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十九章 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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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念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舍。
回头看了多少次，她已经数不清了。每次回头，都能看见那棵柿子树，看见那串无声的风铃。
最后一次回头，那棵树已经看不清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子。
她找了一户人家，借住了一晚。
那户人家很热情，给她做了饭，烧了热水。她吃完饭，洗了脚，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串风铃。
那个无声的身影。
那个永远的声音。
她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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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一早，小念继续赶路。
她要回家。
家在很远的地方，要坐火车，要坐汽车，要走很久的路。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山上的事。
想着那些信，想着那两座坟，想着那串风铃。
想着那两个女人。
莹心奶奶，莹莹奶奶。
她们真的存在过吗？
那些信，真的是写给她们的吗？
她不知道。
可是她愿意相信。
因为那串风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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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到家，已经是三天后了。
小念推开家门，看见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
“回来了？”母亲问。
小念点了点头。
“嗯。”
母亲看着她。
“累不累？饿不饿？”
小念摇了摇头。
“不累。不饿。”
她在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妈，我去了那座山。”
母亲的手顿了顿。
“哪座山？”
小念说：“就是奶奶说的那座山。有风铃的那座。”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看到了吗？”
小念点了点头。
“看到了。有一棵柿子树，树下有很多信。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母亲看着她。
“风铃……还在响吗？”
小念摇了摇头。
“不响了。可是还在。”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念的头。
“好孩子。”她说。
小念愣住了。
这个动作，这个语气——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抖。
母亲看着她。
“嗯？”
小念问：“你……你也摸过奶奶的头吗？”
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摸过。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小念的眼眶红了。
“妈，我们还会写信吗？”
母亲点了点头。
“会。”她说，“年年写，年年送。”
小念看着她。
“我能写吗？”
母亲笑了。
“能。明年，轮到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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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年，小念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叫小念。我今年二十岁了。
去年我去看了你们，看见了那串风铃。
它不响了，可是还在。
我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小念”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地址。
最后，她只写了几个字：
“山里的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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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送信的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孩。
他叫小风，是小河的孙子。
他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送到。”他说。
小念看着他。
“你见过那串风铃吗？”
小风点了点头。
“见过。我娘带我去过。”
小念问：“它还在吗？”
小风说：“在。还在那棵树上。”
小念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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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小风走了。
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
“走了？”
小念点了点头。
“走了。”
她在母亲身边坐下，看着母亲切菜。
“妈。”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这一家，送了多少年信了？”
母亲想了想。
“不知道。很久了。”
小念看着她。
“还会送多久？”
母亲笑了。
“送到送不动为止。”
小念也笑了。
“那我接着送。”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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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念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生小孩了。
可是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写一封信。
写给山里的人。
写给那串风铃。
信很短，很简单。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写完，交给送信的人。
送信的人，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从小风，到小风的儿子，到小风的孙子。
他们也和小念一样，长大，工作，结婚，生小孩。
可是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来。
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送到。”
然后消失在人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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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很多年后，小念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要拄拐杖。
可是每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写一封信。
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可是她还是写。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写完，交给送信的人。
送信的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孩，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是小风的曾孙。
他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送到。”
小念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太奶奶一样。”
小念的眼眶红了。
“你太奶奶……也摸你的头？”
男孩点了点头。
“嗯。她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小念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她第一次去那座山的时候。
想起了她第一次看见那串风铃的时候。
想起了她第一次写这封信的时候。
那些记忆，都在她心里。
永远都在。
她点了点头。
“去吧。”
男孩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小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白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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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人群前面，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是她自己。
年轻时候的她。
小念愣住了。
“你……你是谁？”
那个年轻的女人笑了。
“我是你。”
小念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年轻的女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来了。”
小念点了点头。
“嗯。”
那个年轻的女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她说。
小念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是好孩子吗？”
那个年轻的女人笑了。
“是。你一直都是。”
小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
那个年轻的女人摇了摇头。
“不用谢。是我该谢谢你。”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我们都该谢谢你。”
那些人一起点头。
小念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陌生的脸，那些熟悉的眼神，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都是写信的人。
都是送信的人。
都是记得她们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
都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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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小念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她的女儿正在晾衣服。
“妈，醒了？”
小念点了点头。
“嗯。”
她在女儿身边坐下，看着女儿晾衣服。
“妈。”女儿忽然开口。
“嗯？”
“今年的信，我帮你写吧。”
小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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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从那天起，信由女儿写。
女儿也老了，也有了女儿。
女儿的女儿，也有了女儿。
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信的内容，一直没有变。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简单，朴素，却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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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很多很多年后，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叫小忆。
她是小念的曾曾孙女。
