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十一章 远方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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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莹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靠在姐姐肩膀上睡着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
“醒了?”姐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莹心转过头,看见姐姐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嗯。”她说,“又睡着了。”
邱莹莹笑了笑。
“睡就睡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莹心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醒来,吃饭,干活,说话,听风铃,睡觉。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她已经习惯了。
那天,她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山路上有动静。
她停下来,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山路上,有一个人正在往上爬。
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很累的样子。他穿着绿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背上背着一个大包。
莹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又是山外来客。
这些年来,来过不少人。有的住一晚就走,有的住几天,有的像小冉那样,听了故事,喝了水,然后离开。
可是这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爬得很慢,很吃力,好像随时都会摔倒。
莹心放下柴刀,朝山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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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走到那人面前,莹心才看清他的样子。
是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嘴唇干裂。他看见莹心,眼睛亮了一下,想说话,可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莹心扶住他。
“别说话,跟我来。”
她扶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回院子。
邱莹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过来帮忙。
两个人把那人扶进屋里,让他坐下,端来水给他喝。
那人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着。一碗喝完,又要了一碗。连喝三碗,才缓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们,笑了。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沙哑,“我差点死在路上。”
莹心看着他。
“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会跑到这山里来?”
那人喘了口气,开始讲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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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人叫阿诚,是个邮差。
他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整整一个月,翻过了好几座山,才找到这里。
“找我?”莹心愣住了,“找我做什么?”
阿诚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皱巴巴的,沾满了汗渍和泥土。可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邱莹心收”。
莹心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人给她写过信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信封,手有些抖。
“谁……谁写的?”
阿诚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只负责送。”
他站起来,向她们鞠了一躬。
“信送到了,我该走了。”
邱莹莹拦住他。
“你这样子,怎么走?先住一晚,明天再说。”
阿诚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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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晚上,阿诚在院子里住下了。
莹心坐在屋里,就着油灯的光,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可是那几个字,还是那么清晰。
“邱莹心收”。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想从信封上找出一点线索。
可是什么也没有。
没有寄信人的名字,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几个字。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展开那张纸,看了起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写的。
“莹心奶奶:
我快死了。临死前,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过你的故事。她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不会老,不会死。我一直不信,直到那天,我在山上看见了你们。
你们坐在院子里,一个靠着另一个,听着风铃。那个画面,我记了一辈子。
莹心奶奶,谢谢你的水,谢谢你的故事。
我会记得你们的。
小冉”
莹心捧着那张纸,眼泪流了下来。
小冉。
那个年轻的姑娘,那个来旅行的学生,那个坐在院子里听她讲故事的人。
她还记得。
她一直记得。
快死了,还让人送信来。
莹心捧着那张纸,哭了很久。
邱莹莹走进来,看见她在哭,愣了一下。
“怎么了?”
莹心把那张纸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看了,沉默了。
然后她在莹心身边坐下,把她搂进怀里。
“傻丫头。”她轻声说,“有人记得你,是好事。”
莹心趴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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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早上,阿诚要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谢谢你。”她说,“这么远送信来。”
阿诚笑了笑。
“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
他看着莹心,犹豫了一下,然后问:
“那个……写信的人,是你什么人?”
莹心想了想。
“一个朋友。”她说,“一个记得我的人。”
阿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莹心。
“对了。”他说,“她说,如果你们想回信,可以交给我。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路过这里。”
莹心愣住了。
“每年?”
阿诚点了点头。
“嗯。这条路线,我走了很多年了。以后还会走。”
莹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也会老。
也会死。
可是在他老去之前,他会每年都来。
她点了点头。
“好。如果有回信,我给你。”
阿诚笑了,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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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到院子里,莹心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串风铃。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在想小冉。
那个年轻的姑娘,现在应该很老很老了吧。躺在床上,等着死亡来临。临死前,还惦记着给她写信。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那么认真。
“莹心奶奶,谢谢你的水,谢谢你的故事。”
她忽然笑了。
“小冉。”她轻声说,“该我说谢谢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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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晚上,莹心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信。
写给那个快要死去的小冉。
她找了一张纸,磨了墨,拿起笔。
可是写什么?
她想了很久,迟迟落不下笔。
邱莹莹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写不出来?”
莹心点了点头。
“不知道写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就写你现在的生活。”她说,“写你还活着,还在听风铃。”
莹心看着她。
“就这样?”
