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工作了吗,今天是休息日。”
“成年人就是要工作的。”
站在咖啡馆外面,落整理了一下风衣,居高临下地拍了拍祥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事情的原委我知道了,虽然没法帮上什么忙……”
她从口袋拿出纸笔,利落地写了一串数字。
“自我介绍,我叫落。”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父亲再被警察带走,给我打电话。”
诶?
祥子愣住了,盯着那张纸条。
为什么……要帮她?
明明父亲对眼前这个人的妹妹犯下了那样的事。明明她可以追究到底,可以让父亲坐牢,可以让他们彻底坠入深渊。
而且,就算没有关系……非亲非故,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麻烦对方呢?
祥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孩子肯定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落平静地说,好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情,“也不应该让小孩子来。”
她把纸条往前递了递。
祥子垂下眼。
“……”
“是……”祥子双手接过纸条,看向那一串数字。
阳光透过树叶,在上面留下斑驳的光斑。
祥子罕见地没有为父亲辩护,只是沉默地站着。
太阳略微西斜,树荫被拉得更长了一些。户外燥热的气流偶尔吹过,撩起她的发梢。
祥子平时是一个非常有自尊的人,甚至可以说,自尊到有些自傲。
凡是她认为正确的事,就会坚持到底,会不顾一切,近乎任性地去做。
就像选择为了父亲离开丰川家。
就像退出乐队切断所有联系。
她认为这些都是正确的。
但她终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孤立无援地面对酗酒惹祸的父亲,面对这个社会的不信任,祥子远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定。
这种迷茫,在面对受害者的监护人——这个叫“落”的成年人时,达到了极致。
从立场上,她是犯错的一方,对方天然正确。
丰川祥子可以在与朋友的交往中固执己见,可以在面对家人时坚持自己的正义。
但在社会共识的压力铺面而来时,那些审视的目光里,那些“罪犯的女儿”的无声指控里,她没法再把自己置于没错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她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觉得委屈。
“人大部分时候想不通。”
清冷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刻意的提醒。
“更何况你这个年纪,应该和朋友在一起,做喜欢的事,本来就不该掺和这些东西。”
祥子抬起头,眼眶微红。
她嗫嚅了许久,嘴唇翕动,最终只说:
“谢谢您。”
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出自感激和尊敬。
落点了点头,坦然接受。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两个人走得并不算近,远未到挚友,更谈不上完全的了解,不然落一定会吃惊于祥子刚才的顺从。
……
斜阳下,两人分道扬镳。
落当然选择了和祥子完全相反的一条路。
直到蜗牛先生爬出口袋,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提醒没有对方的气味之后,她才停下平衡车。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路边玉玲花绽放,偶有零星洁白花瓣贴着灰色路面,翻滚着低飘而过。
她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一提水喝,随后坐在树旁无人的长椅上,抬头看向天空。
身体开始一点点慢慢缩小。
已经轻车熟路了。
风衣变得宽大起来,袖子垂下去,遮住手掌。太阳变得更加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过总算能直接听懂蜗牛先生的意思了……
“有趣的女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冷不丁地响起。
“!”
涡顾不上难受的感觉,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倒着的脸几乎贴到面前。
异色瞳孔近在咫尺,白色的柔顺短发垂落下来,蹭到脸颊,痒痒的。
“乐奈?!”
长椅靠背后面,白发少女俯身打量着她,正好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教乐奈变大变小。”
乐奈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涡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乐奈,手指下意识地和口袋里的蜗牛先生紧急交流。
——不是说周围没人吗?
猫?
涡的手指僵住了。
果然,一只白猫越上长椅,弯下腰,长长的尾巴弯曲摇摆。
那双异色的瞳孔,和乐奈的一模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涡。
“喵~”
并不是白猫发出的声音,是从长椅后面传出来的。
两只猫绕到涡的腿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柔软的皮毛蹭的人发痒。
涡明白了。
乐奈和这群猫呆的太久,身上的味道都被猫的味道覆盖了。
“教乐奈变大变小。”乐奈依依不饶,又往下凑了凑。
她……全都看见了?
涡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怎么办?
乐奈会告诉其他人吗?会不会被当成外星人带走切片?
为了不被祥子发现,特意走了相反的路,因为知道撑不到回家,所以才选择避开监控和人群找到这里的。
本以为万无一失。
居然……
失手了。
看涡久久没有反应,乐奈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软软的。
“秘密?”
乐奈眼里全是好奇。
涡勉强笑了笑。
“嗯……是秘密呢。”
“乐奈用秘密换。”乐奈高兴地举起脚下的一只黑猫,双手托着举到涡面前,“小黑。”
黑猫被举得高高的,一脸懵地看着涡,尾巴不安地晃了晃。
涡哭笑不得。
“乐奈,不用……”
话还没说一半,乐奈已经把黑猫放下,又抱起白猫。
“小白。”
白猫倒是很配合,懒洋洋地窝在乐奈怀里,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涡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看得出来乐奈真的很想学。
可是这个……想教也教不会啊。自己能变身,是因为前世是蜗牛。
那乐奈呢?
她前世……有可能是猫来的吧?
涡在心里默默发誓,下次,下次见到佛,一定帮你实现愿望,让他给你配把钥匙。
乐奈又举起来一只黄猫。
“它叫小黄是吗?”涡有气无力地说。
?
涡愣住片刻,目光在黄猫身上停留一秒。
为小黑小白感到不值。
“不够吗?”
乐奈东张西望,寻找还有没有认识的猫咪。
“够……”涡耷拉着眼皮,声音越来越轻,“但是我没有可以交换的秘密呢,刚才那个,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了。”
“我不知道怎么变大变小,所以我也没法告诉乐奈。”
“乐奈,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乐奈?”
乐奈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涡循着声音艰难地转头看了看。
小乐奈不知何时骑上了涡的平衡车,和几只猫在空地追逐,玩得不亦乐乎。
小黑小白在旁边绕着圈打闹,宫本武藏顺手被捞在她怀里,不满地挣扎。
午后的阳光给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涡轻声笑笑。
真是自己吓自己。
睡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原本应该积累到晚上的疲惫,提前到达了。
“嗯?”乐奈玩够了,回过头,发现那个有趣的女人倚靠着长椅,呼吸平稳。
她走过去,站在长椅前,歪着头仔细地观察了一段时间。
金发披散下来,泛着柔和的光。睫毛很长,投下细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累。
“女人?”
乐奈呼唤了几声。
然后,轻盈地坐上长椅,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将头枕在涡的大腿上,满意地蹭了蹭。
树荫下,白发少女蜷缩在金发少女的膝上。
几只猫也围拢过来,趴在长椅周围,尾巴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