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粘稠而深邃的湛蓝中艰难上浮。
没有闹钟的轰鸣声。唯有那悲伤得渗入骨髓的钢琴旋律与女人歌声的余韵,如同沉船的残骸,仍在脑海深处缓慢回旋。审判席、名为伊格尔的长鼻老人、银发金瞳的少年……那些超现实的碎片,在睁眼前的黑暗中明灭不定。
「啊!」
伊井野猛地弹坐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心动过速,额头和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不稳,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马拉松。
(是梦……?但是那种感觉,也太过于清晰了吧……)
就在这时,放置一旁的智能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下去。紧接着是一阵持续的震动——有人打来了电话。
伊井野努力聚焦视线。她伸手拿过手机,迷迷糊糊地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我是伊井野……」
「小弥子?你在干什么呢?LINE也不回,声音还这么迷糊。你该不会是,刚、醒、吧?」
好友大佛小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平稳淡然,却每一个字都像精准投掷的冰锥,刺得伊井野一个激灵。
「身为恪尽职守的风纪委员长、年级第一的优等生,却在初中三年级第三学期开学的第一天迟到,还真是个『颇具冲击性』的开局呢。你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是遭遇了不可抗力事件?还是说……你的生物钟终于向『常人』靠拢了?」
刚被梦惊醒的伊井野大脑还没重启完毕,完全没有理解大佛在说什么。在听到「迟到」一词后,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时间——
8:25。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房间。
伊井野急忙爬了起来。自己从不迟到的不灭神话,竟在此刻,如同被轻轻一戳的肥皂泡,「噗」地一声,湮灭在了晨光中。
「小小小钵!我、我今天不小心睡过头了!我肯定是赶不上了!麻烦你帮我记一下第一节课的笔记!谢谢!」
「你是睡迷糊了吗?早上有……」
还没等大佛说完,伊井野就按掉了电话,顶着那一头乱翘的栗色长发冲向卫生间。
然而,就在她冲出房门的刹那。
某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如同水底的暗流,轻轻绊了她一下。
(……嗯?)
书架上那些砖头般厚重的法律典籍,排列顺序似乎与记忆有些许出入。房间里小桌上本应堆满的高中课本和参考书,此刻却空荡得令人心慌。
(一定是最近学生会的工作太忙,加上一些不必要的胡思乱想,导致做了奇怪的梦。对,没错。)
她快步走向卫生间,仿佛要急于验证某个不愿相信的猜测,又或是试图逃避某种可能性。
洗手台上,一支几乎崭新的、看起来仅用过两三次的牙膏取代了之前已经用了一半的旧款。牙刷的款式也不是原来使用的那把,更像是——初中时期自己用的那把。
(不可能……)
混乱的脑海中,昨夜那个诡异的梦境再次浮出水面。梦中老人尖锐的嗓音,仿佛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猛地冲回房间打开了衣柜——
一件白色背心裙和一件白衬衣挂在那儿。背心裙带有灰蓝色的方襟水手领,还搭着一条同色的领绳。
这是自己还在秀知院初中部时期的制服!
(不会吧……)
(这种事情……)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知是源于发现不可思议现象的激动,还是对未知状况的恐惧,抑或是两者都有。她哆哆嗦嗦地再次点亮手机屏幕,打开日历。
砰砰、砰砰、砰砰……
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以至于她都能听到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视线所及之处似乎渐渐暗淡下来,唯有手机屏幕还保持着刺眼的亮光。
透过手机日历上所呈现的数字,伊井野得到了最真实的答案。
♀♀♀
——时间回溯。
这个在ACGN文化领域堪称陈词滥调的概念,此刻正以百分百的写实主义风格,在伊井野的面前悍然上演。
(说起来在《学生规范指导手册》修订之前,从石上那里没收的轻小说里,好像就有这样的题材……)
作为风纪委员,她曾抱着「深入研究违规物品内容,以便更精准地打击与教化」的崇高研究精神,在风纪委员室里「严谨审阅」过几本。结论是:文笔拙劣,情节空洞,设定东拼西凑。唯一值得称道的是插画……不过部分女性角色的衣着布料面积,显然对「布料节约」概念有着过于前卫的解读,可以说严重违反了伊井野的底线。
(真没想到我居然会经历这种事!)
久违的穿着初中制服的伊井野,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型犬,在街道上狂奔。脸颊因羞愤和焦急涨得通红——直到出门前最后一秒,她才看到大佛在LINE上发来的『早上有校长致辞』的消息。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秀知院那气派的校门与长长的石阶映入眼帘……
「哈……哈……终、终于到了……」
伊井野正准备一口气冲上台阶,然而,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碰到第一级石阶的瞬间,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违和感。
巨大的违和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她看着秀知院学园高中部的校门,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初中制服。
(……哎?)
