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当伊井野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再次站在了那个地方。
被厚重的蓝色天鹅绒所包裹的墙壁,高高在上的审判席,以及那个冰冷的应讯台。
第二次造访这里,并没有让她的恐惧感减少分毫,反而因为意识的清晰而更感压抑。
「欢迎来到天鹅绒房间。」
坐在审判长席位上的长鼻老人——伊格尔,依然挂着那副似乎看穿了一切的诡异笑容。
而在他右侧的检察官席位上,名为柯温的银发少年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厚重的书籍,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伊井野的存在并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的注意力。
「请等一下!」
伊井野双手猛地拍在面前冰冷的应讯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尽管双腿在微微颤抖,但她还是强行拿出了在秀知院时的风纪委员长的气势。
「这里到底是哪里?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个手机里的奇怪APP……这些都是你们搞的鬼吧!」
「还没经受审判就大声喧哗,真是无礼。」
柯温合上手中的书本,那双金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她。
「就像我上次说的。这里是位于梦境与现实、精神与物质夹缝中的『天鹅绒房间』。现实的您正处于沉睡之中,只有意识被召唤至此。」
「意、意识……?」
伊井野愣住了。
「既然您已经跨越了时间的洪流,回到了这个『过去』的时间点,想必您心中有着某种即便违逆因果也要达成的愿望吧。」
伊格尔的声音尖锐而沙哑,在空旷的法庭内回荡。
「为了修正那个错误的过去,为了拯救那个被冤罪吞噬之人。您正是为此而来,不是吗?」
(是那件事吗……?)
伊井野握紧了拳头。
「既然你知道……既然你们有这种力量,那为什么不出手帮忙?把时间倒流这种事都能做到的话,直接惩罚坏人不就好了吗!」
「呵呵,我们仅仅是观测者,能够对现实进行干涉的,只有拥有可能性的客人您自己。」
伊格尔将手肘靠在桌上托着腮继续说道。
「世界正在被扭曲的欲望所侵蚀。有些人不仅在大众面前戴着假面,甚至将这种欺瞒构建成了属于自己的『宫殿』。如果不将这些扭曲修正,您所期望的未来,依然会走向毁灭。」
「扭曲的……欲望?『宫殿』?」
「没错。而为了对抗这股力量,您需要与其缔结契约。」
柯温从检察官席位上站起身,手中捧着刚刚那本被他合上的黑色的、如同法典般厚重的书,缓缓走到伊井野面前。
「契约?」
伊井野看着那本书,封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她看不懂的文字,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是……『心之全书』?」
她下意识地念出了脑海中浮现的名字。
「请在此宣誓。」
柯温将书打开,递给她一支羽毛笔。
「如果您愿意为了贯彻心中的『正义』,为了在这个充满欺诈的世界里寻求真实,那么——请接受这份『力量』。但是,作为代价,您将背负起修正世界的责任,甚至可能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算是霸王条款吗……?」
伊井野虽然嘴上吐槽,但手已经接过了笔。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石上那张总是因为被误解而显得阴沉的脸,浮现出他在未来被众人排挤、在角落里默默承受恶意的背影。
(只要能让真相大白……)
「我签。」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书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伊井野弥子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书页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吾即为汝……汝即为吾……
汝于此,缔结跨越时空之契
契正所谓,
洞穿扭曲之正义之眼
吾,正义面具之初诞得浴祝福之风
为寻获「唯一真实」,更添助力……】
蓝色的火焰在书页上跳动,仿佛在回应着她的决心。
「契约已成。」
伊格尔满意地声音传来。
「欢迎加入,我们的『裁决者』。当您在现实中遇到那扭曲之源时,那扇门自然会为您打开。至于如何使用那份力量……就要看您自己的觉悟了。」
「对了,给您一个忠告。」
柯温语气依然平淡无波,但眼中似乎多了一丝认可。
「请记住。所谓的法律,并非只是束缚,亦是保护。但在那个世界里……您就是法律。」
「那个世界?」
伊井野还想追问,但强烈的失重感突然袭来。
天鹅绒般的蓝色开始急速退去,意识被强行拉扯回现实。
「等一下!至少告诉我那个APP怎么删——」
♀♀♀
「——除啊!」