这一年，轮到她写信了。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那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写完，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她还是写那几个字：
“山里的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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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送信的人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男孩，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叫小远，是小风的曾曾孙。
他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送到。”
小忆看着他。
“你见过那串风铃吗？”
小远点了点头。
“见过。我爷爷带我去过。”
小忆问：“它还在吗？”
小远说：“在。还在那棵树上。”
小忆笑了。
“那就好。”
她看着小远，忽然问：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小远愣住了。
“一起去？”
小忆点了点头。
“嗯。我想去看看。”
小远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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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他们一起出发了。
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多很多路。
坐火车，坐汽车，走路。
终于，到了那座山脚下。
小忆抬起头，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座山，她听过无数次。
在奶奶的故事里，在妈妈的故事里，在那些信里。
现在，她终于来了。
“走吧。”小远说。
他们开始往上爬。
山路很难走，可是他们一步一步往上爬，像是很多年前那些人一样。
爬到半山腰，他们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小忆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她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她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她写的。
去年的。
她又拿起一封。
更旧的。
再拿起一封。
更更旧的。
那些信，一封一封，从她手里经过。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用钢笔，有的用毛笔。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写在布上，有的写在树叶上。
可是内容，都一样。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这些人，一代一代，写了多少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一直在写。
一直在记得。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那串风铃。
挂在树上，无声地摇晃。
她站起来，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很旧很旧了，锈迹斑斑，有些铁片已经裂了，用铜丝绑着。有的裂成两半，还在互相碰撞。那根挂着的绳子，换了又换，现在用的是麻绳，也旧了，可是还结实。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
没有声音。
可是她觉得，她听到了。
那个细碎的，温柔的，永远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我来了。”
风铃晃了晃，像是在回答她。
---
十五
小远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哭了。”
小忆擦了擦眼泪。
“嗯。”
小远问：“为什么？”
小忆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等我。”
小远不懂。
小忆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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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天，他们在柿子树下坐了很久。
小忆把那些信一封一封看过去。
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有的还能认出几个字。
可是每一封，她都看。
看完了，她把它们重新堆好，压上一块石头。
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她写的。
今年最新的。
她把它放在最上面。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信送到了。”
风吹过来，风铃晃了晃。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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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要走了。
小忆站在柿子树下，最后看了一眼那串风铃。
“我会再来的。”她说。
风铃晃了晃，像是在回答她。
她转过身，和小远一起往山下走。
走出柿子林，走出那片山，走向山下。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棵柿子树，还隐约能看见。
树上，那串风铃还在晃。
无声地晃。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莹心奶奶，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晃。
那个无声的身影，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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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回到家，小忆写了一封信。
不是写给山里的人。
是写给自己的。
她把今天的事写下来，把看见的风景写下来，把那串风铃写下来。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盒子里。
盒子里，已经有很多信了。
都是她写的。
写给自己的。
记录着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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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忆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生小孩了。
每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写信。
写给山里的人。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写完，交给送信的人。
送信的人，还是小远。
他也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生小孩了。
可是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
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送到。”
然后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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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很多年后，小忆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要拄拐杖。
可是每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写一封信。
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可是她还是写。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写完，交给送信的人。
送信的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孩，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是小远的孙子。
他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送到。”
小忆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奶奶，你摸我的头，和我爷爷一样。”
小忆的眼眶红了。
“你爷爷……也摸你的头？”
男孩点了点头。
“嗯。他每次摸我的头，都说‘好孩子’。”
小忆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她第一次去那座山的时候。
想起了她第一次看见那串风铃的时候。
想起了她第一次写这封信的时候。
那些记忆，都在她心里。
永远都在。
她点了点头。
“去吧。”
男孩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小忆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白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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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那天晚上，小忆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四周全是人。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可是他们都在看着她，笑着，挥着手。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人群前面，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是她自己。
年轻时候的她。
小忆愣住了。
“你……你是谁？”
那个年轻的女人笑了。
“我是你。”
小忆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年轻的女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来了。”
小忆点了点头。
“嗯。”
那个年轻的女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她说。
小忆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是好孩子吗？”
那个年轻的女人笑了。
“是。你一直都是。”
她转过身，指着那些站在柿子树下的人。
“我们都是。”
小忆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陌生的脸，那些熟悉的眼神，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都是写信的人。
都是送信的人。
都是记得她们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
都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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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小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她的女儿正在晾衣服。
“妈，醒了？”
小忆点了点头。
“嗯。”
她在女儿身边坐下，看着女儿晾衣服。
“妈。”女儿忽然开口。
“嗯？”
“今年的信，我帮你写吧。”
小忆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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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从那天起，信由女儿写。
女儿也老了，也有了女儿。
女儿的女儿，也有了女儿。
