是找谁?”
邱莹莹想了想。
“阿匠不在了,可是他的徒弟呢?他的后人呢?”
莹心愣住了。
“后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手艺人是传代的。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应该还在。”
莹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啊。”
她看着那串风铃。
“我们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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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们又出发了。
带着那串风铃,小心地包好,放在包袱最深处。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又到了那个小镇。
小镇变了很多。
以前的小路变成了大路,以前的矮房子变成了高楼,以前的人,一个都不认识了。
莹心站在镇子口,四处张望着。
“阿匠的院子,在哪里?”
她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
“阿匠?谁啊?”
“没听说过。”
“很多年前的人吧,早就不在了。”
莹心的心越来越沉。
难道找不到了?
她站在街角,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老人走了过来。
他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他走到莹心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你们……是来找阿匠的?”
莹心愣住了。
“您认识他?”
老人笑了。
“认识。他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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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老人叫阿福,是阿匠的儿子。
他也老了,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眼睛有点花,可是精神还好。
他带她们去他的家。
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在镇子边上,一个很小的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东西。竹片,铁片,工具,还有一些做了一半的风铃。
莹心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红了。
“您……还在做风铃?”
阿福点了点头。
“做。做了一辈子。”
他让她们坐下,给她们倒了水。
“我爹临终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说很多年前,有两个姑娘来找他修风铃。那串风铃,很老了,可是声音很好听。他说,那是他修过的最特别的风铃。”
他看着莹心。
“是你们吧?”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阿福笑了。
“我爹说,你们还会来的。”
莹心愣住了。
“他……他怎么知道?”
阿福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说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块铁片。
很旧了,锈迹斑斑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给修风铃的人”。
莹心接过那块铁片,翻来覆去地看着。
“这是……”
阿福说:“我爹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人带着那串风铃来找,就把这个给他们。”
莹心看着那块铁片,眼眶红了。
阿匠。
那个头发全白、满脸皱纹的老人,那个说“好物件值得修”的人——
他一直在等她们。
等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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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晚上,她们在阿福家住下了。
阿福的儿子也回来了,叫阿铁,也是个铁匠。他四十多岁,膀大腰圆,手上有厚厚的茧子。
他看着那串风铃,仔细检查着。
“这风铃,很老了。”他说,“比我想的还老。”
莹心点了点头。
“能修吗?”
阿铁想了想。
“能。但是要时间。”
莹心问:“多久?”
阿铁说:“一个月。我要重新做几片铁片,还要调音,让它和原来一样。”
莹心看着他,认真地说:
“一定要和原来一样。”
阿铁笑了。
“放心。我爹教过我,我爷爷也教过我。我们家的手艺,传了三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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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们又在那个小镇上住下了。
还是租了一间小屋,离阿铁家的院子不远。
每天白天,莹心就去看阿铁修风铃。
阿铁的手艺很好,比他爹还好。他把那三片裂了的铁片取下来,放在炉子里烧红,然后一锤一锤地敲。
“不是焊?”莹心问。
阿铁摇了摇头。
“焊的不好。声音会变。”
他指着那几片铁片。
“我重新做。用一样的铁,一样的厚薄,一样的大小。做好了,再调音。调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莹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心里忽然很感动。
这个人,在做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为了她们。
为了那串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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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阿铁做了很久。
一个月过去了,那三片新铁片做好了。
他把它们装上,挂起来,敲了敲。
叮。叮铃。
那声音,清脆,响亮。
和原来一样。
莹心听着那声音,眼眶红了。
“谢谢你。”她说。
阿铁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爹说了,好物件,值得修。”
他看着那串风铃。
“这风铃,能再响很多年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
她抱着那串风铃,站在院子里,听着它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还是那个声音。
和原来一样。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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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临走前,莹心把那块铁片还给了阿福。
“这是你爹留下的。”她说,“应该给你。”
阿福接过那块铁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爹是留给你们的。”
他把铁片塞回莹心手里。
“留着吧。做个纪念。”
莹心看着那块铁片,看着上面那几个字。
“给修风铃的人”。
她忽然明白阿匠的意思了。
他不是在等人来修风铃。
他是在等人来传承。
让她们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会修风铃。
还有人会让这串风铃,一直响下去。
她把那块铁片小心地收好。
“谢谢您。”
阿福笑了。
“去吧。风铃等着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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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回到山里,又是两个月后了。
莹心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每次回来,都像是第一次回来。
又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姐姐。”她说。
“嗯?”