伊井野猛地睁开眼睛,大喊出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窗外透进来的清晨阳光。
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而她还躺在那只巨大的玩具熊怀里。
「又是梦……」
她喘着气,伸手摸向一旁的手机。
那个有着红黑配色的眼睛图标APP,依然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央,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力。
「删不掉……完全删不掉!」
无论删除多少次,那个APP都会在不经意间回到手机上。
「算了,既然删不掉就先放着吧。」
伊井野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时间——
7:33。
「还好,今天没有迟到。」
洗漱,慢悠悠的吃完早餐,换上初中部的制服,拿上手提包出门。
虽然经历了一连串超现实的事件,但身为学生的职责还是要履行的。
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周遭的空气,清冽又通透。
看似一切如常,但伊井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
1月9日。始业式后的第二天。
对于大部分还沉浸在正月年糕汤的余温的初中生来说,这一天被称为「绝望的第二天」。
名为「第三学期开学实力测试」的怪物,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
秀知院学园虽然是初高中一贯制学校,但这并不意味着内部升学就没有竞争。相反,这场考试对优等生而言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然而。
对于伊井野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根据秀知院学园的考试日程,今天的安排异常紧凑。
早班会(8:45~9:00)结束后,战斗便正式打响。
【第1堂:数学】
(9:00~10:00)
「好,开始答题。这次的几何证明题很难,请注意时间分配。」
监考老师平淡的声音落下,试卷从前排悄无声息地传了下来。教室里一片压抑的寂静,只能听见试卷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几声极力克制的沉重叹息。
唯独伊井野除外。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果然……如同记忆里的一样,最后的大题涉及到了辅助线和圆周角的复合运用。不过,这种题型我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简单到令人发指。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每次考试都是蝉联第一的优等生,更是因为——这份试卷,她早就在「过去」做过一遍了。
这就好比已经通关了一次的解密游戏,再去重新玩它的序章,也就是所谓的——「二周目玩家的从容」。
笔尖沙沙作响,不到三十分钟,伊井野就已经填满了作答区。
这就是她的绝对统治力。在她的脑海中,数学公式仿佛并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乖乖排好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就在伊井野放下笔后,她注意到了前方传来了一阵极快、且富有节奏感的书写声。
伊井野下意识地抬起头,她看向正前方——石上的位置。
因为是按名字分配的考场座位,所以他们考试时基本上都是前后桌,有时她在前,石上在后,有时就像这次一样相反。
9:35。
石上了放下了笔,轻轻转了转脖子,然后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窗外,似乎在进行某种脑内待机。
(只用了三十五分钟……)
就连伊井野也不得不承认,数学这一科是石上除了资管以外唯一能与她分庭抗礼的领域。这位未来的学生会会计身份并非浪得虚名,伊井野回忆起当时这个时间的自己,在纯粹的解题速度上,确实输给了石上。
【第2堂:国语(含古文)】
(10:15~11:15)
「接下来是国语。古文阅读理解部分占分很大,请仔细阅读。」
试卷发下。
伊井野立刻进入状态。对她来说,古文的语法规则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但这一次,前方那种富有节奏的书写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伊井野忍不住瞄了一眼。
他手中的笔,悬停在空中已经整整五分钟了。
石上盯着试卷上的『竹取物语』选段,眉头紧锁,表情凝重得仿佛在看一本用外星文字写成的天书。那眼神中刚才的冷峻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迷茫和对人类语言文明的困惑。
(……果然。)
(一旦脱离了纯粹的逻辑和数字,涉及到了文字情感理解和背诵,这家伙就彻底死机了吗?)
