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原本的计划,是工作攒够了钱后,就搬去东京。
至于搬去东京做什么甚至都没有想过。
只是长谷川说,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去东京看看。
而桃香也觉得,在这座城市呆了足足二十年之久的长谷川,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便因此定下了这样的约定。
总之为了不出意外,越多越好。
就当是一场旅行。
一场没有出发日期的旅行。
是的,没有出发日期,只有计划。
因为不管攒多少钱,都觉得还不够。
她们不是那种只要有一千円纸币,能够买到糖果和零食就觉得知足的小孩子了。
成年人的世界,一切都需要钱。
水、电、煤气,都需要钱。
以前住在父母家里的时候,对这些东西没有太多概念。
直到桃香去往东京的那几年,长谷川从家里搬出来后这几年。
她们才知道生活的代价。
钱不是开口伸手向父母要就能得到的简单物品。
而是需要付出劳动,付出努力,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甚至拼命讨好自己讨厌的人,才能得到的珍惜品。
用做不想做的事情换来的钱,去购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想要的东西那么多,自己需要为此做多少不想做的事情呢?
所以钱这种东西,永远都不够。
如果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又能得到钱就好了。
那一定是能让人非常开心的事情。
桃香坐在床上,抱起长谷川的那把原木吉他,拨动琴弦,一点点转动弦钮调音。
琴声响起,只有琴声。
桃香不想唱歌。
她只是沉默地弹奏。
长谷川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倾听。
一曲弹完,桃香把琴放下。
长谷川好奇地问桃香,在东京做音乐的那几年,到底开不开心。
“开心,又不开心。”
“能够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变成工作,对我来说是很幸运的一件事,一开始的时候,我很开心。甚至整天都会泡在练习室里,或者去录音房写歌。”
“感觉每天的生活都充满热情,拿到事务所发下来的薪水的时候,更是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我们的未来一定不可限量。”
“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做一辈子音乐,组一辈子乐队都不会厌倦,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现实否定了我,一次又一次。”
退出乐队,离开事务所的理由,并不是所谓的「不想换上超短裙」。
而是无论多少次,夜以继日的努力,翘首以待的期盼,付出心血的作品,一次次被否定,化作徒劳。
「你的作品很好,但是这次的市场反馈很差。」
「继续这样下去不行,你需要拿出些新东西来。」
「你的努力还不够,你的天赋也还不够。」
「这样不行,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你得更加迎合潮流。」
“把音乐当成爱好的时候我很开心,可走上职业音乐道路后,我越来越不开心了。”
“我写不出让大部分人喜欢的作品,我想要做自己的音乐,可市场告诉我,这样行不通。”
“当梦想开始和金钱挂钩的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开始变质。”
“所以,当事务所提出要彻底转型的那一刻,我终于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仿佛是将我的过去以及未来全盘否定,于是我退出了事务所。”
长谷川听完,思考片刻道:“所以说,你根本不是放弃了音乐,而是不能接受自己一次次努力过后却徒劳而返,作品被别人否定,甚至当做垃圾一样抛弃。”
“差不多吧……”
“就没有人肯定你的作品了吗?哪怕一个?”
桃香扯起嘴角:“那怎么可能,就算是没火起来,我们乐队也还算是有几万粉丝的啊。”
“也就是说,有几万人喜欢你们的歌?”
“是的。”
长谷川用力吸气,然后整个人忽然瘫倒在床上。
“啊,我有点绝望了。”
桃香一脸好笑地看着长谷川,“你绝望什么?”
“没想到我竟然有这么多情敌。”
“什么?”
“有几万人喜欢你呢。”
“不是,所以说什么叫情敌太多了啊?”
“因为我也喜欢你啊……”长谷川紧随其后地补充道:“喜欢你的歌。”
“你吓我一跳。”桃香松了口气。
“怎么了?”
“我还以为……没什么。”桃香转移话题道:“所以你一直有在关注我的乐队吗?”
“是啊,不然我练习吉他的时候弹什么。”
“你都会弹哪几首歌,除了《空之箱》。”
“全部。”
“全部?!”
长谷川仰躺在床上,与转过头的桃香对视,笑着说:“你写的所有曲子,我都会弹。”
“真的假的?”
“你可以考我,那些谱子我倒着都能背下来。”
“那就给我倒着背一首。”
身为原曲作者,桃香决定用最严格的标准考一考长谷川。
然而这一次,一如既往地,长谷川交给了她一张满分答卷。
“没想到你真的能倒着背啊……我自己都要想一下呢。”
长谷川从床上起身,骄傲地挺起胸膛,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请表扬我」的姿态。
“哼哼~怎么样,我厉害吧?
“是很厉害啦……”
长谷川握住桃香的手,“所以说,总还有人喜欢你的歌,认可你的音乐,哪怕全世界的其他人都不喜欢,这不是还有我呢吗?”
“就当是把歌写给我一个人也好。”
“我觉得,桃香你还是应该坚持做你喜欢的事情,去做你心目中的自己。”
“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长谷川的温度从手心一路传递过来,一直传递到胸口的最深处。
糟糕,真的很糟糕。
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拼尽全力所肯定着的感觉。
好想哭。
“别突然这么煽情啊,好恶心。”
桃香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因为实在是太熟了,所以长谷川忽然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会让人感觉既奇怪又羞耻。
内心泛起涟漪。
为了不在长谷川面前表现出丑态,桃香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拼命掩盖。
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家伙面前哭出来,太难看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桃香压制着心底正在汹涌的感情。
可恶,该死,别用那副认真的表情望着我啊。
这家伙现在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太犯规了吧?
好想亲她……
但是不可以。
这样做一定会上瘾,而且也很奇怪。
“提交的试卷空白,可混乱思绪冗长。”
长谷川忽然清唱起《空之箱》的开头。
“所谓的答案,大概也只是形式上的常识罢了。”
“纵使指尖颤抖。”
“……”
“怎么突然开始唱歌了,你不觉得尴尬吗?”
长谷川好像也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犯傻,笑了起来。
“要说尴尬的人,不应该是你这个原作者才对吗?”
“什么啊……我有什么好尴尬的。”
“因为你明明交了一张「白卷」,说着所谓的答案只是形式上的常识,却觉得自己过去试卷上的答案都是错误的,就因为被市场否定,被事务所的那些人否定了吗?”
“你觉得那些否定你歌曲的人,他们会写歌吗?”
“只知道盯着数据报表指点江山的一群蠢货罢了,他们只是比你更懂商业运营,他们根本就不懂音乐。”
桃香不屑道:“说的好像你比他们懂商业运营似的。”
“我不懂商业运营。”
长谷川摇了摇头。
“但是我懂你。”
“……”
桃香深深凝望着长谷川的眼睛,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桃香,别再攒钱了,带我去东京吧。”
“去东京?现在的我们去东京能做什么?”
长谷川抓起吉他拨响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