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十三章 风停的时候
---
一
莹心发现那串风铃有些不对劲。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听风铃的声音。
可是那声音,和往常不一样。
叮——铃——
拖得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檐下,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可是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那么清脆了。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其中一片铁片上,多了一道裂缝。
很小的一道,从边缘往中间延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可是它在那里。
莹心的心沉了一下。
“姐姐。”她喊。
邱莹莹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了?”
莹心指着那串风铃。
“你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铃——
那声音,拖得很长,有些沙哑。
邱莹莹也看见了那道裂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它老了。”
莹心愣住了。
“老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和我们不一样。它会老,会坏,会……”
她没有说下去。
可是莹心知道她想说什么。
会断。
会消失。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这串风铃,陪了她多久了?
从七岁开始,到现在——
不知道多少年了。
它一直响着,一直陪着她。
如果它断了——
她不敢想下去。
---
二
那天晚上,莹心没有睡着。
她躺在棚子里,听着风铃的声音。
叮——铃——
叮——铃——
那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沙沙的,哑哑的,像是嗓子不好的老人在说话。
她听着那声音,心里乱乱的。
“莹心。”姐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莹心转过头,看见姐姐正看着她。
“睡不着?”
莹心点了点头。
“嗯。”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在想风铃?”
莹心又点了点头。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莹心,不管风铃在不在,姐姐都在。”
莹心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说,“可是……”
可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那串风铃,不只是风铃。
是姐姐给她的。
是她每年春天自己挂上去的。
是她离开的时候,一直想着的。
是每次回来,第一个看见的。
是家的声音。
如果它不响了——
家还在吗?
邱莹莹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莹心。”她说,“家不是风铃。”
莹心看着她。
“家是我们。”邱莹莹说,“是我们两个人。风铃在,家就在。风铃不在,家也在。”
莹心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间觉得心里安定了些。
“姐姐。”
“嗯?”
“你会一直在吗?”
邱莹莹笑了。
“会。”
---
三
第二天早上,莹心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串风铃。
风铃还在,在风里轻轻摇晃。
叮——铃——
那声音,还是沙哑的。
可是莹心不那么害怕了。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片有裂缝的铁片。
铁片冰凉的,粗糙的,满是锈迹。
“谢谢你。”她轻声说,“陪了我这么久。”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响,像是在回答她。
---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风铃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慢。有时候风很大,它也响不了几声。
那道裂缝越来越长,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快要断成两半了。
莹心每天都会去看它,摸它,和它说话。
“今天风大,你多响几声。”
“今天没风,你休息吧。”
“又有人来信了,他们说很想我们。”
风铃只是响着,沙沙的,哑哑的。
那天,莹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
“嗯?”
“这串风铃,是谁做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货郎卖的。”
莹心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谁做的,可是它陪了我们这么久。”
邱莹莹看着她。
“怎么了?”
莹心想了想。
“我想把它修好。”
邱莹莹愣住了。
“修好?”
莹心点了点头。
“嗯。找会做风铃的人,把它修好。”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
五
她们又出发了。
带着那串风铃,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包袱最深处。
走了很久很久,走过平原,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城市。
每到一个地方,她们就打听。
“请问,哪里有会做风铃的人?”
“请问,哪里有手艺人?”
问了很多很多人,有的摇头,有的不知道,有的指了个方向。
她们就朝着那个方向走。
走了很多很多天,问了很多很多人。
终于,在一个小镇上,她们找到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坐在一个堆满竹子和铁片的小院子里,手里拿着工具,正在做一串新的风铃。
莹心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人家。”
那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们是……”
莹心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展开,递给他。
“能帮我们修修这个吗?”
那老人接过风铃,仔细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光。
“这串风铃,多少年了?”
莹心想了想。
“很久很久了。”
那老人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
他指着那片有裂缝的铁片。
“这个,可以换一片新的。”
莹心愣住了。
“换新的?”
那老人点了点头。
“嗯。换一片新的,声音就恢复了。”
莹心低头看着那串风铃。
换一片新的。
那还是原来的风铃吗?