最终,石上叹了口气,依靠着某种神秘的直觉(或者是骰子原理),完成了选择题,然后就把笔放下了。
【第3堂:历史(社会)】
(11:30~12:30)
同样的情况再次上演。
面对需要记忆大量年代和人名的历史题,石上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耐心地发呆。
他并没有捣乱,也没有睡觉,只是维持着一种「我在思考,但由于大脑检索不到数据所以无法输出」的状态。
(我昨晚特意整理发给他的复习重点邮件,他到底看没看啊!只要背了那几段,至少能拿个及格分吧!)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虽然很火大,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才是石上该有的样子。)
♀♀♀
放学后的鞋柜区。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将长长的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那个……小钵,今天测验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
伊井野停下换鞋的动作,突然说道。
「嗯?怎么了?」
准备将室内鞋放进柜子里的大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透过厚重的镜片看着她。
「我突然想起来……风纪委员室的窗户好像没关严。最近风很大,如果不关好的话,明早桌上的文件会被吹乱的。」
伊井野眼神游移,找了一个听起来很符合她人设的理由。
「窗户的话,离开的时候应该是关好了的。」
大佛淡淡地指出。
「不!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这是风纪委员的职责所在——确认再确认!」
伊井野大声说道,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
其实,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在梦境里发生的事情——伊格尔所说的『扭曲的欲望』,『宫殿』还有签订的『契约』……这些信息量实在太大,让她的大脑处于过载边缘。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
「是吗。」
大佛盯着她看了两秒,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包容。
「那我就先回去了。别太勉强自己,小弥子。」
「嗯,明天见。」
目送大佛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伊井野松了一口气。
她拿着手提包,准备朝着风纪委员室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第一步时。
「哈哈,真的吗?那样京子你会很开心?」
一阵熟悉的、爽朗的男声传入耳中。
伊井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向校门口中望去。
在那里,荻野光正和大友京子面对面站着。
两人的肩膀几乎都要碰到一起,荻野光的手甚至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大友京子的另一边。
哔——!
伊井野脑内的警报器瞬间拉响。
作为风纪委员的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想法。
(距离太近了!绝对的不纯洁异性.交往!)
(在公共场合卿卿我我,完全不把校规放在眼里!)
她眉头倒竖,伸手整理了一下左臂上风纪委员的黄色袖章,深吸一口气,右脚迈出,同时拿出哨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将哨嘴狠狠含进嘴里,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准备像往常一样用尖锐的哨声撕破这片伤风败俗的空气——
然而。
就在气流即将冲过哨孔的瞬间,她的双颊猛地僵住,漏出的气息只发出一声短促而泄气的闷响。
(……不对。)
(不能去。)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缰绳。
(现在的荻野,在老师和同学眼中的优等生,是备受瞩目的戏剧部部长。)
(如果我现在只是以「交往过密」这种理由冲上去说教,不仅会被他笑着敷衍过去,甚至可能会……打草惊蛇。)
(如果让他察觉到风纪委员长在特别针对他,他可能会变得更加谨慎,到后面想抓住他就更难了。)
(不能冲动,伊井野弥子。)
(现在的你没有证据,没有力量。贸然行动只会让未来变得更糟。)
她咬紧牙关,将迈出去的那只脚又缩了回来,然后迅速闪身躲到了一旁的墙角。
虽然身体躲起来了,但那种无力感却像潮水般涌来。
明明知道那是披着羊皮的狼,却只能躲在暗处看着。这对于一直以来喜欢直面问题的伊井野来说,简直是最大的屈辱。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只要能看到京子的笑容,我就满足了。」