死一般的寂静在脑海中炸开。
(我现在是初中生啊!!!!)
惯性思维害死人!因为灵魂是高中生,身体下意识地就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跑向了高中部!
虽然秀知院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地理位置相邻,徒步仅有五分钟的路程,但毕竟是两栋完全独立的校舍,校门也设在不同的方向!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要完了!!」
伊井野发出了绝望的悲鸣,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不得不调转方向,朝着几百米外的秀知院初中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肺部再次开始燃烧,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近三分钟后。
当她终于看到初中部的门口,整个人已经处于缺氧的边缘。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初中部的校门近在咫尺……
「啊——!」
「抱歉!你没事……伊井野同学?!」
「疼……!」
身高只有147cm的伊井野捂着自己的额头,差一点就被撞翻在地了,幸好在最后关头那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及时扶住了她。
一名高她一个头的少年站在她面前。
淡蓝色衬衣,灰色V领针织背心以及白色长裤,看样子是同为秀知院初中部的学生。
「原来你也会迟到啊。」
那名少年较为颓废的声音传到了伊井野的耳朵里,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石上?!」
甚至不需要抬头看,她也立即分辨出了这个声音来自石上优。
更准确地说,是「曾经」的石上优。没有后来那能盖住一只眼睛的阴沉刘海,没有每次在学生会室里见面时那剑拔弩张的对峙感,甚至对她的称呼也不是后来那般直接的「伊井野」。
「天哪……你居然是……这个样子。」
伊井野轻声说道,内心宛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震荡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波澜。但她极力绷紧面部肌肉,维持着风纪委员应有的扑克脸。
「还真是……让我有点不习惯。」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还是跟以前一样吗。」
石上装作不在意地回复,与此同时悄悄用左手将自己双肩包侧边的拉链拉紧。
(哪怕开学第一天也带着游戏机啊!这家伙……)
伊井野的眼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若在平时,作为风纪委员的她早已厉声喝令『打开书包,接受检查!』了。但此刻,比游戏机更令她在意的,是眼前这个鲜活、清晰、尚未被后来那些阴霾彻底笼罩的石上优。
(上一次和他身处「同等立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对了,是学生会。是我刚加入学生会的时候。)
那时的石上优,在她眼中几乎就是「不健全思想」的实体化。阴沉,不合群,对纪律漠不关心,还总在偷玩游戏。自己曾那样激烈地反对过他,用尽一切风纪委员的武器——说教、警告、没收,试图矫正这个学生会的「问题少年」。
那时的她,看到的只有「规则」和「违反规则的他」。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认知出现了裂痕?
是听闻了他为了燕学姐,在奉心祭上拼尽全力的行动?
是看到了他录下的篝火晚会的视频,只为留存那一瞬大家的欢笑?
还是听见他在阶梯上伸出手,说出的那句『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不……也许更早。)
那个在协助文化祭时,能提出出人意料但切实有效建议的石上优。
那个在体育祭接力赛的劣势中,依然咬紧牙关、全力奔驰的石上优。
那个平时总是一副没干劲的样子,却说过会默默支持她的石上优。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尝试去了解,在那副颓废的表象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只是简单地将他归类为「需要矫正的对象」。)
而现在,她站在了一切的「因」尚未发生,「果」尚且模糊的岔路口。
「伊井野同学,你没事吧?」
少年颓废的声音将她重新唤醒。
(现在不是沉湎回忆的时候!)
「谢、谢谢关心!」
她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提高了音量。
「现在不是站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赶往学校!」
说完,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的台阶。
石上望着那道莫名显得比平时更有「气势」的背影,愣了一下。
「……错觉吗?总觉得,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你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快点!」
前方传来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
他慢跑着跟了上去。
穿过初中部的校门时,伊井野的脑海中恍惚间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秀知院高中部那长长的石阶之上,穿着高中制服的自己,正一丝不苟地站在校门口,将学生们排成长龙一个个「解剖」检查的景象。
明明不久前(在未来)还是那个守门的人,现在(在过去)却变成了狼狈冲进门的那个。
(真是……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啊。)
到门口后,伊井野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转过身来,看向还在往这走的石上。
「……你盯着我看干嘛?不赶紧进去?」
石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我在等你。」
伊井野转过身,面对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尝试展现一个「友善」的表情。
「一起走吧。」
♂♂♂
刚走进门口的石上,动作瞬间石化。
(……啥?)
(一起走?伊井野同学?对我?)
(这笑容……难道假期真的能让人性情大变?!)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充满诱惑的猜想,如同野火般在青春期少年的脑海中蔓延:
(我的和平校园生活难道终于要露出曙光了?!)