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信的内容，一直没有变。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简单，朴素，却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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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很多很多年后，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叫小想。
她是小忆的曾曾孙女。
这一年，轮到她写信了。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那几行字。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写完，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她还是写那几个字：
“山里的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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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送信的人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男孩，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叫小永，是小远的曾曾孙。
他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一定送到。”
小想看着他。
“你见过那串风铃吗？”
小永点了点头。
“见过。我爷爷带我去过。”
小想问：“它还在吗？”
小永说：“在。还在那棵树上。”
小想笑了。
“那就好。”
她看着小永，忽然问：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小永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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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他们一起出发了。
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多很多路。
坐火车，坐汽车，走路。
终于，到了那座山脚下。
小想抬起头，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座山，她听过无数次。
在奶奶的故事里，在妈妈的故事里，在那些信里。
现在，她终于来了。
“走吧。”小永说。
他们开始往上爬。
山路很难走，可是他们一步一步往上爬，像是很多年前那些人一样。
爬到半山腰，他们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小想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她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她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她写的。
去年的。
她又拿起一封。
更旧的。
再拿起一封。
更更旧的。
那些信，一封一封，从她手里经过。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用钢笔，有的用毛笔。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写在布上，有的写在树叶上。
可是内容，都一样。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这些人，一代一代，写了多少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一直在写。
一直在记得。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那串风铃。
挂在树上，无声地摇晃。
她站起来，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很旧很旧了，锈迹斑斑，有些铁片已经裂了，用铜丝绑着。有的裂成两半，还在互相碰撞。那根挂着的绳子，换了又换，现在用的是麻绳，也旧了，可是还结实。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
没有声音。
可是她觉得，她听到了。
那个细碎的，温柔的，永远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我来了。”
风铃晃了晃，像是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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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小永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哭了。”
小想擦了擦眼泪。
“嗯。”
小永问：“为什么？”
小想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等我。”
小永不懂。
小想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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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那天，他们在柿子树下坐了很久。
小想把那些信一封一封看过去。
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有的还能认出几个字。
可是每一封，她都看。
看完了，她把它们重新堆好，压上一块石头。
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她写的。
今年最新的。
她把它放在最上面。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信送到了。”
风吹过来，风铃晃了晃。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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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要走了。
小想站在柿子树下，最后看了一眼那串风铃。
“我会再来的。”她说。
风铃晃了晃，像是在回答她。
她转过身，和小永一起往山下走。
走出柿子林，走出那片山，走向山下。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棵柿子树，还隐约能看见。
树上，那串风铃还在晃。
无声地晃。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莹心奶奶，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晃。
那个无声的身影，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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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很多很多年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棵柿子树，也老了，枯了，倒了。
可是那些信，还在。
被一代一代的人传下去，被一代一代的人记住。
那个故事，还在流传。
说山里有两个神仙一样的女人，不会老，不会死。说她们有一串很老的风铃，一直在响。说她们每年都会收信，每年都会回信。
说她们摸过很多人的头，说过很多次“好孩子”。
说她们一直在等。
等那些写信的人。
等那些记得她们的人。
等那些——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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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有一天，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来到这座山。
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了很久很久。
她爬上山顶，四处看着。
然后她开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了那片柿子林。
柿子红了，挂满了枝头。
她走过去，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柿子林，她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树下，放着一堆信。
很多很多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愣住了。
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信。
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了。
她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
“莹心奶奶：
我们都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的手抖了一下。
莹心奶奶。
这个名字，她听过。
从小，她奶奶就跟她讲这个故事。
讲山里有两个神仙一样的女人，不会老，不会死。讲她们有一串很老的风铃，一直在响。讲她们每年都会收信，每年都会回信。
她以为那只是故事。
可是现在——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
那串风铃。
挂在树枝上，无声地摇晃。
她站起来，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铁片。
铁片轻轻晃动，碰到另一片。
没有声音。
可是她觉得，她听到了。
那个细碎的，温柔的，永远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莹心奶奶。”她轻声说，“我来了。”
风铃晃了晃，像是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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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那个老人叫小永。
是小远的曾曾孙。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捡起来，整理好，重新堆成一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最上面。
那是他写的。
“莹心奶奶：
我叫小永。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叫小远。他临终前，让我每年都要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我们还活着。
今年，我亲自来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在不在，可是我知道，这串风铃还在。
莹心奶奶，谢谢你们。
我们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小永”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堆信，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无声地摇晃。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慢慢走下山。
走出柿子林，走出那片山，走向山下。
身后，风铃还在晃。
无声地晃。
他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片柿子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棵柿子树，还隐约能看见。
树上，那串风铃还在晃。
无声地晃。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莹心奶奶，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晃。
那个无声的身影，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棵柿子树上。
留在那些信旁边。
那是风铃。
那是思念。
那是——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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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