荻野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毕竟,京子可是我这出『青春』剧目里,无可替代的女主角啊。」
「讨厌……说什么女主角啦,又拿演戏的话来哄我。」
听到这句话,躲在墙角的伊井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擅长说谎的人所说的谎。)
未来的记忆碎片,如尖刺般扎入脑海。
她在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快要毕业的那天,再次听到的传言是当时的石上发现了荻野「劈腿」,并就此事责备荻野时,被他散布了不好的谣言……
(那或许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伊井野黑着脸,死死盯着那个笑得一脸阳光的男生。
对于荻野来说,大友根本不是什么恋人。
只是一个用来炫耀的道具。
一个随手可得的玩物。
一个为了满足他那扭曲的虚荣心和欲望,随时可以牺牲掉的……物件。
「……哪怕周围都是无趣的观众,只要有你在,这个无聊的学校也能变得稍微有趣一点呢。」
荻野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让我们一起演好这场戏吧,京子。」
看着两人并肩走出校门的背影,伊井野紧紧抓住了胸口的领结。
愤怒。
不仅仅是对荻野光的行为感到愤怒,对大友京子的无知感到愤怒,更是对那个曾经什么都没做、现在也只能躲在角落里的自己感到愤怒。
她走出校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女主角……什么青春……那个骗子荻野光……」
伊井野咬着牙,低声咒骂。
「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把神圣的秀知院学园当成满足自己私欲的舞台……」
「那种令人作呕的表演在你自己的剧场里演演就够了……」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震动。
伊井野愣了一下,拿出手机。
并没有任何操作,那个红黑色的眼睛图标APP自动启动了。
屏幕上,红色的波纹正在剧烈扩散,仿佛在大声回应着她内心的独白。
「开始导航。」
一种机械的、冰冷的女性电子合成音传来。
「导、导航?去哪里?我现在开始要回家啊——」
伊井野看着屏幕上不断放大的眼睛图标,手指焦急地点击着屏幕,试图找到那个并不存在的「取消」按钮。
(真是的!这个APP到底什么毛病啊?!)
她叹了口气,打算不管这个好像死机了的手机,先回家再说。
「算了,以后再去修理店看看吧……」
她一边低声抱怨着,一边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走向回家的那个路口。
然而。
就在抬起头的瞬间,她的脚步僵住了。
「……哎?」
原本应该是学生们放学的时间,结果却看不见一个人,整个街道此刻安静得可怕。
不,那不是安静。
那是一种仿佛被隔绝在真空玻璃罩里的、令人耳鸣的死寂。
刚才还带着一丝暖意的橘色夕阳,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紫红色。天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云层呈现出不自然的螺旋状,像是一只只浑浊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大地。
「这是……什么……?」
伊井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她慌乱地环顾四周。
没有车辆。
没有行人。
甚至连路边的电线杆都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像是枯萎的藤蔓。
(我又在做梦?还是出幻觉了?)
她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甚至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很痛。这不是梦。
既然不是梦,那自己刚刚还在身后的学校呢?
怀着最后一丝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她猛地回过头,看向那座原本应该庄严肃穆的秀知院学园。
「骗、骗人的吧……」
手提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伊井野的瞳孔剧烈震颤,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
那里没有什么历史悠久的名门学校。
也没有那个象征着传统与秩序的校门。
矗立在那里的,是一座散发着糜烂气息的、巨大的诡异建筑。
原本由红砖砌成仅比一人高一点的低矮外墙突然化为一道难以逾越的、沉默的巨壁。
而神圣的校门,变成了一个挂满霓虹灯管的「售票处」。无数张印着身穿秀知院校服的女生照片的海报,像廉价的传单一样贴满了墙壁,上面用红色的油漆涂抹着「主演」、「免费」等令人作呕的字眼。
教学楼的墙壁被厚重的红色幕布所包裹,仿佛是一个正在上演着不可告人剧目的巨大舞台。
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紫红色的天空中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私立秀知院学園中等部】
