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十二章 山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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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铃铛走了之后，莹心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靠在姐姐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小铃铛回去之后，会记得我们吗？”
邱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她叫小铃铛，怎么会不记得风铃？”
莹心笑了。
“也是。”
她又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坐在姐姐身边，听着风铃。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鬼，什么是战斗，什么是生死。
那时候，她只知道，有姐姐在，什么都不怕。
现在也是。
有姐姐在，什么都不怕。
“姐姐。”她又开口。
“嗯？”
“我们明天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莹心睁开眼睛，看着那串风铃。
“我想去山里走走。”她说，“去看看那些老地方。”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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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一早，她们就出发了。
沿着山路往上走，走过那些走了无数遍的地方。
那片柿子林，柿子树上挂满了柿子，红红的，像一盏盏小灯笼。莹心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涩的。
她笑了，把柿子扔了。
“还没熟。”她说。
邱莹莹也笑了。
“等熟了再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小溪边，溪水还是那么清，那么凉。莹心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
“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这里抓过鱼？”
邱莹莹点了点头。
“记得。你抓了半天，一条也没抓着。”
莹心笑了。
“后来还是你抓的。”
邱莹莹也笑了。
“你太小了，手笨。”
莹心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片野菜地，野菜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莹心蹲下来，摘了几棵。
“姐姐，晚上吃这个？”
邱莹莹接过来看了看。
“行。”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顶，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四周的山。
山连着山，一重一重，望不到头。
风吹过来，吹得她们的衣裳猎猎作响。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山，忽然间有些恍惚。
“姐姐。”她说。
“嗯？”
“这些山，我们看过多少次了？”
邱莹莹想了想。
“数不清了。”
莹心点了点头。
“是啊，数不清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邱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也是山吧。”
莹心摇了摇头。
“不是。山的那边，是我们去过的地方。”
她看着那些山，眼睛里带着光。
“那些地方，我们走过。那些人，我们见过。那些故事，我们听过。”
邱莹莹看着她。
“怎么了？”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我们活得太久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是啊，太久了。”
莹心看着她。
“你后悔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后悔。”
莹心也笑了。
“我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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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从山顶下来，她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后山。
那里有她们的父母，有她们的亲人。
那两座坟，已经看不出来了。野草长满了，木牌烂没了，只剩下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莹心蹲下来，把野草拔掉，把土包拍实。
然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邱莹莹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莹心跪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块石头，扁扁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林远给的。”她说，“说是可以当碑。”
她把那块石头埋在土包前面，露出刻字的那一面。
“这样，就不会忘了。”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莹心。”
莹心转过头。
“嗯？”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长大了。”
莹心笑了。
“都老成什么样了，还长大。”
邱莹莹也笑了。
“在姐姐眼里，你永远是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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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院子里，煮了野菜粥，坐在屋檐下慢慢喝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莹心喝着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你说，林远现在在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可能在海边看月亮。”
莹心笑了。
“可能吧。”
她放下碗，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他？”
邱莹莹看着她。
“你想去？”
莹心点了点头。
“想。”
邱莹莹笑了。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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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个月后，她们又出发了。
还是那条路，走过平原，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沙漠。
可是到了海边，那间小木屋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几根木头，歪歪斜斜地插在沙滩上，像是某种遗迹。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头，愣住了。
“林远呢？”
邱莹莹四处看了看。
“不知道。”
莹心走到那堆木头旁边，蹲下来，翻找着。
什么也没有。
只有沙子，只有贝壳，只有海浪。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海。
海还是那么大，那么大，大得看不见边。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林远——”她喊。
没有回应。
只有海浪。
她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
邱莹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可能走了。”她说。
莹心看着她。
“走了？去哪里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知道。”
莹心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子。
“他会去哪里呢？”
邱莹莹想了想。
“也许，又去旅行了。”
莹心抬起头。
“旅行？”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他喜欢到处走。可能又去了别的地方。”
莹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是啊，他喜欢到处走。”
她看着那片海。
“姐姐，我们也走吧。”
邱莹莹看着她。
“去哪里？”
莹心想了想。
“不知道。随便走走。”
邱莹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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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们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海边走。
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路过很多村子，很多镇子，很多城市。
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
有些地方，她们以前来过。有些地方，是第一次来。
那天，她们走到一个很大的城市。
城里有高楼，有街道，有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和她们见过的都不一样，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做着奇怪的事。
莹心站在街角，看着那些人，忽然间有些恍惚。
“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
邱莹莹四处看了看。
“不知道。没来过。”
莹心点了点头。
“那我们随便走走。”
她们在街上走着，看着那些新奇的东西。
走着走着，莹心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很多人，排着队，不知道在等什么。
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莹心不认识那些字。
她问旁边一个人。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
“医院。”
莹心愣住了。
医院。
她知道医院。
以前炭治郎受伤的时候，去过医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姐姐。”她开口。
“嗯？”
“我们进去看看？”
邱莹莹看着她。
“看什么？”
莹心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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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她们走进医院。
里面很大，很亮，到处都是白色的。很多人走来走去，有的穿着白衣服，有的穿着病人的衣服。