“我们把风铃挂回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们开始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又熟了,红红的,挂满了枝头。
莹心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姐姐,柿子又熟了。”
邱莹莹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又熟了。”
她们站在柿子树下,吃着柿子,看着对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莹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姐姐的话。
“姐姐,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姐姐说:“会。”
现在,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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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穿过柿子林,她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那间矮矮的屋子,那个破旧的棚子——
还在。
莹心走过去,站在屋檐下。
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解开,挂回原来的地方。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和原来一样。
清脆的,响亮的,永远的声音。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眶红了。
“姐姐。”她说,“它又好了。”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听着那声音。
“嗯,又好了。”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谢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莹心笑了笑。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邱莹莹的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
十
日子又开始恢复了平静。
莹心和姐姐继续住在那个院子里,每天一起干活,一起说话,一起听风铃。
只是现在,她们又多了一件事。
每年,都要去看看那串风铃。
看看有没有新的裂缝,有没有生锈,有没有松动。
莹心学会了修它。用小锤敲,用软布擦,用铜丝绑。
那串风铃,在她的照顾下,一直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十几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河。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山。他临终前,让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爷爷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河”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小山的后代。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小河。”
莹心点了点头。
“小河,好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河: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河。
“帮我带回去。”
小河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他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河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小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爷爷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爷爷……也摸你的头?”
小河点了点头。
“嗯。他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河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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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天晚上,莹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铁匠铺里,四周挂满了风铃。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铁的铜的,什么都有。
风吹过来,所有的风铃一起响。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说话。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一个人从风铃后面走出来。
是阿匠。
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全白,满脸皱纹,手里拿着工具。
他看着她,笑了。
“来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阿匠。”
阿匠点了点头。
“风铃还好吗?”
莹心说:“好。修好了。”
阿匠笑了。
“那就好。”
他看着四周那些风铃。
“这些,都是我做的。”
莹心看着那些风铃,看着它们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它们都会响很久。”
阿匠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它们也会老,也会坏。可是坏了可以修。修好了,又能响很久。”
他看着莹心。
“就像你那串。”
莹心看着他,忽然问:
“阿匠,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阿匠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莹心沉默了。
阿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他说,“去吧。”
莹心看着他,眼眶红了。
“阿匠……”
阿匠笑了笑,转身走回风铃后面。
不见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风铃,听着那些声音。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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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阿匠了。”
邱莹莹看着她。
“阿匠?”
莹心点了点头。
“嗯。他说,风铃坏了可以修,修好了又能响很久。”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说得对。”
莹心看着她。
“姐姐,你说,我们能活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
莹心笑了。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多久,我都想和你一起。”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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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些信,还在来。
那些送信的人,还在来。
莹心和姐姐,还坐在那个院子里,听着那串风铃。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天,莹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
“嗯?”
“我们去找阿铁吧。”
邱莹莹愣了一下。
“阿铁?”
莹心点了点头。
“嗯。去看看他,看看他的后人。”
邱莹莹想了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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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她们又出发了。
走了很久很久,又到了那个小镇。
小镇又变了很多。更大了,更热闹了,更不认识了。
莹心站在镇子口,四处张望着。
“阿铁的院子,在哪里?”
她问了好多人,终于有人指了一个方向。
“往那边走,最边上,有个打铁的铺子。”
她们走过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铺子,门口堆满了铁器。锄头,镰刀,铁锅,还有几串风铃。
莹心走进去。
里面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光着膀子,正在打铁。他看见她们,停下来。
“你们找谁?”
莹心看着他。
“阿铁……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阿铁?那是我爷爷。”
莹心的眼睛亮了。
“你爷爷呢?”
年轻人低下头。
“走了。去年。”
莹心沉默了。
走了。
阿铁也不在了。
年轻人看着她们。
“你们认识我爷爷?”
莹心点了点头。
“认识。他帮我们修过风铃。”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就是那个山里的两个人?”
莹心愣住了。
“你知道?”
年轻人笑了。
“知道。爷爷临终前说过。说有两个很特别的人,住在山里,有一串很老的风铃。说如果她们再来,一定要好好招待。”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汗。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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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那年轻人叫阿钢,是阿铁的孙子。
他的手艺很好,比他爷爷还好。他拿出那串风铃,仔细检查着。
“修得不错。”他说,“我爷爷的手艺。”
莹心点了点头。
“嗯。是他修的。”
阿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风铃还给她。
“还好好的。”他说,“还能响很久。”
莹心接过风铃,小心地包好。
“谢谢你。”
阿钢摇了摇头。
“不用谢。你们是我爷爷的朋友,就是我阿钢的朋友。”
他看着她们,眼睛里带着好奇。
“你们……真的活了很久?”