「这、这里到底是……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甜腻香水味和腐烂气息的味道,那是名为「欲望」的恶臭。
伊井野双腿发软,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
却发现身后原本应该是街道的地方,早已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
世界,在她低头看手机的那几秒钟里,已经被彻底替换了。
♀♀♀
虽然理智在尖叫着离开,但伊井野还是鬼使神差地迈向了那个变成了「售票处」的校门。
不,或许是因为身后那片虚无的迷雾断绝了退路,她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穿过旋转门,整个校园的内部构造变得面目全非。
伊井野颤抖着手,扶着墙壁。
墙壁不再是冰冷的水泥,而是覆盖着柔软却带有黏腻感的红色皮革,摸上去就像是有温度的皮肤,甚至还在微微搏动。
「呜……!」
这种生理上的厌恶感让她迅速缩回了手。
空气中原本清新的校园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廉价的古龙水味,混合着像是腐烂花朵般的甜腻气息。
「有人吗?」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她壮着胆子朝着教学楼的位置走去。
当视野变得开阔的那一刻,她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现实中那个被教学楼环绕、铺着整洁人工草坪的宽阔操场,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舞台」。
无数盏刺眼的聚光灯从天而降,在地面上投射出惨白的光圈。
而在那光圈之中,有些东西在动。
「那些是……学生?」
伊井野眯起眼睛。
那些是穿着秀知院初中制服的「人」。
但仔细一看,他们的关节处有着明显的球形连接,脸部看不到五官,全部带着一个奇怪的面具,面具上只画着两只简陋的眼睛和一张永远在上扬的笑嘴。
木偶。
十几个穿着制服的木偶,正像是个体操方阵一样,整齐划一地对着舞台中央那个并不存在的「主角」鞠躬、鼓掌、欢呼。
「太棒了!荻野大人!」
「请随意使用我吧!」
「我有罪!一切都是我的错!荻野大人是完美的!」
木偶们发出的声音嘈杂而尖锐,像是无数只鸭子在叫唤,又像是坏掉的收音机。
「这是什么啊……太恶心了……」
「这种集体催眠一样的景象……简直就像是邪教现场……」
伊井野捂着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这种剥夺了人格,只剩下盲目崇拜的空壳,实在是让人……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她脚边响起。
她低头一看,自己不小心踢倒了一个放在路边的扩音器道具。
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地方。
那十几个正在欢呼的木偶,动作在同一瞬间停滞了。
这一秒的死寂,比刚才的嘈杂更令人绝望。
接着。
唰。
所有的木偶,哪怕是背对着她的,头颅都直接旋转了180度。
无数张画上去的诡异笑脸,死死地锁定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伊井野。
一盏聚光灯投射在了伊井野身上。
「——咿?!」
原本像是死物一样的木偶们,突然变得像野兽一样敏捷。它们的手臂瞬间变形成了锋利的利刃,发疯似地朝她冲了过来。
跑!
大脑瞬间做出了判断。
伊井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她冲进教学楼,试图利用复杂的走廊甩开它们。
但这座「剧场」的结构完全是乱来的。原本通往二楼的楼梯变成了滑梯,原本是教室的门打开却是一堵墙。
「呼……呼……」
肺部像是要炸裂一样。
持续不断的全力冲刺,对身为运动白痴的她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在转过一个拐角后,她绝望地停下了脚步。
死路。
走廊的尽头并不是出口,而是一幅巨大的、挂在墙上的荻野光肖像画。画中的他带着神圣的光环,正一脸慈悲地看着被逼入绝境的伊井野。
「怎么会……」
伊井野背靠着那幅画,退无可退。
身后,追兵已至。
三个木偶学生堵住了去路。它们胡乱挥舞着变成利刃的手臂,一步步逼近伊井野。
「不要……」
伊井野抱紧了手中的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要死了吗?)
(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被这些怪物杀掉?)
(明明还要帮助石上……)
「谁来……救救我……」
呼————
并不是风声。
那是空气被瞬间冻结的声音。
走廊里的温度呈断崖式下跌。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木偶学生们,动作突然变得迟缓,关节处发出了咔咔的冻结声。
「怎、怎么了……?」
伊井野茫然地睁开眼睛。
轰!