莹心四处看着，忽然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房间里，躺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旁边坐着几个人，眼眶红红的，像是在等什么。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心里忽然有些酸。
那个人，快死了。
和她见过的很多人一样。
可是那些人，有家人陪着。
有家人哭，有家人送。
她呢？
她死的时候，只有姐姐。
可是姐姐也在。
够了。
“莹心。”邱莹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嗯？”
邱莹莹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担忧。
“你怎么了？”
莹心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姐姐的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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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走出医院，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莹心忽然问。
“姐姐，我们会死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不知道。”
莹心看着她。
“如果会，你想怎么死？”
邱莹莹想了想。
“和你一起。”
莹心笑了。
“我也是。”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公园，找了条长椅坐下。
公园里有很多人。老人，小孩，年轻人，都有。有的在散步，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晒太阳。
莹心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平静。
“姐姐。”她开口。
“嗯？”
“你说，他们知道我们在看他们吗？”
邱莹莹笑了。
“不知道。可能不知道吧。”
莹心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靠在姐姐肩膀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就这样，挺好。”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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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她们在那个城市里待了几天。
看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
然后她们走了。
继续往前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只是走。
那天，她们走到一座山脚下。
山不大，也不高，普普通通的。
可是莹心看见那座山，忽然停下了脚步。
“姐姐。”
“嗯？”
“这座山，好像我们的山。”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
“是有点像。”
莹心看着她。
“上去看看？”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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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她们开始往上爬。
山路很好走，铺着石阶，两边种着花。爬了一会儿，就看见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山坡上。
莹心站在村口，四处看着。
“姐姐，这里有人住。”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
那老人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莹心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人家。”
那老人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们是……外来的？”
莹心点了点头。
“嗯。路过，上来看看。”
那老人坐直身子，打量着她们。
“两个年轻姑娘，跑到这山里来做什么？”
莹心笑了笑。
“就是走走。”
那老人点了点头。
“走走好。走走好。”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喝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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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她们在老人家坐了一会儿，喝了水，说了话。
老人讲这个村子的故事。讲怎么建起来的，讲怎么一代一代传下来，讲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待了，都出去闯了。
莹心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老人家，您多大年纪了？”
老人想了想。
“八十三了。”
莹心点了点头。
“高寿。”
老人笑了。
“高什么寿，活得够久了。”
他看着莹心。
“你们呢？多大了？”
莹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大了。”
老人不明白。
莹心也没有解释。
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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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从老人家出来，她们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四周。
这座山不高，看不到很远。只能看见周围的几座小山，和一些零零散散的村庄。
莹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姐姐。”
“嗯？”
“不是我们的山。”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不是。”
莹心笑了笑。
“走吧。”
她们转身，开始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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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下了山，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又看见一座山。
这座山高一些，大一些，看起来险一些。
莹心又停下来。
“姐姐，这座呢？”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
“不知道。上去看看？”
莹心点了点头。
她们又开始往上爬。
这座山没有石阶，只有野路，很难走。爬了很久，才爬到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片树林，很密，很暗。走进去，什么都看不清。
莹心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愣住了。
风铃？
她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有。
只有树，只有草，只有风。
“姐姐，你听见了吗？”
邱莹莹看着她。
“听见什么？”
莹心皱起眉头。
“风铃。”
邱莹莹愣了一下。
“这里怎么会有风铃？”
莹心也不知道。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
走了几步，声音停了。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四处看着，心里有些恍惚。
“莹心？”邱莹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莹心转过头。
“嗯？”
邱莹莹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担忧。
“你怎么了？”
莹心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听错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可是莹心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声音。
太像了。
和家里的风铃，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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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爬到山顶，她们站在最高处，看着四周。
这座山很高，看得很远。能看见很多山，很多河，很多村庄。
莹心看着那些山，忽然问。
“姐姐，你说，那些山里，有没有人也像我们一样？”
邱莹莹愣了一下。
“像我们一样？”
莹心点了点头。
“嗯。不老不死，一直活着。”
邱莹莹想了想。
“可能有。”
莹心看着她。
“那我们能找到他们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知道。”
莹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找不到也没关系。”
邱莹莹看着她。
“为什么？”
莹心看着远方。
“因为有姐姐在。”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傻丫头。”
莹心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我们回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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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她们开始往回走。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又看见那座山。
那座她们从小长大的山。
莹心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眼眶红了。
“姐姐，我们回来了。”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座山。
“嗯。”
她们开始往上爬。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弯弯曲曲的，伸进林子里。她们爬得很慢，因为不急。可是她们一步一步往上爬，像是很多年前那样。
爬到半山腰，她们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树上挂满了柿子，红红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莹心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熟透了。
她笑了。
“姐姐，熟了。”
邱莹莹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熟了。”
她们站在柿子树下，吃着柿子，看着对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莹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们也是这样，站在柿子树下，吃着柿子。