「把包打开。」
幻想,如同玻璃般清脆地碎裂了。
「……哈?」
「我说,把——包——打——开。」
伊井野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石上无比熟悉、乃至刻入DNA的「风纪委员の凝视」。
「我要检查你的携带物品。」
「等等!伊井野同学!校长致辞!现在最优先的是赶紧前往体育馆!」
「检查,是风纪委员工作的重要一环。」
伊井野的声音如同宣读法律条文般毫无波澜。
「别以为我刚才没看见你的小动作。校外我或许暂不追究,但这里……」
她轻轻用鞋尖点了点地面。
「我们已经在秀知院内了。」
(可恶!完全被预判了!)
石上在心中哀叹。刚才那果然是恶魔的诱惑!
「我、我今天真的没带游戏机!」
他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你想想看,今天可是新学期第一天!象征着崭新的开始!我怎么会让电子娱乐产品玷污这份庄严呢!检查是吧?好好好,给你看,随便看!」
他用慷慨就义般的动作,「唰」地拉开双肩包拉链,将内部尽可能光明正大地展示出来,同时在心里向所有知道的神明祈祷。
伊井野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收纳盒。她伸手将它拿了出来,在掌心掂了掂。
「这是什么?」
「啊……那个是我的文具盒。」
「作为一个『文具盒』,重量倒是相当可观呢。」
伊井野抬眼,目光如手术刀般直视石上开始游移的双眼。
「这、这是因为新学期嘛!我想着一步到位,把整个学期要用的文具都备齐了,所以分量自然就……!」
「哦——?是这样吗?」
伊井野拉长了语调。石上的声音无法掩饰的动摇,瞳孔不自然的细微震颤,一切都尽收眼底。
「可以了吧?我们真的……」
石上伸手想要抢回。
他的手,被一只小巧却异常坚定的手握住了。
小小的,柔软的手反复摩挲着他的手心,随即,快如闪电地移向他的左胸位置——
「喂——!!!性骚扰吗?!这种情况下还要进行性骚扰吗?!一个假期不见你的职业技能树到底点歪到哪里去了啊?!从风纪委员直接转职成『痴女』了吗?!」
「你这家伙——到底是在说什么鬼话啊?!!」
伊井野的脸也「嘭」地一下变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或许兼而有之。她用力甩开石上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尽管刚才主动接触的是她自己),同时立马打开了收纳盒。
顿时,石上的表情,在一刹那,仿佛死神已经宣判好了他的死刑一样。
「如果你的手心没有出那么多恶心的冷汗,心跳也没有像警钟一样狂响的话,我或许,还会考虑相信你那漏洞百出的说辞。」
伊井野一边坏笑一边陈述着,从盒子里取出那台显然与「文具」毫无关系的游戏机。
♀♀♀
她将游戏机稳稳地拿在手中,如同掌握了确凿的物证。
(似乎是3DS……型号是?算了,这不重要。印象里他好像还有台PSV……这家伙,到底有多少台游戏机啊?)
「这个暂时由风纪委员保管。放学后,到我这里来领取。」
「……啧。」
石上像只斗败了的、却又满心不服气的小动物,悻悻地拉上双肩包拉链,浑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黑色低气压,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朝着体育馆的方向去了。
伊井野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游戏机放回收纳盒,小心地收进自己的手提包。
(真是的……一点都没变。)
一种混杂着怀念、心酸与淡淡暖意的复杂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感觉……也不坏。)
她抬起头,望向秀知院初中部那庄严的教学楼。
(那么接下来,该去面对,「真正」的过去了。)
♀♀♀
「我说伊井野,这可是开学第一天啊!」
负责学生指导的老师的声音在职员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针对好学生堕落特有的痛心疾首。
「如果只有石上也就算了,没想到连你这样的优等生典范也会睡过头!下次不要再犯了明白吗?还有你石上!真是屡教不改!」
「明白了。」
伊井野低着头,用标准的好学生忏悔姿态回应。
「明白……」
石上则是一副「又来了」的例行公事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职员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老师的余怒。
「『如果只有石上也就算了』……啧,这话听着真让人火大。」
石上抓了抓后脑勺,略微表达了不满。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从入学至今,在『违反校规积分榜』上一直保持着断层领先的优势吗?」
伊井野瞥了他一眼,用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给予致命一击。
「石上你想让别人对你改观,首先请从遵守最基本的校规开始。不过对你来说,难度系数可能堪比让藤原学姐一整天不提出奇怪的点子。」
「你今天不也迟到了?同样违反了校规。」
石上立刻反击,但语气里带着点发现优等生也有污点的新奇感。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遇到了什么充满社会正能量的意外,比如帮了一个迷路的小女孩之类的……结果呢?跟我一样,单纯是睡过头了。真让人失望啊,委员长……还有藤原学姐是谁啊?」
「……!」
伊井野被噎得一时语塞。她无法反驳,更无法解释。难道要说『对不起,我其实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因为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位奇怪的长鼻老人,他讲了一堆奇怪的话所以没睡好』吗?