那老人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
“不想换?”
莹心摇了摇头。
“不想。”
那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补。”
---
六
那老人叫阿匠,是个做了一辈子风铃的手艺人。
他说,风铃这种东西,看起来简单,其实很讲究。铁片的厚薄,大小,形状,都会影响声音。挂的位置,风的方向,也会影响。
“这串风铃,做得很好。”他说,“做它的人,是个行家。”
莹心看着他。
“能补吗?”
阿匠点了点头。
“能。但是要时间。”
莹心问:“多久?”
阿匠想了想。
“一个月。”
莹心看了看姐姐。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
---
七
她们在小镇上住了下来。
租了一间小屋,离阿匠的院子不远。每天白天,莹心就去看阿匠修风铃,看他把那片有裂缝的铁片取下来,用另一种方法固定住。
“不是换新的?”她问。
阿匠摇了摇头。
“不是。是把裂缝焊起来。”
他指着炉子里烧红的炭。
“用铁水,把裂缝填满。等凉了,磨平,就和原来一样。”
莹心看着那块铁片在火上烧红,看着阿匠用细细的铁水把裂缝填满,看着他把铁片放进水里,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然后他开始磨。
磨了很久很久,磨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把那块铁片举起来,对着阳光让莹心看。
裂缝还在。
可是被填满了,摸上去平平的,和别的地方一样。
“试试?”阿匠说。
他把铁片装回风铃,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声音,清脆了,响亮了,和以前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谢谢您。”她说。
阿匠摆了摆手。
“不用谢。好物件,值得修。”
---
八
那天晚上,莹心抱着那串风铃,坐在小屋门口,听着它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还是那个声音。
和以前一样。
她笑了。
“姐姐。”她说。
邱莹莹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修好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修好了。”
她把风铃举起来,让姐姐看那片被焊过的铁片。
“你看,这里有道印子,可是声音和以前一样。”
邱莹莹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阿匠手艺好。”
莹心笑了笑。
“是啊。”
她靠在姐姐肩膀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以后它再裂,我们还来修。”
邱莹莹笑了。
“好。”
---
九
在小镇上住了一个月,她们又出发了。
临走前,莹心去跟阿匠道别。
阿匠正在院子里做新的风铃,看见她,停下了手里的活。
“要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谢谢您。”
阿匠摆了摆手。
“不用谢。”
他看着莹心怀里的那串风铃。
“好好保管。”他说,“它还能响很久。”
莹心点了点头。
“我会的。”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阿匠。”
“嗯?”
莹心认真地说:
“您也要好好活着。”
阿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他说,“老了。”
莹心看着他。
“那您做的风铃,会一直响。”
阿匠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光。
“希望吧。”
莹心笑了笑,转过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匠还坐在那个小院子里,手里拿着工具,继续做他的风铃。
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听着那声音,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
十
回到山里,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莹心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
还是这里最好。
“姐姐。”她说。
“嗯?”