没有任何预兆,一个巨大的冰锥从天而降,精准地轰在了那三个木偶身上。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惨叫。
那些木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在清脆的碎裂声中化作了满地的碎渣。
一个小小的身影,轻巧地落在了那巨大冰锥顶上。
「HIII————————HOOOOO————————!!!」
一个看起来像雪人一样的、仿佛是从儿童绘本里跳出来的奇妙生物。
它有着像两头身玩偶一样圆滚滚的纯白身体,看起来就像是用初雪堆成的雪人。
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双角小丑帽,帽尖呈闪电状向两侧支棱着,帽檐正中间还别着一枚黄色的笑脸徽章。脖子上围着一圈小丑服般的深蓝色锯齿领巾,每个齿尖末端都挂着一颗金黄色的小球。
但最让人在意的,是它的脸。
那张白得发亮的面孔上,并没有所谓的表情。只有两个漆黑深邃的椭圆形眼洞,以及一张咧到了耳根的、露着两颗小尖牙的大大笑容。
它左手叉腰,右手指向天空,保持着一个像是超级英雄登场般的夸张姿势,大声地发出奇怪叫声,在这个阴森的地方显得既滑稽又诡异。
「真是千钧一发吼~」
那双黑洞洞却又透着一点喜感的眼睛看向了瘫坐在地上的伊井野。
「要是再晚来几秒,你就要被它们切成肉酱了吼~」
「……哎?」
伊井野愣住了。
这一刻,她的世界观受到了比刚才见到的那些木偶学生时还要强烈的冲击。
「雪、雪人说话了?!」
「真失礼吼!我才不是雪人!我叫做『米拉伊』(Mirai)!是要成为最强的『杰克霜精』吼!」
它从冰锥上跳了下来,像个弹力球一样蹦到伊井野面前,挺起胸膛。
伊井野一脸茫然。
她的大脑还处于当机状态,撑了一下地面站了起来,虽然双腿还在发软,但还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面对着面前这个比她还要矮小的雪人说道:
「谢谢你……救了我。我是伊井野弥子。」
突然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学园。
「咿?!!」
伊井野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这里的『主人』已经察觉到『老鼠』进来了!凭现在的你我是绝对赢不了的,不想死就跟紧我吼!」
自称米拉伊的雪人说完,转身就迈着那双看起来笨重的大蓝靴子,哒哒哒地朝侧面的一个小门跑去。
「等、等一下!」
并没有别的选择。
伊井野抓紧了手中的包,只能狼狈地跟在那只雪人身后。
♀♀♀
「呼……呼……哈……」
不知道跑了多久。
穿过了挂满血淋淋戏服的房间,爬过了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最后到了学校的外墙。
「快从这个小洞出去吼!」
伊井野跟着那只雪人从墙上裂开的小洞爬了出去,那个小洞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刚好适配她娇小的身材,换做其他人肯定会卡在那了。
伊井野从小洞钻出来,发现自己似乎回到了学校的外围。
虽然依旧是在那座诡异的剧场旁,但那些恐怖的木偶似乎并没有追到这里来。
「它们不会追到外面来的,暂时安全了吼~」
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吓死我了……要是刚才被抓到,我就要变成刨冰了吼。」
「那个……」
伊井野喘匀了气,看着眼前这个救命恩人。
虽然还是很想吐槽它的外形,但多亏了它心中的恐惧确实消散了不少。
「再次谢谢你……救了我。『米拉伊』……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礼仪微微鞠了一躬。
「不用客气,叫我米拉伊就行了吼。」
「那个,这里到底是哪里?还是学校吗……?」
「是吼。」
「为什么学校会变成奇怪的『剧场』?」
「这里也是剧场吼。」
「哎?到底是哪里……?」
「问题太多了吼!」
米拉伊不耐烦地挥了挥它的小手。
「简单来说,这里是那个叫做荻野光的人类,这就是以他扭曲的心所看到的学校吼!」
「扭曲的心……」
伊井野喃喃自语。
那就是荻野光内心的真实写照吗?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生气了?这股愤怒不错吼。」
米拉伊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但是,现在的你太弱了吼。空有愤怒而没有力量,在这里只会白白送死吼。」
它站起身,指了指前方的一道发光的裂缝。