(这种话说出去怕不是要被他拉到校医务室进行心理健康评估。)
最让她内心烦躁的还是出席记录上迟到次数那完美无瑕的「0」,即将被迫染上污点,变成「1」。这对她而言,无异于完美陶瓷器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而旁边的石上则一脸无所谓——他的记录早已是两位数,再加一笔,不过是债多不愁。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睡过头?」
石上不依不饶,目光扫过她的脸。
「晚上偷偷用功学习到凌晨?还是说……终于抵挡不住游戏的诱惑,玩游戏太久导致的?」
「拜、托!」
伊井野猛地转过头,脸颊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发红。
「那种事情只会发生在你身上吧!不要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
石上仿佛中了一记无形的直拳,肩膀垮了下来。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讲话真是一点都不好听。」
「吵死了!我才不想被石上你这么说呢!」
(糟了!下意识就……)
看着石上那副仿佛被迎面泼了冷水的丧气模样,一丝微弱的懊悔爬上伊井野心头。
(收敛,要收敛……不能再把他往更远的地方推了!)
两人沉默地走在通往班级的走廊上。被老师训话耽误了这么久,早上的校长致辞大概早已结束,学生们应该都回教室了。
这对石上而言堪称因祸得福。他实在不想听那个总喜欢乱来的法国老男人在台上用每年一样的腔调重复那些每年都差不多的、关于「青春」、「努力」的陈词滥调。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教室,把脸埋进臂弯,在课桌这小小的堡垒里,夺回被早起和训话透支的睡眠额度。
教室门口,一个扎着马尾、戴着镜片夸张到完全遮住眼睛的圆框眼镜的少女静立着。镜片上,清晰地倒映出并肩走来的两人身影。
「小钵!你还在等我吗?实在不好意思!」
伊井野快步上前。
大佛小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伊井野,又在石上身上停留了半秒,才缓缓开口道——
「你们两个,连早会时间的校长致辞都完美错过了。」
「那种东西,听不听都无所谓吧,那人昨天始业式都没有来。」
石上打着哈欠,径直走进教室,目标明确地扑向第一排离门最近的座位,把包随手一放,脑袋一歪,眼看就要进入休眠状态。
「喂!石上!」
看到石上这个样子,伊井野职业病瞬间发作。
「等下还有英语课和国语课!这可都是主科!尤其是你的成绩本来就危险,难道你打算整个上午都睡觉吗?!」
「没事的,小弥子。」
大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到时候,老师会把石上同学叫起来的……大概。」
「真是的……」
伊井野叹了口气,放弃了无谓的劝说。她凭着记忆走向自己的座位——石上的左后方,一个既能观察到他,又不会显得太近的微妙距离。
大佛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在伊井野旁边。
「明天还有开学测验,小弥子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大佛一边整理文具,一边抛出问题。
「开学测验?」
伊井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啊,那个啊……完全没有复习。」
「完全没有?」
大佛抬起头,厚重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这还真不像你的作风呢。」
拥有近十年「应对伊井野弥子」丰富经验的大佛小钵,透过那堪称心灵护盾的镜片,若有所思地审视着自己的挚友。
(当然不用复习。)
伊井野在心里回答。对于已经实际经历过一次、早已将初中知识融会贯通、并且在高中时期也持续蝉联榜首的「努力型天才」而言,这场测验的威胁等级约等于零。她甚至考虑,是否该利用这些时间,复习一下高中的课程。
(这就是所谓王者的游刃有余吧。)
她不好意思地这样想着。
而右前方的石上,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看样子是真的睡着了。昨晚大概又在某个游戏世界里,为了正义、友情或者什么稀有道具,奋战到了凌晨吧。
教室门再次被拉开。
一个身穿笔挺白色立领制服的男生走了进来。这么一看,除了早已进入梦乡、对仪表毫无执念的石上,其他男生倒是都规规矩矩地穿着外套。
「哟,荻野!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几个男生熟络地打起招呼。
「戏剧部那边有点事情要处理,哈哈,抱歉抱歉!」
被称作荻野的男生笑着回应,笑容明亮爽朗,恰到好处。
「刚开学就有戏剧表演?」
「只是去把上学期落下的道具收拾了一下。不过说起来,这学期确实有戏剧大赛呢。」
「那你肯定要参加吧?」
「那当然!我可是部长啊!」
荻野笑着回答,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自信。
(荻野光……)
他和石上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身为经常在全国各地露面的戏剧部部长,他是个总是处于人群中心、备受欢迎之人。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经过一个有着棕色长发和湛蓝眼眸的女生时,停了下来。
「大友同学,早啊。」