莹心笑了笑。
“很久了。”
阿钢点了点头。
“我爷爷说,你们是被鬼的血改变的。鬼舞辻无惨,你们认识吗?”
莹心的心沉了一下。
鬼舞辻无惨。
那个名字,很久没有提起了。
她点了点头。
“认识。就是他,把我们变成这样的。”
阿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爷爷说,你们是好人。被鬼咬了,还一直做好事。”
莹心愣了一下。
“好事?”
阿钢点了点头。
“嗯。帮人,救人,守着一个风铃。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认真的表情,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笑了笑。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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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天晚上,她们在阿钢家住下了。
阿钢的媳妇很贤惠,做了很多菜,招待她们。
吃完饭,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阿钢的小儿子跑过来,趴在莹心腿上,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你们真的是从山里来的吗?”
莹心点了点头。
“嗯。”
那小男孩眼睛亮亮的。
“山里有什么?”
莹心想了想。
“有山,有树,有花,有鸟。还有一串风铃。”
那小男孩好奇地问:
“风铃?会响吗?”
莹心笑了。
“会。一直响。”
那小男孩拉着她的手。
“能给我看看吗?”
莹心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展开,递给他看。
小男孩看着那串风铃,看着那些生锈的铁片,看着那些用铜丝绑着的裂缝,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老啊。”他说。
莹心点了点头。
“嗯。很老了。”
小男孩伸出手,想摸一摸。
莹心握住他的手。
“轻轻的。”
小男孩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铁片。
铁片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
“响了!”
莹心笑了。
“嗯,响了。”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这个风铃,会一直响吗?”
莹心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有人在,就会一直响。”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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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第二天,她们要走了。
阿钢一家人送她们到镇子口。
“真的不多住几天?”阿钢问。
莹心摇了摇头。
“不了。该回家了。”
阿钢看着她,忽然问:
“你们还会来吗?”
莹心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风铃再坏,我们就来。”
阿钢笑了。
“好。我等你们。”
莹心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阿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姨姨,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阿钢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她转过身,和姐姐一起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钢一家人还站在那里,朝她们挥手。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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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回到山里,又是两个月后了。
莹心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
还是这里最好。
“姐姐。”她说。
“嗯?”
“我们把风铃挂回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们开始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又熟了,红红的,挂满了枝头。
莹心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姐姐,柿子又熟了。”
邱莹莹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又熟了。”
她们站在柿子树下,吃着柿子,看着对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莹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姐姐的话。
“姐姐,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姐姐说:“会。”
现在,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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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穿过柿子林,她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那间矮矮的屋子,那个破旧的棚子——
还在。
莹心走过去,站在屋檐下。
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解开,挂回原来的地方。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和原来一样。
清脆的,响亮的,永远的声音。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眶红了。
“姐姐。”她说,“它回来了。”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听着那声音。
“嗯,回来了。”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谢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莹心笑了笑。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邱莹莹的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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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日子又开始恢复了平静。
莹心和姐姐继续住在那个院子里,每天一起干活,一起说话,一起听风铃。
只是现在,她们又多了一个念想。
阿钢。
那个年轻的铁匠,那个说“我等你们”的人。
也许有一天,她们会再去看他。
也许不会。
可是不管去不去,她们都知道,有人在等她们。
有人会帮她们修风铃。
有人会让这串风铃,一直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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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女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湖。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山。他临终前,让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爷爷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湖”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小山的后代。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小湖。”
莹心点了点头。
“小湖,好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湖: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湖。
“帮我带回去。”
小湖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她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她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湖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小湖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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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铁匠铺里,四周挂满了风铃。
阿匠,阿福,阿铁,阿钢——都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们笑着,朝她挥手。
“莹心,风铃还好吗?”阿匠问。
莹心点了点头。
“好。修好了。”
阿匠笑了。
“那就好。”
他看着阿福,阿福看着阿铁,阿铁看着阿钢。
“我们都在。”阿匠说,“一直在。”
莹心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
阿匠摇了摇头。
“不用谢。好物件,值得修。”
莹心笑了。
“嗯。好物件,值得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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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阿匠,阿福,阿铁,阿钢。他们都来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来看你了。”
莹心看着她。
“姐姐,他们是我们的家人吗?”
邱莹莹想了想。
“是。”她说,“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是他们帮我们修风铃,我们记得他们。这就是家人。”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姐,我有好多家人。”
邱莹莹笑了。
“是啊,好多。”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嗯,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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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那串风铃,一直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有一天,莹心忽然问姐姐。
“姐姐,你说,阿钢的孙子,会是什么样的人?”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也是个铁匠。”
莹心笑了。
“可能吧。”
她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他们?”
邱莹莹看着她。
“你想去?”