“我们把风铃挂回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们开始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莹心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姐姐,柿子又熟了。”
邱莹莹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又熟了。”
她们站在柿子树下,吃着柿子,看着对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莹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姐姐的话。
“姐姐,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姐姐说:“会。”
现在,还是这样。
---
十一
穿过柿子林,她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那间矮矮的屋子,那个破旧的棚子——
还在。
莹心走过去,站在屋檐下。
从包袱里拿出那串风铃,小心地解开,挂回原来的地方。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和以前一样。
清脆的,响亮的,永远的声音。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眶红了。
“姐姐。”她说,“它回来了。”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听着那声音。
“嗯,回来了。”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谢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莹心笑了笑。
“谢谢你一直陪我。”
邱莹莹的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
她把莹心搂进怀里。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
十二
日子又开始恢复了平静。
莹心和姐姐继续住在那个院子里,每天一起干活,一起说话,一起听风铃。
只是现在,她们多了一件事。
每年,都要去看看那串风铃。
看看有没有新的裂缝,有没有生锈,有没有松动。
莹心学会了保养它。用油擦,用小锤子敲,用软布抹。
那串风铃,在她的照顾下,一直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
十三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些写信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些送信的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
可是信,一直没有断过。
每年都会来,每年都会去。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女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风。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叫小冉。她临终前,让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奶奶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风”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小冉的后代。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小风。”
莹心点了点头。
“小风,好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风: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风。
“帮我带回去。”
小风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她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她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风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小风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风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十四
那天晚上,莹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老很老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柿子。
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莹心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熟悉。
“小冉?”莹心愣住了。
那个人笑了。
“莹心,你来了。”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眼眶红了。
“小冉……你怎么……”
小冉笑了笑。
“我老了。”
莹心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小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她说,“谢谢你记得我。”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冉……”
小冉笑了。
“我走了。”
她站起来,慢慢走远。
莹心想追,可是追不上。
只能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光里。
---
十五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梦见小冉了。”
邱莹莹的手顿了顿。
“小冉?”
莹心点了点头。
“嗯。她老了,走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她等了你很久吧。”
莹心愣了一下。
“等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她。”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去。”
邱莹莹看着她。
“你去了。”她说,“在梦里。”
莹心抬起头。
“在梦里?”
邱莹莹笑了。
“嗯。在梦里,你去看她了。”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姐姐,梦是真的吗?”
邱莹莹想了想。
“真的。”她说,“只要是心里有的,就是真的。”
莹心看着她,眼眶红了。
“姐姐。”
“嗯?”
“我心里有你。”
邱莹莹笑了。
“我知道。”
---
十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可是莹心和姐姐,一直坐在那个院子里,听着那串风铃。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笑了。
“你们还在。”
莹心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那双眼睛——
“小山?”
老人笑了。
“你还记得我。”
莹心站起来,走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怎么还活着?”
小山笑了笑。
“活得久,没办法。”
他在院子里坐下,接过邱莹莹递来的水,慢慢喝着。
“我老了,走不动了。这是最后一次送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莹心。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海。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山。他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你们手里。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你们,摸过他的头,叫他‘好孩子’。
他说,那是他一辈子最温暖的记忆。
莹心奶奶,谢谢你们,一直收信,一直回信。
我们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小海”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小山。
那个年轻的男孩,那个黑黑的瘦瘦的男孩,那个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男孩——
老了。
快死了。
可是他还记得。
记得她摸他的头。
记得她说“好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面前的小山。
“小山。”
小山看着她。
“嗯?”
莹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小山的眼眶红了。
“莹心奶奶……”
莹心看着他,笑了。
“你真的是好孩子。”
---
十七
小山喝了水,歇了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真的不来了?”
小山点了点头。
“不来了。走不动了。”
他看着莹心,认真地说:
“可是我的孙子会来。孙子的孙子也会来。我们家,世世代代,都会来。”
莹心的眼眶红了。
“小山……”
小山笑了。
“莹心奶奶,谢谢你。”
莹心看着他。
“谢我什么?”
小山说:“谢谢你摸我的头。”
莹心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我也谢谢你,谢谢你一直记得我。”
小山点了点头。
“我会记得的。一辈子。”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十八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些信,还在来。
那些送信的人,还在来。
莹心和姐姐,还坐在那个院子里,听着那串风铃。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天,莹心忽然发现,风铃又裂了。
不是上次那道裂缝,是另一片铁片,另一道裂缝。
很小,从边缘往里延伸。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姐姐。”
邱莹莹走过来。
“怎么了?”
莹心指着那道裂缝。
“又裂了。”
邱莹莹看了看,点了点头。
“嗯。”
莹心看着她。
“我们再去找阿匠?”