他笑容不变地打了声招呼。
「哎!?荻、荻野同学,早、早啊!」
名叫大友的女生似乎有些慌乱,脸颊微红地回应。
(荻野光。以及……大友京子。)
伊井野慢慢地在脑海中调取着关于这两人的信息。
石上优初中事件的两位核心人物。
初三的时候,石上优跟踪了喜欢的大友京子,并殴打了当时正在与她交往的荻野光。
——当时的传闻是这样的。
『这跟你没有关系。』
那句话,以及那个冰冷的眼神,依旧历历在目。
伊井野晃了晃脑袋,将脑海中那个印象打破。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小弥子,中午记得去一趟风纪委员室。」
旁边传来大佛平静的声音。
「啊,好,我知道了。」
伊井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
石上奇迹般地趴着睡到了午休时分。
第一节的社会课,老教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选择了无视他。
然而,到了第二节的英语课,石上抬起了头,一只手臂撑在桌上扶着脸,勉勉强强也过去了。
在随后的第三节国语课上,情况就不一样了。
负责国语的是一位以严厉著称的老师。虽然石上还是像上节课一样用手扶着脸,但估计眼睛已经闭上了,老师看着石上那肆无忌惮的睡姿,额头上的青筋终于跳动了一下。
「石上!你那是上课该有的态度吗?!」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坐在后排的伊井野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针对她右前方的、毫无掩饰的杀气。
(啊!危险!)
只见老师的手指扣住了一截白色的粉笔,那并非拿笔写字的姿势,而是——投掷暗器的手势。
咻——!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白色的粉笔化作了一道致死的流光。
那速度、那力度、那精准的弹道修正,毫无疑问是瞄准了石上的眉心。
这是名为「教师的威严」的必杀一击。
(打中了……!)
伊井野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
然而。
就在粉笔即将接触到石上额头的千钧一发之际。
唰。
一只手扶着脸的石上,脑袋突然猛地向左边偏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惊慌的起身。
啪!
失去目标的粉笔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砸在了石上一旁的墙上,炸裂成一团白色的烟雾。
「……?!」
全班死寂。
国语老师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僵在原地,眼镜差点滑落。
而当事人石上,依旧保持着那个向左歪头的姿势,呼吸平稳。
「喔喔……好厉害……」
「竟然躲开了必杀粉笔……」
周围的男生发出了低声的惊叹。
只有目睹了全过程的伊井野,嘴角在疯狂抽搐。
(刚刚那出神入化的闪躲是怎么回事?!)
(那是人类能做出的反应吗?而且还是在睡觉的时候?!他是忍者吗?!!)
虽然石上的魅力似乎并没有增加,但他展现出了惊人的灵巧。那个闪躲的姿态给伊井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啧……算了,没事。继续上课。」
直到第四节综合课结束,午休铃声响起,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上一节课做了什么。
午休时,伊井野看着吃完午饭后依旧与课桌进行着亲密接触的石上,默默叹了口气,拿上自己的手提包前往风纪委员室。
然后,她看到了真正「意料之外」的光景。
「这……这是什么啊?!」
风纪委员室的长桌上,假期研究报告堆积如山。
「委员长,你来了啊。」
一个同为风纪委员的男生一脸「得救了」的表情。
「学生会那边传来通知。今天周一没有第六节课,下午第五节班会结束后大家就可以离校了。所以拜托我们趁着这个空档,把这堆报告全部盖上章。」
「等等!」
伊井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这应该不是风纪委员的分内工作吧?为什么这些报告会在我们这里?」
「听说老师们下午要开紧急会议,就委托学生会帮忙处理。但学生会那边刚好要开社团联盟预算案会议,所以……就辗转到了我们这儿。」
同僚摊了摊手。
「虽然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本来应该早点回家的……但看这个量,估计得忙到放学后了。我们先去继续巡查了,这里就拜托你们啦!」
说完便和其他几人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伊井野望着眼前的白纸山脉,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完全不记得初中时处理过这种听起来就毫无道理、纯粹是甩锅的麻烦事?)
「小弥子,你作为风纪委员长,其实可以命令他们留下来一起帮忙的。」
已经开始动手的大佛冷静地指出。
「那怎么行!校园的日常巡查同样重要,不能因为临时增加的文书工作就松懈了对风纪的维护!」
「……不愧是你。」
大佛推了推眼镜,不再多言,低头开始「哐哐」盖章。
伊井野虽为风纪委员长,但在大多数工作的时候还是亲力亲为,哪怕是重体力的苦差事也可以不吐一句怨言并将其默默完成,这便是她的作风。
盖章,翻页,再盖章。目光扫过姓名栏。
忽然,她的动作停下了。
手下的这份报告,姓名栏里写着——石上优。
(……石上的报告?)