那时候她还小，姐姐还年轻。
现在，她还年轻，姐姐也还年轻。
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姐姐。”她开口。
“嗯？”
“柿子好吃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吃。”
莹心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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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穿过柿子林，她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那间矮矮的屋子，那个破旧的棚子，那串风铃——
还在。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眼眶红了。
“姐姐，它还在。”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串风铃。
“嗯，还在。”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莹心走过去，站在屋檐下，抬起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
铁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
她笑了。
“姐姐，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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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莹心靠在姐姐肩膀上，闭着眼睛。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哪些人？”
莹心说：“林远，小冉，小梅，还有那些给我们写信的人。”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可能还在走。小冉她们，应该都不在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我们会一直记得他们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会。”
莹心笑了。
“那就好。”
她又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
风铃还在响。
夜很长，可是她不孤单。
因为姐姐在。
因为风铃在。
因为那些记忆，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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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些写信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些送信的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
可是信，一直没有断过。
每年都会来，每年都会去。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有些紧张。
“请……请问，是邱莹心和邱莹莹吗？”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
“您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山。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叫小冉。她临终前，让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轮到我写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可是奶奶说，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会有人收。
莹心奶奶，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小山”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小冉的后代。
还在写信。
还在记着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小山。”
莹心点了点头。
“小山，好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也很短。
“小山：
信收到了。我们都好好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
莹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小山。
“帮我带回去。”
小山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带到。”
他喝了碗水，歇了歇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
小山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小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小山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山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屋檐下等她。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靠在姐姐肩膀上。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又是一代。”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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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那天晚上，莹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广场上，四周全是人。那些人她不认识，可是他们都在朝她笑，朝她挥手。
她看见小冉站在人群里，还是那么年轻，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像一朵花。
她看见小梅站在小冉旁边，还是那个圆脸，还是那双大眼睛。
她看见小云，看见小月，看见小念，看见小铃铛，看见小山——
所有那些给她写过信的人，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想走过去，可是走不动。
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莹心。”
是姐姐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姐姐站在她身边。
“姐姐……”
姐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们在等你。”
莹心看着她。
“等我？”
姐姐点了点头。
“嗯。等你去看看他们。”
莹心转过头，看着那些人。
他们还在笑，还在挥手。
她忽然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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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坐起来，看见姐姐正坐在旁边，看着她。
“醒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
她把那个梦讲给姐姐听。
邱莹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想去看看他们吗？”
莹心愣住了。
“看他们？”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去看看那些写信的人。看看他们的后代，看看他们生活的地方。”
莹心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光。
“可以吗？”
邱莹莹笑了。
“当然可以。”
莹心也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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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她们又出发了。
这一次，有目的地。
按照那些信上的地址，一个一个找过去。
有的地方很近，有的地方很远。有的地方好找，有的地方难找。
可是她们不急。
有的是时间。
第一站，是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
莹心拿着那封信，问了好多人，终于找到了那户人家。
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花，晾着衣服。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莹心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请问，是小冉的孙女吗？”
那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小冉一模一样。
“你们是……”
莹心笑了笑。
“我们是收信的人。”
那老人的眼睛瞪大了。
“你们……就是山里的那两个人？”
莹心点了点头。
那老人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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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那老人叫小秋，是小冉的孙女。
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她把她们请进屋里，给她们倒茶，拿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你们不知道，我奶奶临终前，一直念叨你们。”她说，“说你们是特别的人，说你们住在山里，说那串风铃。”
莹心听着，眼眶有些红。
“你奶奶……是个好人。”
小秋点了点头。
“是啊。她教我们写信，教我们寄信。说不管过多少年，都要记得给山里的人写信。”
她看着莹心。
“我们一直记得。”
莹心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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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在小秋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她们又出发了。
下一站，是另一个地方。
然后是另一个。
再一个。
她们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住在城里，有的住在乡下。有的是小冉的后代，有的是小梅的后代，有的是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的后代。
每一个人，都热情地招待她们。
每一个人，都说起那些信，那些故事。
“我奶奶说，山里有两个神仙一样的人，不会老，不会死。”
“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送过信，见过你们。”
