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的三叶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旋转，几株盆栽随风摇曳。
对面的蓝发少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落极力忍住了继续吓她的想法。
先不浪费时间了。
“丰川家的人？”
牛奶被端上来，但祥子没有动眼前的杯子，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用警惕的眼神看向对方。
那张脸……
真的很像涡，一样的轮廓，五官细特征也相差无几。
但细看又完全不同。
涡的眼神永远是温和的，像春日午后的阳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而眼前这个人，银色瞳孔里满是淡漠的审视，如冬夜的月光。
不，至少月光还会照亮什么，这双眼睛什么也不照亮，只是冷冷注视着。
是和涡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说起来……很久没见到涡了，她还在找我吗？
祥子压下杂念。
“我不是。”
“丰川祥子，你父亲叫丰川清告，没错吧？”
“只是个姓氏而已，我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祥子的语气果决，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
“丰川……”
远封落没有在意对面的反应，喃喃自语，修长的手指笃笃敲动桌面。
眼下有两种可能，第一，祥子和她的父亲被丰川家族赶了出来；第二，祥子因为某种原因自己选择了与家里切割。
结合丰川宅邸女佣的证词，应该不是第一种。
落抬眼看向祥子。
祥子刚升起一点的勇气在这道目光下瞬间消失，她的肩膀缩了缩，避开远封落的视线。
落又笑了。
这个一闪而过的笑容并没有被祥子捕捉到——里面满是狡黠与恶劣的玩味。
“丰川清告对我妹妹做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丰川祥子抿住嘴唇。
终究还是来了。
她最无法回避的，最难以推脱的东西：她父亲的罪责。
天生处境优渥，向来热情体面，心怀正义和善良，认为自己是一个好孩子，并一直会是一个好孩子的丰川祥子，在一个月之内滑落到社会的道德洼地。
丰川祥子自长大来，从未想过会体会到这种滋味。
在别人眼里，变成了隐性的罪犯。
这让她浑身发冷。
“丰川祥子？”
落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明明语气毫无波澜，祥子却一激灵，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是！非常抱歉！”
她猛地低下头。
随着这个动作，那对蓝色的马尾辫在空气中划过两道弧线，一晃一晃地，轻轻摇曳。
远封落喝了一口咖啡。
啧，真好玩，像小动物一样。
明明没有吓她的计划的，可就想看看这个蓝发少女害怕的模样，真是恶趣味呢。
先停手吧，再吓祥子该掉眼泪了……虽然也想看就是了。
“我之所以会在警察局放你父亲一马，”
落不疾不徐放下杯子，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是看见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居然也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来救他。”
“既然情况出乎我的意料，那就一定藏了令人在意的隐情。”
眼前的大姐姐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更没有把她当成罪犯的想法，这让祥子顿时鼻子一酸。
这一路的痛苦迷茫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论如何，对您妹妹造成了伤害是事实，我没有可以辩解的立场。”
落眼睛眯了眯。
“只是可能而已，不要以为我完全不追究你父亲了。”
“我需要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如果没有足够的缘由，我不会原谅他。”
言下之意，保留追究的权利。
不过落这次却想错了，她觉得是威胁的话语，在祥子看来却是合理请求。
“父亲他……在集团事务上做了错误的决策，让家族蒙受了巨额损失，被逐出家族了。”
“巨额？”
“嗯……大概一百亿。”
落的眉梢跳了跳。
一百亿。
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你也被赶出来了？”
“我不愿意待在那个毫无人情的家族里，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说开了以后，祥子的声音反倒变得平稳，只是语气低落，像受了委屈的小学生。
这是在求公道吗？
落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
难怪祥子翻脸不认人，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退出乐队，还不惜用那种方式伤害灯。
而若叶睦，应该也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在帮祥子打掩护。
说起来，整件事情其实蛮简单的，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难道是蜗牛形态智商下降百分百？
落把咖啡漫不经心地放在托盘上，白瓷底撞击托盘发出清脆的声音：“既然你做出了这种选择，我猜猜，丰川家一个子都不给你。”
“我不需要他们的钱。”
“又是这句话。”
“我有在打工挣钱。”
祥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逃不过落的眼睛。
“你根本没到可以打工的年龄。收银，服务员，帮工，这些需要抛头露面的工作，哪怕雇佣外国人都不可能雇佣你。”
落冷冽的声音变得咄咄逼人。
“码头工，分拣工，搬家工，像你这种洋娃娃，我不认为能够胜任。当然，年龄同样不达标。”
“这些门槛很低的职业对你而言都不可能，或者说，你在雅虎当创意总监吗？”
落的表情有些玩味，身子向前探了探。
“丰川祥子，你不会是在……”
“我在送报纸！”
祥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坦白了自己的人生第一份工作。
“呵。”落靠回靠背。
送报纸，不用和顾客直接打交道，确实可以瞒天过海。
不过……
“你一般什么时候发薪？”
“月……月末。”
“不日结？”
难怪看起来这么拮据，合着钱也没到手。
“我没有选择。”
好吧，事情到此彻底水落石出了。
落既没有替祥父填上窟窿的能力，也没有把祥子劝回家族的想法，毕竟祥子选择老爸的做法也不能说错。
祥子龙卷风般退出并摧毁乐队的做法，虽然不对，不过和她遇到的这档子事比起来，崩溃破防也可以理解。
但是……
落一只手撑起脸颊，不满地歪着脑袋，看向面露伤感的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