好奇,如同悄悄探出头的小草。不,这不仅仅是好奇,更是风纪委员的责任感——检查他是否认真完成了课业任务。
(对,就是这样。)
她说服了自己,开始更加仔细地浏览他的报告内容。
题目:『关于鸢尾科花菖蒲种群的形态特征与栽培观察』
(……哈?这是什么学术论文吗?)
报告的内容出乎意料地工整,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咋舌的专业感。字迹虽然并不漂亮,但每一笔都很清晰、有力,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认真。
【1.植物学分类与原种】
学名:Iris ensata var. ensata。
该物种系由野生『野花菖蒲』改良而来的园艺品种总称。不同于生长在干燥陆地的『菖蒲』(Ayame)与必须生长在浅水中的『杜若』(Kakitsubata),花菖蒲具备独特的半湿地适应性。
【2.决定性形态差异(识别要点)】
区别于其他鸢尾属植物的核心特征在于花瓣构造:
外花被片(Falls):基部具有清晰的纺锤形黄色斑纹(Signal),无网状脉纹。
叶片特征:叶面中央有且仅有一条显著突起的中肋,质地坚韧。
【3.栽培周期与水分管理】
该植物遵循严格的干湿循环。
五月-六月(花期):需维持浅水层浸润,以支撑开花消耗。
冬季休眠期:必须排干水分保持土壤微干,否则根茎容易腐烂。
(……这家伙是把植物图鉴里的内容都抄上去了吗?)
伊井野的视线顺着那些详尽的数据图表下移。在经过了关于『江户系』、『伊势系』、『肥后系』三大品系的繁琐考据后,报告的笔触在结语部分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
在那里,他用稍稍加粗的笔触,抄录了属于这种植物的注脚:
【4.文化意象与花语】
基于其挺立于梅雨季节的凛然姿态,以及在五月五日端午节(尚武之节)的借代使用,其核心花语被定义为:
『令人高兴的消息』
『优雅』
『温柔的心』
『我信任你』
伊井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行看起来过于眼熟的字迹,指尖在『我信任你』几个字上微微停顿。
这字迹她太熟悉了。
(我又不是没见过石上写的字。我右手骨折没办法写字的那段时间,帮我抄笔记的人就是他……我在想什么呢。)
她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某种呼之欲出的既视感甩出脑海,视线却又落回了那个特定的月份上。
(花菖蒲……五月盛开的花。)
伊井野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校园里的樱花树现在还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沉默地伫立着。
(这该不会是去年的吧?今年根本连二月都没到呢……)
「小弥子?怎么了吗?」
对面传来大佛的声音。
「小弥子?」
大佛又唤了一声,见她没反应,便起身走了过来。
「你看什么呢?……石上的研究报告?」
大佛的目光扫过报告,厚厚的镜片也遮挡不住她眼中的一丝了然。
「内容挺正常的嘛,虽然从时间上来看大概率是去年的。不过很多人的研究报告对象都是以前的。以石上的标准来说这份研究报告可以算相当认真了。你为什么看了这么久?」
「啊……!没、没什么!」
伊井野像是被窥破了什么秘密般,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热。
「只是没想到……石上居然选的是花,而且资料查得很细……」
「是吗?」
大佛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平稳,却让伊井野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自己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都被那副眼镜后的眼睛冷静地解析、归档。
「是、是啊!我只是有点意外而已……好了,继续工作吧!」
伊井野强作镇定,拿起印章,「哐」一声用力盖在石上的报告上,仿佛要盖住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态。
时间在哐哐的盖章声和纸张的翻动声中流逝。半小时后,伊井野终于将最后一本报告推到一旁。
「呼——」
她将印章放下,双手握成空拳,缓缓举向斜上方,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和肩膀。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舒展身体的小猫,带着一丝不常示人的慵懒感。
「我这边结束了。小钵,你那边怎么样?」
「还差一点。」
「需要帮忙吗?」
「不了,我很快就好。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既然这样……
伊井野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准备拿出课本,利用这点时间巩固一下知识。然而,她的手指却先触碰到了一个较为坚硬的、圆角长方体的东西。
是那个黑色收纳盒。
里面装着今天早上从石上那里「暂时保管」的3DS。
求知欲,好奇心。
人类永恒的、难以磨灭的天性。
作为风纪委员,伊井野「收缴」过不少此类「按按乐」,其中大部分来自同一个人。而这些东西,偏偏是她所在意的那个人最常沉迷的领域。
记忆的拼图被触动。
她也曾玩过手机游戏,在笔记本电脑上运行过用RPG Maker制作的小游戏。甚至,在某个「与他打好关系」的念头驱使下,她还曾向白银会长请教过游戏相关的事情,结果阴差阳错地和会长的父亲一起玩起了Apex,再后来,她自己也买了一台掌上游戏机。
(呃……)
某种混合着羞耻和怀念的微妙情绪涌上心头。
(总之!)