「出口就在那边。快回去,回到你那个虽然虚伪但还算安全的『现实』里去吼。」
「回去……?」
伊井野看向那道裂缝,透过光芒,隐约能看到现实中夕阳下的街道。
「那你呢?」
「本来打算留在这里,但现在有了新的打算吼~」
还没等伊井野反应过来,米拉伊突然拉起了伊井野的手朝着那道裂缝走去。
「等、等一下,你说的新的打算到底是——」
巨大的吸力从裂缝中传来,世界扩散出红色的波纹。
♀♀♀
「——什么啊!」
猛地回过神来。
伊井野发现自己正站在真正的秀知院的外围。
「您已经回归至现实世界了。辛苦您了。」
女性电子合成音再度袭来。
伊井野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手提包。
夕阳依旧是温暖的橘色,并没有那种血腥的紫红色。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偶尔有几个还没回家的学生从身边走过,投来奇怪的目光。
「哎……?」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伊井野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太好了……总算出来了……」
「多亏了我吼!」
后面突如其来的声音又再次让伊井野的神经紧绷起来。
她回头看去,地上坐着一个大约30厘米的雪人玩偶。
熟悉的深蓝色双角小丑帽,以及那露着两颗小尖牙的笑容。
「米拉伊?!」
「快把我从地上拿起来吼!」
「嘘——!小声点!」
伊井野吓得魂飞魄散。她慌乱地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后,才像做贼一样迅速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雪人。
有点像是触感冰冰凉凉又很柔软的毛绒玩偶。
「总之,先把你藏起来……」
伊井野手忙脚乱地拉开手提包的拉链。
「HIHO!这种狭窄的地方吗?……吼?这是虐待吼——!」
没等它抗议完,伊井野就尝试将它塞进了包里。
「果然还是不行吗……」
发现用力也塞不进去后,她干脆将它抱在胸前,快步逃离了现场。
♀♀♀
「呼……呼……」
直到锁上房门的那一刻,伊井野才彻底虚脱般地靠在了门板上。
「没想到你的体力这么差吼~」
「呼……喘不上气了……要死了的感觉……」
伊井野感觉肺部像是要炸裂一样,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要好好锻炼吼。」
伊井野没有力气回复,她强撑着站起来,把那个谜之雪人生物随手放在了书桌上。
它并没有像在异世界时那样活蹦乱跳。
此时的米拉伊,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做工精致的雪人玩偶。它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它注意到了书架上摆满了严肃的法律典籍和参考书。
「那边角落里的『大个子』是怎么回事,也是从异世界来的吼?」
「啊……那个是我睡觉的地方……」
缓过气来的伊井野回答道。
「话说回来,你不能动吗?要一直维持着这个形态?」
伊井野意识到了什么,凑近了书桌上的雪人,伸出手指戳了戳它那圆滚滚的肚子。
伊井野疑惑地问道。
「从刚才从那个世界出来后,你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而且嘴巴也不动,却还能发出声音……?」
「这是当然的吼。」
米拉伊那双被缝上去的眼睛正看着伊井野。
「这里是『现实世界』吼。我作为异世界的存在,在这里是没有可以动的实体的。加上你们人类认知的原因,我在这里就只能是玩偶的形态吼。」
「也就是说吼,现在的我吼,就是一个普通的、可爱的、还能陪你聊天的超级限量版玩偶吼!怎么样,是不是很想抱着我睡觉吼?」
「不要,感觉会被冻伤。」
伊井野果断拒绝。
「真冷淡吼~明明刚才还死死抱着我不放吼~」
「刚刚情况不一样!」
虽然嘴上这么嫌弃,但确认了它在现实中无法自由行动后,伊井野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担心这只奇怪的生物会在她上学的时候,在家里到处乱跑或者搞出什么乱子了。
「那么,说笑就到此为止吧。」
伊井野在桌前坐下,神情恢复了严肃,她拿出了纸和笔。
「你到底是什么?还有关于那个世界,以及你提到的『扭曲的心』……请全部告诉我。」
桌上的雪人玩偶静静地坐着,虽然一直保持着咧嘴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诡异而期待的光芒。
「真拿你没办法吼~」
「就像我说过的,那座剧场是荻野光眼中的学校吼。而我是来自异世界的『暗影』,和之前追杀你的木偶是差不多的东西吼……」