莹心点了点头。
“想。”
邱莹莹笑了。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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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她们又出发了。
走了很久很久,又到了那个小镇。
小镇又变了很多。更大了,更繁华了,更现代化了。
可是阿钢的那个小铺子,还在。
就在镇子边上,还是那么小,那么旧,门口堆满了铁器。
莹心走进去。
里面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光着膀子,正在打铁。他看见她们,停下来。
“你们找谁?”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阿钢……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阿钢?那是我太爷爷。”
莹心的眼睛亮了。
“你太爷爷呢?”
年轻人低下头。
“走了。很多年了。”
莹心沉默了。
走了。
阿钢也走了。
可是他的后人还在。
还在打铁。
还在这个铺子里。
年轻人看着她们。
“你们认识我太爷爷?”
莹心点了点头。
“认识。他帮我们修过风铃。”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就是那个山里的两个人?”
莹心愣住了。
“你知道?”
年轻人笑了。
“知道。太爷爷临终前说过。说有两个很特别的人,住在山里,有一串很老的风铃。说如果她们再来,一定要好好招待。”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汗。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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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那年轻人叫阿铁二——他爷爷给他取的名字,说是为了纪念太爷爷。
他的手艺很好,比他太爷爷还好。他拿出那串风铃,仔细检查着。
“修得不错。”他说,“是我太爷爷的手艺。”
莹心点了点头。
“嗯。是他修的。”
阿铁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风铃还给她。
“还好好的。”他说,“还能响很久。”
莹心接过风铃,小心地包好。
“谢谢你。”
阿铁二摇了摇头。
“不用谢。你们是我太爷爷的朋友,就是我阿铁二的朋友。”
他看着她们,眼睛里带着好奇。
“你们……真的活了很久?”
莹心笑了笑。
“很久了。”
阿铁二点了点头。
“我太爷爷说,你们是好人有好报。”
莹心愣了一下。
“好报?”
阿铁二点了点头。
“嗯。活得久,就是好报。”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认真的表情,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笑了笑。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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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那天晚上,她们在阿铁二家住下了。
阿铁二的媳妇很贤惠,做了很多菜,招待她们。
吃完饭,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阿铁二的小女儿跑过来,趴在莹心腿上,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你们真的是从山里来的吗?”
莹心点了点头。
“嗯。”
那小女孩眼睛亮亮的。
“山里有什么?”
莹心想了想。
“有山,有树,有花,有鸟。还有一串风铃。”
那小女孩好奇地问:
“风铃?会响吗?”
莹心笑了。
“会。一直响。”
那小女孩拉着她的手。
“能给我看看吗?”
莹心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展开,递给她看。
小女孩看着那串风铃,看着那些生锈的铁片,看着那些用铜丝绑着的裂缝,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老啊。”她说。
莹心点了点头。
“嗯。很老了。”
小女孩伸出手,想摸一摸。
莹心握住她的手。
“轻轻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铁片。
铁片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响了!”
莹心笑了。
“嗯,响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这个风铃,会一直响吗?”
莹心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有人在,就会一直响。”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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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第二天,她们要走了。
阿铁二一家人送她们到镇子口。
“真的不多住几天?”阿铁二问。
莹心摇了摇头。
“不了。该回家了。”
阿铁二看着她,忽然问:
“你们还会来吗?”
莹心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风铃再坏,我们就来。”
阿铁二笑了。
“好。我等你们。”
莹心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阿铁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姨姨,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阿铁二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她转过身,和姐姐一起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铁二一家人还站在那里,朝她们挥手。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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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回到山里,又是两个月后了。
莹心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
还是这里最好。
“姐姐。”她说。
“嗯?”
“我们把风铃挂回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们开始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又熟了,红红的,挂满了枝头。
莹心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姐姐,柿子又熟了。”
邱莹莹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又熟了。”
她们站在柿子树下,吃着柿子,看着对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莹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姐姐的话。
“姐姐,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姐姐说:“会。”
现在,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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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穿过柿子林,她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那间矮矮的屋子,那个破旧的棚子——
还在。
莹心走过去,站在屋檐下。
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解开,挂回原来的地方。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和原来一样。
清脆的,响亮的,永远的声音。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眶红了。
“姐姐。”她说,“它回来了。”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听着那声音。
“嗯,回来了。”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谢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莹心笑了笑。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邱莹莹的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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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个小小的院子,早就塌了。那两座坟,也被野草淹没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是谁把它挂在了旁边的柿子树上。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走到山脚下,听着那个声音,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把信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们站一会儿,听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那些信,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鸟叼走了。
可是它们都在。
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在那串风铃的声音里。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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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