她甩甩头,将那个收纳盒拿了出来。
(深入了解「违禁品」,是风纪委员的职责!这绝对不是为了满足个人好奇心,而是为了未来能更专业、更精准地进行查处和引导!)
打开盒子,那台黑色的3DS静静躺在里面。
(和后来我自己买的那台掌机,外形差别好大……)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在手中翻转打量。试探性地掰开上盖,找到了侧边小小的电源键。
带着一种进行某种秘密实验般的谨慎和隐隐的兴奋,她按下了电源键。
「啪嗒」一声轻响,上屏亮起。
「小弥子,你这是……?」
开机的音效果然引起了大佛的注意。
「别、别误会!」
伊井野条件反射般地将游戏机往怀里收了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这是从石上那里没收的!我正在……深入了解违禁物品的运作机制和内容构成,以便未来更精准、更高效地进行管理!」
「好好好,你说是,那就是吧。」
大佛的语气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伊井野感到耳根发热,决定不再进行无谓的辩解,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发亮的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着游戏图标。
其中一个,标题格外醒目:
《逆转裁判123:成步堂精选集》
(逆转……裁判?)
伊井野的眼睛,微微睁大。
(听起来……是和法律、法庭相关的?)
某种奇妙的、仿佛命运指引般的共鸣感,轻轻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的父亲是最高法院的法官。她学习法律知识的启蒙读物,就是家里书架上那些厚重如砖、散发着油墨和旧纸张气息的法律典籍。
比起生硬枯燥的法律条文,如果能从一个游戏里,以更生动、更易于理解的方式,接触到法庭辩论和法律逻辑的雏形……
(就……稍微尝试一下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破土的嫩芽,难以抑制。
她操控着左边的十字键选中那个图标,按下了A键。
屏幕暗下,又再次亮起。经典的CAPCOM标志闪过之后,标题画面出现。
『新章开庭』
她选择了第一章——『初次的逆转』。
风纪委员室内,只剩下游戏的音乐声,和伊井野逐渐专注起来的、轻柔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为堆满报告的书桌和沉浸在屏幕光影中的少女,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静谧的淡金色。
而属于她的,真正需要的「逆转」之物,或许也正由此,悄悄拉开了序幕。
♀♀♀
画面中,身穿紫色西装的半秃男人倒在了地上。
伴随着这一幕,法庭内那凝固般的空气仿佛被打破,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肃、肃静!肃静!』
审判长手中的法槌重重地敲了三下。那声音并非单纯的木头撞击声,而是象征着秩序与威严的轰鸣,令全场再一次回归鸦雀无声的死寂。
『那么,可以说目前事态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随着被告人矢张政志被宣判无罪,第一章的剧目也将要平安落下帷幕。
『成步堂,所谓证物就是这样的。我们用什么角度去看待,呈现出来的意义就会完全不同。人也是如此,被告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这点我们无从得知。律师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相信他们,就是相信自己。』
『成步堂,希望你赶快成长起来,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自己相信的人。』
……结束。
屏幕上弹出了「新的游戏章节已追加」的提示。
(第一章这样就结束了?)
伊井野按下了保存键。
说实话,虽然这确实是一款标榜着「法庭辩护」的游戏,但若要论及是否在《逆转裁判》里学到了什么正经的法学知识,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游戏内容总体是扮演律师与检察官进行法庭上的辩论。虽然辩论本身是普通法系实行的国家里正常的法律程序,但游戏里所表现的形式却充满了戏剧性的夸张——证据可以像变魔术一样随时掏出来,实际是真正犯人的证人对辩护律师进行人身攻击。大多数情节若是放在现实的法庭上,恐怕会让伊井野那位担任法官的父亲当场脑溢血。
果然,真要探求真理的话,还是要啃那些如同砖块般厚重的法律典籍才行。
但是——
在假想规则的序审法庭上与检察官进行唇枪舌战,通过威慑和质疑嫌疑人以及证人,抽丝剥茧,最终为委托人赢取名为「无罪」的胜利果实。
这种玩法,简直让人大脑内某种名为「正义感」的神经递质疯狂分泌,让人莫名其妙地上瘾!