邱莹莹想了想。
“阿匠不在了。”
莹心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啊,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串风铃。
“那怎么办?”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们自己修。”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自己?”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看了那么多次,应该会了。”
莹心想了想,然后笑了。
“好。”
---
十九
她们开始自己修风铃。
没有炉子,没有铁水,没有那些工具。
只能用笨办法。
莹心从山上找来一种黏黏的树脂,涂在裂缝上,等它干了,再磨平。
试了很多次,都不行。
树脂太软,风一吹就掉。
她又试别的。
树胶,草汁,泥巴——都不行。
最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用细细的铜丝,把裂缝两边绑起来。
铜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绑紧了,裂缝就不会再扩大。
她试了试。
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声音还是那样,清脆的,响亮的。
她笑了。
“姐姐,好了。”
邱莹莹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办法。”
莹心看着那串风铃,看着那道被铜丝绑着的裂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道裂缝,是她亲手补的。
这串风铃,是她亲手修的。
它不只是姐姐给她的。
也是她的了。
---
二十
从那天起,莹心开始自己照顾那串风铃。
每年检查,每年修补。用铜丝绑,用小锤敲,用软布擦。
那串风铃,在她手里,一直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十几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树。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山。他临终前,让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爷爷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树”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小山的后代。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小树。”
莹心点了点头。
“小树,好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树: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树。
“帮我带回去。”
小树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他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树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小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爷爷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爷爷……也摸你的头?”
小树点了点头。
“嗯。他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二十一
那天晚上,莹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四周全是人。那些人她都不认识,可是他们都在朝她笑,朝她挥手。
她看见小冉站在人群里,还是那么年轻,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像一朵花。
她看见小梅站在小冉旁边,还是那个圆脸,还是那双大眼睛。
她看见小云,看见小月,看见小念,看见小铃铛,看见小山,看见小风,看见小树——
所有那些给她写过信的人,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小山站在最前面,朝她招手。
“莹心奶奶,过来啊。”
莹心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小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他说。
莹心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小山,你学我。”
小山也笑了。
“是你先学我奶奶的。”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不只是写信的人。
他们是她的家人。
是她的孩子。
是她的——
永远。
---
二十二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棚子。
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醒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姐,我又梦见他们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他们?”
莹心点了点头。
“嗯。小冉,小山,还有那些人。他们都来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们来看你了。”
莹心看着她。
“姐姐,他们是我们的家人吗?”
邱莹莹想了想。
“是。”她说,“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是他们记得我们,我们记得他们。这就是家人。”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姐,我有好多家人。”
邱莹莹笑了。
“是啊,好多。”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嗯,我也是。”
---
二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信,一年一年地来。
那些送信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可是莹心和姐姐,一直坐在那个院子里,听着那串风铃。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天,莹心忽然问姐姐。
“姐姐,你说,我们能活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
莹心看着她。
“你怕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怕。”
莹心笑了。
“我也不怕。”
她靠在姐姐肩膀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不管活多久,我都陪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二十四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个小小的院子,早就塌了。那两座坟,也被野草淹没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是谁把它挂在了旁边的柿子树上。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走到山脚下,听着那个声音,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把信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们站一会儿,听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那些信,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鸟叼走了。
可是它们都在。
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在那串风铃的声音里。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
二十五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孩来到这座山。
她背着包,戴着帽子,像是来旅行的。
她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她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她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她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愣住了。
莹心奶奶?
是谁?
她又拿起一封。
一样的字迹,一样的语气。
“莹心奶奶,今年我们都很好。小树考上大学了,小风结婚了,小海生了个儿子。你们放心。”
她捧着那些信,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写给谁?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细,很轻,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柿子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很旧很旧了,锈迹斑斑,有些铁片已经裂了,用铜丝绑着。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听着那声音,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笑了。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你好。”
风铃响了响,像是在回答她。
---
二十六
那个女孩叫小月,是来山里写生的。
她在柿子树下坐了很久,画了那串风铃,画了那些信,画了这座山。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些信重新堆好,压上一块石头。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串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我会记得你们的。”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柿子林,走下山路,走向山外。
身后,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个声音,追着她,送她走远。
她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串风铃的声音,还隐约能听见。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响。
那个声音,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