邱莹莹点了点头。
“就这样。”
莹心低下头,看着那张白纸。
然后她提起笔,开始写。
“小冉:
你的信收到了。谢谢你还记得我。
我还活着,还在那个院子里,还听着那串风铃。姐姐也还在,和我一起。
我们过得很好。
你也要好好的。
莹心”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太简单了。
可是又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邱莹莹看了看,点了点头。
“挺好的。”
莹心把那张纸叠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地址。
最后,她只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给小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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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年后,阿诚果然又来了。
他比去年黑了一些,瘦了一些,可是精神很好。
莹心把信交给他。
“帮我送到。”她说。
阿诚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送到。”
他喝了碗水,休息了一会儿,又走了。
莹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阿诚,你多大了?”
阿诚回过头,笑了笑。
“二十三。”
莹心点了点头。
“还很年轻。”
阿诚笑了。
“是啊。”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远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林远也年轻。
现在,林远早就不在了。
而这个年轻人,也会老,也会死。
她转过身,走回院子。
姐姐正在晾衣服。
“走了?”
莹心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姐姐身边坐下,看着那些晾起来的衣服。
“姐姐。”
“嗯?”
“我们还会送走很多人。”
邱莹莹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晾衣服。
“是啊。”她说,“还会送走很多人。”
莹心看着她。
“姐姐,你难过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难过。”她说,“可是难过也没办法。”
她转过头,看着莹心。
“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现在还活着的人。”
莹心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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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又过了一年,阿诚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邱莹心收”,字迹和上次不一样,是另一个人的。
莹心拆开信,看了起来。
“莹心奶奶:
我奶奶走了。走之前,把你的信放在枕头底下,一直看着。她说,谢谢你回信,谢谢你记得她。
我是她的孙女,叫小月。奶奶临终前,让我也给你写信,告诉你她走了,让你不要难过。
她说,你会懂。
莹心奶奶,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可是奶奶说,你是个特别的人,让我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你。
我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可是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小月”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小冉走了。
那个年轻的姑娘,那个听她讲故事的姑娘,那个临死前还给她写信的姑娘——走了。
可是她的孙女,还在。
还会给她写信。
还会记住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阿诚。
“送信的人,换了吗?”
阿诚点了点头。
“换了。小冉奶奶不在了,她孙女接替了她。”
莹心愣住了。
“接替?”
阿诚笑了笑。
“她们家是世代的邮差。这条路,传了好几代了。”
莹心看着他,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代的邮差。
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像那串风铃。
一代一代,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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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那天晚上,莹心又写了一封信。
写给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小月。
“小月:
你奶奶的信收到了。她走了,我很想她。可是我知道,她会一直记得我,我也会一直记得她。
你也要好好的。如果有一天,你能来山里,我在这里等你。
莹心”
她把信交给阿诚。
阿诚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送到。”
他喝了碗水,休息了一会儿,又走了。
莹心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诚!”
阿诚回过头。
“嗯?”
莹心看着他。
“你也会传下去吗?”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他说,“等我老了,就让我儿子来送。”
莹心点了点头。
“好。”
阿诚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忽然笑了。
一代一代。
永远不断。
就像这串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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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
每年这个时候,阿诚都会来。有时候带来信,有时候只是路过,喝碗水,歇歇脚,然后继续走。
后来阿诚老了,换成了他的儿子。
再后来,他的儿子也老了,换成了孙子。
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而那些信,也一封一封地来。
从不同的人手里,从不同的地方。
有的写很长,有的写很短。有的说想念,有的说感谢。有的只是报个平安,告诉她们自己还活着。
莹心每一封都回。
回信也很简单。写她还活着,写姐姐还在,写风铃还在响。
那些收到信的人,有的会再回信,有的不会。
可是莹心不在乎。
她只是想让那些人知道,她还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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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有一天,送信的人带来了一封很特别的信。
信封上写着“邱莹莹、邱莹心收”,字迹很工整,很漂亮。
莹心拆开信,看了起来。
“莹莹姐、莹心姐:
你们好。可能你们不记得我了,可是我一直记得你们。
我是小梅的孙女,叫小云。我奶奶临终前,一直念叨你们的名字。她说,你们是好人,让我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你们。
我今年六十了,老了,走不动了。可是我想告诉你们,我还活着,还记着你们。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你们的妹妹。
小云”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小梅。
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那个陪她度过最后时光的姑娘,那个说“我留下来陪你”的姑娘——走了很久了。
可是她的孙女,还记得她们。
还想着做她们的妹妹。
她把信递给姐姐。
邱莹莹看了,沉默了。
然后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起来。
“留着。”她说。
莹心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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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天晚上,姐妹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莹心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人,为什么一直记得我们?”