「哎?!」
「但别搞错了,在它们出现之前我就存在了吼!」
「那个异世界,可以说是『扭曲的欲望』实体后的世界,我称其为『宫殿』吼。」
伊井野听到了熟悉的词。
「在『宫殿』里,一切都会按照主人的想法而变得扭曲吼。因为他将学校当做『全部人都顺从自己的舞台』所以才变成了那样吼。」
「光靠欲望就能创造出一个世界……」
伊井野手中的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听期末考试的划重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
伊井野停下了笔,眉头紧锁。
突然间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快要消失的夕阳。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事件会不会因为她的穿越产生什么变动,但对她来说,那场悲剧的核心——「石上背负冤罪」——绝对不能重演。
「既然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我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伊井野握紧了拳头,眼中仿佛燃烧着正义的火焰。
「只要他敢做任何越界的行为……」
「打算在现实中进行对决吼?」
米拉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当然!不管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伊井野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要在他的『剧本』上演之前,就把『舞台』给拆了!」
「哈欠……随便你吼~」
米拉伊似乎对这种热血宣言不感兴趣,那个玩偶的身体虽然不能动,但声音听起来已经充满了困意。
看着渐渐失去动静的玩偶,伊井野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就好像,虽然前路依然充满迷雾,但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吾即为汝……汝即为吾……
汝于此,缔结跨越时空之契
契正所谓,
洞穿扭曲之正义之眼
吾,魔术师面具之初诞得浴祝福之风
为通往「崭新未来」,更添助力……】
伊井野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对她来说,今天的消耗异常的大,需要好好恢复一下。
到了晚上,她关上灯,躺在玩具熊怀里。
怀着「绝对要改变这一切」的坚定信念,疲惫的少女很快沉入了梦乡。
今日的胜负:伊井野的胜利。(成功获得一名协助者)
♀♀♀
当意识再次浮起时,周围已经不再是温暖的被窝。
「欢迎回来。」
伊格尔端坐在审判长的席位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她灵魂深处的新变化。
而位于检察官席位的柯温合上了手中的厚重法典,拿起一支羽毛笔,在一本名册上轻轻勾画了一下。
「看来,您已经成功去过另外一个世界,并且找到了属于您的『引路人』。」
柯温的声音依旧平淡,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伊井野的身影。
「那个名叫米拉伊的异世界存在,既是某人内心力量的投影,亦是这扭曲因果中的变数。」
「那个雪人……也是你们安排的吗?」
伊井野站在应讯台后。虽然是第三次造访,但那股压迫感依然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呵呵,那是命运本身的回响。」
伊格尔手指连续敲击着桌面,发出了那标志性的笑声。
「您似乎打算用名为『规则』的盾牌,去对抗那名为『欲望』的长枪。这真是有趣的选择。」
他身体微微前倾,长长的鼻子投下阴影。
「但请记住,真正的『审判』,往往伴随着痛楚。」
「当您所信奉的规则无法保护您所珍视之人时……您又将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我……」
伊井野刚想回答,却发现周围的蓝色开始消散。
「契约已经加深。接下来,就让我们好好期待您的表现吧。」
柯温合上名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伊井野的意识再次慢慢地被湛蓝与黑暗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