“我妈妈说，你们是好人，让我们一定要记得。”
莹心听着那些话，心里又酸又暖。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被这么多人记住。
会被这么多人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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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走了很久很久，她们终于走完了所有的地方。
最后一站，是一个小村子。
村子在山里，很偏，很小，只有几户人家。
莹心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村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姐姐，这里好像我们的山。”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有点像。”
她们走进村子，找到那户人家。
那是一个很旧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菜，养着鸡。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喂鸡，看见她们，愣住了。
“你们是……”
莹心笑了笑。
“我们是收信的人。”
那女人的眼睛瞪大了。
“你们……就是那个山里的……”
莹心点了点头。
那女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抓住她的手。
“我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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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那女人叫小禾，是小山的姐姐。
她给她们倒水，拿吃的，然后坐下来，和她们说话。
“我奶奶临终前，一直说你们的事。”她说，“说你们住在山里，说那串风铃，说你们会来看我们。”
她看着莹心。
“我从小就想见你们。想了很久很久。”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暖暖的。
“现在见到了。”
小禾点了点头。
“嗯，见到了。”
她忽然站起来，跑进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很旧了。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她说，“说是给你们的。”
莹心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山里的两个人”。
她拆开信，看了起来。
“莹心、莹莹：
你们好。我是小冉。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很老了，快要走了。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收到这封信，可是我还是想写。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一直收信，一直回信。谢谢你们让我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你们的妹妹。
小冉”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小冉。
那个年轻的姑娘，那个听她讲故事的姑娘，那个临死前还给她写信的姑娘——
一直在等她们。
等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小禾。
“谢谢你。”
小禾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奶奶说，你们是好人。”
莹心笑了。
“你奶奶也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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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那天晚上，她们在小禾家住下了。
小禾的家人很热情，做了很多菜，招待她们。
吃完饭，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莹心靠在姐姐肩膀上，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心里满满的。
“姐姐。”她轻声说。
“嗯？”
“真好。”
邱莹莹看着她。
“什么真好？”
莹心笑了笑。
“被这么多人记着，真好。”
邱莹莹也笑了。
“是啊，真好。”
风吹过来，吹起她们的头发。
小禾的女儿跑过来，趴在莹心腿上，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你们真的是从山里来的吗？”
莹心点了点头。
“嗯。”
那小姑娘眼睛亮亮的。
“那山里有什么？”
莹心想了想。
“有山，有树，有花，有鸟。还有一串风铃。”
那小姑娘好奇地问：
“风铃？会响吗？”
莹心笑了。
“会。一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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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第二天，她们要走了。
小禾一家人送她们到村口。
“真的不多住几天？”小禾问。
莹心摇了摇头。
“不了。该回家了。”
小禾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那……我们还能写信吗？”
莹心笑了。
“能。年年写，年年收。”
小禾也笑了。
“好。”
莹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姨姨，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小禾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她转过身，和姐姐一起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禾一家人还站在那里，朝她们挥手。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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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回到山里，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莹心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
还是这里最好。
“姐姐。”她说。
“嗯？”
“我们回家了。”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座山。
“嗯，回家了。”
她们开始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熟了，红红的，挂满了枝头。
莹心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姐姐，柿子熟了。”
邱莹莹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熟了。”
她们站在柿子树下，吃着柿子，看着对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莹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姐姐的话。
“姐姐，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姐姐说：“会。”
现在，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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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穿过柿子林，她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那间矮矮的屋子，那个破旧的棚子，那串风铃——
还在。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眼眶红了。
“姐姐，它还在等我们。”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串风铃。
“嗯，一直在等。”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莹心走过去，站在屋檐下，抬起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
铁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
她笑了。
“姐姐，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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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莹心靠在姐姐肩膀上，闭着眼睛。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可能在吃饭，可能在睡觉，可能在写信。”
莹心笑了。
“可能吧。”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我们还会去看他们吗？”
邱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想见，就能见。”
莹心点了点头。
“好。”
她又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
风铃还在响。
夜很长，可是她不孤单。
因为姐姐在。
因为风铃在。
因为那些记得她们的人，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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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个小小的院子，早就塌了。那两座坟，也被野草淹没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是谁把它挂在了旁边的柿子树上。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走到山脚下，听着那个声音，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把信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们站一会儿，听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那些信，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鸟叼走了。
可是它们都在。
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在那串风铃的声音里。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信的声音。
那是思念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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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