邱莹莹想了想。
“因为我们记得他们。”
莹心愣住了。
“我们记得他们?”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我们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每一个听过我们故事的人。我们的记得,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白活。”
她看着莹心。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忘记。”
莹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姐姐,我不会忘记你的。”
邱莹莹笑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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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送信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从阿诚到阿诚的儿子,到阿诚的孙子,到阿诚的曾孙。
那些写信的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从小冉到小月,从小月到小月的女儿,到小月的孙女。
可是信,一直没有断过。
每年都会来,每年都会去。
像是某种约定,某种传承。
那天,送信的人又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愣住了。
“你们……就是收信的人?”
莹心点了点头。
“是。”
那姑娘走过来,在她们面前蹲下。
“我叫小信。是来送信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莹心。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快死了。临死前,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叫小冉。她跟我说过你的故事。她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不会老,不会死。我一直不信,直到今天,我看见了你们。
你们真的还在。
谢谢你们,一直收信,一直回信。
我们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小念”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小冉的曾曾曾孙女。
还记着她们。
还写信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叫小信的姑娘。
“你……也是她们的家人?”
小信点了点头。
“嗯。我们家世代都是邮差。这条路,传了很多代了。”
她看着莹心,眼睛里带着光。
“我奶奶说,有两个特别的人,住在山里,每年都要给她们送信。我一直想来看看,今天终于见到了。”
莹心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多大了?”
小信说:“二十三。”
莹心点了点头。
“还很年轻。”
小信也笑了。
“是啊。”
她站起来,向她们鞠了一躬。
“信送到了,我该走了。”
邱莹莹拦住她。
“喝碗水再走。”
小信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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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小信喝了水,歇了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她到山脚下。
“明年还来吗?”她问。
小信点了点头。
“来。年年都来。”
莹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小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莹心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奶奶一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也摸你的头?”
小信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小信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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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回到院子里,莹心在姐姐身边坐下。
“走了?”
“嗯。”
邱莹莹看着她。
“你怎么了?”
莹心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她开口。
“嗯?”
“那个叫小信的姑娘,摸她的头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人。”
邱莹莹看着她。
“很多人?”
莹心点了点头。
“小冉,小梅,小云,还有那些来过的人。他们都摸过我的头,说过‘好孩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我也会摸别人的头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莹心的头。
“你本来就是好孩子。”
莹心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姐姐……”
邱莹莹把她搂进怀里。
“傻丫头。”
莹心趴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风铃在头顶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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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送信的人换了无数代。从小信到小信的女儿,到小信的孙女,到小信的曾孙女。
那些写信的人,也换了无数代。从小念到小念的女儿,到小念的孙女,到小念的曾孙女。
可是信,一直没有断过。
每年都会来,每年都会去。
像是某种约定,某种传承。
那天,送信的人又来了。
是一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姐妹俩,笑了。
“你们还在。”
莹心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那双眼睛——
“阿诚?”
老人笑了。
“你还记得我。”
莹心站起来,走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怎么还活着?”
阿诚笑了笑。
“活得久,没办法。”
他在院子里坐下,接过邱莹莹递来的水,慢慢喝着。
“我老了,走不动了。这是最后一次送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莹心。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快死了。临死前,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活了很久很久,比你想象的久。因为我和你一样,也被鬼舞辻无惨的血改变过。
我一直在找你们,找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继续活着。
林远”
莹心捧着那封信,整个人都愣住了。
林远。
那个年轻的男人,那个带她们去看世界的人,那个说“只要想见,就能见”的人——
还活着。
和她一样,不老不死。
她抬起头,看着阿诚。
“送信的人,怎么会是他?”
阿诚笑了笑。
“他找了我,让我帮忙送。说这封信,一定要送到你们手里。”
莹心看着他,忽然问:
“阿诚,你也是?”
阿诚点了点头。
“是。”他说,“我也是。”
莹心愣住了。
“你……你也是被鬼舞辻无惨的血改变过的?”
阿诚点了点头。
“嗯。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是个普通的邮差。有一天晚上,遇到了一只鬼,被咬了。后来鬼舞辻无惨死了,我就一直活着。”
他看着莹心,笑了。
“所以我能送这么多年信。”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阿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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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阿诚喝了水,歇了脚,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到山脚下。
“真的不来了?”她问。
阿诚点了点头。
“不来了。走不动了。”
他看着莹心,认真地说:
“你们要去找他吗?”
莹心想了想,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姐姐。
邱莹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去吧。”她说。
莹心看着她。
“姐姐?”
