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桃香不知道这个已经在旭川呆了二十年的家伙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提出去东京，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难道就没考虑过各种意外情况吗？
旭川的这座公寓怎么办，冰箱里刚买来的食物怎么办，要是在东京找不到合适的住处怎么办？
全部都是未知数。
桃香很不喜欢这种要把一切交给命运的感觉。
盲目自信地去相信所谓的「未来总会有出路」。
明明在这边的生活已经开始稳定下来了，却忽然要放弃这一切，再回到东京那种地方去。
桃香承认东京的天气确实要比这地方暖和些，但温度这种事情只要多加几件衣服，忍耐一下也就过去了。
至于做喜欢的事情，难不成玩音乐就一定要去东京吗？
旭川又不是没有酒吧或者Livehouse。
等到桃香把自己担心的这些事情一股脑说给长谷川听后，她却忽然反问道：“桃香，这些问题，十七岁的你难道都没有考虑过吗？”
桃香怔住。
“那时候的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旭川去东京？”
“那是因为……因为事务所地点在东京啊。”
桃香只能随口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旭川没有事务所吗？”
“有倒是也有啦……”
“桃香，别再骗自己了。”
“我没有在骗自己。”
“你害怕面对失败。”
“我没有。”
“你害怕自己会一事无成。”
“我……没有。”
“你害怕自己真的没有才能。”
长谷川的话语像是锋利的针，一根一根刺入咽喉。
“你被打垮了，你害怕呆在东京继续坚持下去会更丢人，所以你逃了回来。”
桃香低着头，牙关紧咬。
“那你呢？雪音你不是也一样，甚至比我更差。至少我有去努力奋斗过了，而你呢？明明有能力，却完全不去发挥，只是缩在这么冷的小地方混吃等死！在我看来你同样也是个害怕面对失败，害怕自己一事无成，没有才能的胆小鬼！”
面对桃香浑身带刺的发言，长谷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
“……”
“我害怕面对失败，为了不让父母失望，我才拼命学习，每次都考第一名。”
“我害怕自己一事无成，所以才没有读大学，瞒着父母搬出来住，找了个普普通通的工作，至少这样不会出错。”
“我害怕自己没有才能，所以才一直坚持练习吉他，却从来没有在舞台上唱过歌，甚至连Live都不敢去，生怕听出自己和台上的人有差距。”
“别人都以为我很优秀，就连桃香你也这么认为。”
“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就只是个连旭川都不敢走出去的自卑的胆小鬼。”
“现在，你满意了吗？”
桃香呼吸急促，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或许长谷川选择反驳，和自己歇斯底里地吵上一架，感觉会让人更舒服些。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顺从，然后承认。
“你为什么要承认这种事情？”
“因为这是事实。”
“才不是！”
桃香开始拼命替长谷川反驳自己刚刚说出的话。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桃香最清楚长谷川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
她才没有那么不堪。
自己那些未经思考的发言只不过是为了维护渺小自尊而向外竖起的尖刺。
像是用力蜷缩起来不想面对现实的刺猬一样，把靠近过来的人扎伤。
长谷川说：“那桃香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桃香一点点松开攥紧拳头的手，她抬头看向面前的长谷川。
眼前之人的模样仿佛与过去记忆中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一点点重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坐在脏兮兮的水泥管道里，裙角上沾染了灰尘。
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着别人过去找到她。
可那些玩捉迷藏的男孩子们，明明知道她就在那里等着，却完全将她无视掉，嬉笑着打赌说，那个笨蛋到底会在那里躲多久，然后继续开始下一场没有她参加的游戏。
从那时候，桃香就觉得，长谷川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么的特殊，那么的格格不入。
强烈地吸引着自己的好奇心。
想要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长谷川雪音。
一个第一眼看上去，就给人以内向乖巧印象的女孩子，琥珀般晶莹剔透的双眼中，透出小动物似的胆怯，说话却总是能一针见血。
虽然有时候会说傻话，比如一开始把自己当成男孩子，但总的来说是个很聪明的人。
自己不会的数学题，她会解。
背不下来的英语单词，她能背。
就连最难懂的那群大人们心里在想什么，她好像也知道。
“我妈妈留你在家里吃饭只是客套几句，没想到桃香你每次都当真，像你这么神经大条的家伙真不多了。”
“哈哈，厉害吧，我不仅在你家蹭饭，还在你床上和你一起睡觉呢。”
两人小时候一起睡觉的时候，桃香都会把长谷川当成抱枕，连大腿都挎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抱住。
“雪音你软软的，抱起来真舒服。”
“桃香，你重死了。”
长谷川有时候会抗议，但奈何她的力气没桃香大，所以只能乖乖就范。
像是浩瀚宇宙中两颗忽然分裂解体的彗星，在几乎绝不可能的情况下，闯进了彼此的轨道里。
房间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长久的注视，长久的沉默。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面对这样的问题，思考完毕的桃香终于再度开口。
“我觉得……你是个比我优秀的人。”
长谷川短暂发愣，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桃香问。
“我在笑我们两个怎么这么像。”
“像在哪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
桃香无奈摆手，“是是是，我知道我哪里都不如你。”
“不，我觉得是你比我优秀。”长谷川说。
“我不理解。”
“至少你敢为了自己的梦想退学，我可不敢。”
桃香嘴角抽搐，“那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学。”
“是啊，所以我一直熬到了高中毕业，找到了工作后才自己出来住。可即便是赚了钱，也不敢离开这个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去其他城市看一看，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上了两年班。”
长谷川将手臂伸展开来，比划着房间的大小。
“外面的世界明明那么大，我却只能缩在这么小的公寓里，生怕多迈出一步，事情就走向我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步。”
“可是桃香，你竟然不怕。”
“整个北海道都容不下你那颗想要飞翔的心，你退学去了东京，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你能做我不敢做也不敢想的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比你优秀？”
面对哑口无言的桃香，长谷川踩上凳子，将放在衣柜顶部的黑色琴包拿下来，将吉他放进去。
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搬家吧，把能带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