邱莹莹笑了笑。
“去看看。看看那个和我们一样的人。”
莹心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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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她们出发了。
按照信上的地址,走了很久很久。
走过平原,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沙漠。
最后,她们来到一个海边。
海很大,很大,大得看不见边。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
海边有一间小木屋。
木屋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花白了,可是那张脸,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
林远。
他看见她们,笑了。
“你们来了。”
莹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林远。”
林远看着她,又看看邱莹莹。
“你们还是那么年轻。”
莹心笑了。
“你也是。”
林远摇了摇头。
“我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
莹心看着他。
“可是你还活着。”
林远点了点头。
“嗯。还活着。”
他看着那片海。
“我一直在等你们。”
莹心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海。
“等我们做什么?”
林远转过头,看着她。
“一起活着。”他说,“一起看着这个世界。”
莹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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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木屋前的沙滩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海面波光粼粼。
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林远。”莹心忽然开口。
“嗯?”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林远想了想。
“就是到处走。”他说,“看山,看水,看人。有时候住下来,待几年。有时候继续走,不停。”
他看着莹心。
“你们呢?”
莹心笑了笑。
“就住在那座山里。听风铃。”
林远愣了一下。
“风铃?”
莹心点了点头。
“我姐姐给我买的风铃。很多很多年了。”
林远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光。
“还在响?”
莹心点了点头。
“还在响。”
林远笑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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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莹心和姐姐在林远家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们一起看海,一起说话,一起回忆那些过去的事。
林远讲他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听过的事。
莹心讲山里的日子,讲那些来过的人,讲那些写来的信。
邱莹莹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
日子过得很平静,很温暖。
一个月后,莹心要走了。
林远送她们到海边。
“真的不多住几天?”
莹心摇了摇头。
“不了。想家了。”
林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我懂。”
他伸出手,握了握莹心的手。
“保重。”
莹心点了点头。
“你也是。”
她和姐姐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很远,莹心回头看了一眼。
林远还站在那里,朝她们挥手。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远说过的话。
“只要想见,就能见。”
现在,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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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回到山里,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莹心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院子,看着那间矮矮的屋子,看着屋檐下那串风铃,眼眶红了。
“姐姐,我们回来了。”
邱莹莹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个院子。
“嗯。”
她们走进院子,在屋檐下坐下。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莹心靠在姐姐肩膀上,闭上眼睛。
“姐姐。”她轻声说。
“嗯?”
“还是家里好。”
邱莹莹笑了。
“是啊。”
莹心睁开眼睛,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你说,林远现在在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可能在海边看月亮。”
莹心笑了。
“可能吧。”
她又闭上眼睛。
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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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很多很多年后,那个海边的小木屋已经不在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山里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每年,还是会有人来送信。
送信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写信的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
可是信,一直没有断过。
那些信里,有思念,有感谢,有问候,有祝福。
每一封,莹心都回。
回信也很简单。写她还活着,写姐姐还在,写风铃还在响。
她知道,那些收到信的人,也会像她们一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着那些故事,传着那些记忆,传着那串风铃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家的声音。
那是姐妹的声音。
那是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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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那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和很久以前的小信,一模一样。
“莹心奶奶,你的信。”
莹心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今年一百岁了。临死前,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叫小冉。她跟我说过你的故事。她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不会老,不会死。我一直不信,直到今天,我快要死了,还是不信。
可是我记住了你的名字。
记住了那串风铃的声音。
莹心奶奶,如果有来生,我想见见你。
小念的曾曾曾孙女”
莹心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一百岁。
那个人,活了一百岁。
临死前,还给她写信。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送信的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笑了笑。
“我叫小铃铛。”
莹心愣住了。
“小铃铛?”
那姑娘点了点头。
“嗯。我奶奶说,这个名字,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说有一个风铃,一直在响,响了很久很久。”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
“你奶奶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屋檐下,指着那串风铃。
“就是它。”
小铃铛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睛亮亮的。
“真好听。”她说。
莹心点了点头。
“是啊。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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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那天晚上,小铃铛在院子里住下了。
她坐在屋檐下,和姐妹俩一起听着风铃。
“莹心奶奶。”她忽然开口。
“嗯?”
“这串风铃,会一直响下去吗?”
莹心想了想。
“会。”她说,“只要有人在,就会一直响。”
小铃铛看着她。
“那如果有人不在了呢?”
莹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也会响。”她说,“风一直在。”
小铃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三个人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夜很长,可是她们不孤单。
因为风铃在响。
因为有人在听。
因为——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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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