伊井野左手不自觉地按下十字键切换到了第二章『逆转姐妹』……
「小弥子,差不多了吧?已经等你整整半小时多了。即便你想转行当游戏博主,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也是把这堆研究报告搬到实行委员会去。」
「啊……我知道的,我先整理一下。」
伊井野依依不舍地将3DS合上,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合上一本珍贵的古籍,随后将其放回了收纳盒中。紧接着,她起身抱起那堆自己先前盖好章的研究报告。
对于个子矮的她来说,这堆纸张的分量显然有些超负荷,让她看起来像只搬运粮食的企鹅,步履蹒跚。
「要不要叫别人帮忙?」
「不需要,这种程度而已。赶紧去实行委员会吧。」
两人随即前往实行委员会。
在将沉重的报告送至实行委员会并完成了最后的交接流程后,伊井野擦去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这种纯粹的体力劳动,果然还是不适合她这种脑力派。
在回去风纪委员室的路上,大佛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弥子,你刚刚玩得很投入啊。」
「那、那是因为题材正好是法庭判决有关的啦!」
伊井野急忙进行防御性辩解。
「这样啊。」
大佛推了推眼镜。
「不过,游戏玩完应该会有存档记录吧。你打算到时候怎么跟石上解释?」
「……哎?」
伊井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僵在了原地。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脑海中的石上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手里转着那台游戏机,嘴角勾起了一抹居高临下的嘲讽笑容。
『哦呀哦呀?这不是我们最最严厉的、铁面无私的伊井野同学吗?』
『以违反校规为由没收了我的游戏机,结果自己却躲在风纪委员室里偷偷玩得不亦乐乎?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吗?哇——真是太好笑了,身为风纪委员长真是树立了一个好榜样呢。还是说……你其实就是想玩我的游戏机才故意没收的?真是满嘴谎言呢——』
「咿————!!绝对不行!!」
伊井野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了一声惊恐的悲鸣,脸颊瞬间红得像一颗熟透的番茄,头顶甚至快要冒出蒸汽了。
「小弥子?」
大佛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小钵!多亏了你的提醒,我现在必须立刻回到风纪委员室!必须在石上来拿游戏机之前把那个存档删掉!!不留一丝痕迹!!」
说完,根本不给大佛回话的机会,伊井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着风纪委员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大佛默默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其实,即使删了存档,游戏运行时长记录也是删不掉的吧。」
♂♂♂
「对了,游戏机还在她那。」
石上背上自己的双肩包,朝着风纪委员室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
当伊井野奔回风纪委员室时,发现那片神圣的领域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不好意思,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石上……你已经睡醒了?」
石上背着双肩包站在会议桌前,手指正指着桌上那个黑色的收纳盒。
「这个我可以拿走了吗?我要回去了。」
「还没到放学的时间呢。现在才刚过第五节课的时间吧?」
伊井野条件反射地摆出了风纪委员长的架子。
「伊井野同学,请你回忆一下课表。」
石上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一脸理所当然。
「今天是周一,没有第六节课。只要班会一结束,就算是正式放学了。我已经履行了作为学生的义务,现在是合法的归宅时间。」
「……唔!」
伊井野语塞。确实,根据秀知院的初中课表,周一确实只有五节课。
「明天还有开学测验……」
「我回家就开始准备。」
「不……就是说……那个……」
石上微微皱眉,他不明白伊井野为什么突然开始语无伦次,脸颊上还泛起了诡异的红晕。虽然这家伙平时也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发火或说教,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扭扭捏捏。
(太不对劲了,她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带着侦探般的疑虑,他的观察眼像雷达一样扫到了3DS的收纳盒上。
拉链没有拉上。
(这家伙……该不会……?)
「小弥子玩了石上同学的游戏机。」
「小钵!我就快要说出来了!不要抢我的台词!」
作为伊井野的好友兼「监护人」,刚回到风纪委员室的大佛实在不忍心继续听着这种毫无效率的对话。
被戳穿的伊井野,脸上的红晕瞬间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和脖子。
「嘛……我确实是玩了一小会儿!只是为了深入调查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而已!虽然……意外的感觉还行……等等,你那是什么表情?」
石上宛如被一记重锤击中天灵盖,处于半痴半呆的状态中。
他那双常年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睁得老大,嘴巴微张,露出了仿佛目睹了「不可名状之物」般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玩了什么?」
「啊,就是和法庭辩护有关,主角刚当上律师的那个。」
石上感到一阵眩晕。
平时那个一本正经、恨不得把「校规」纹在身上的风纪委员长,在没收了他的3DS游戏机后,居然躲在风纪委员室里偷偷玩?而且玩的还是《逆转裁判》?
「我算是玩完了第一章吧,最后成功帮助委托人被判无罪了。」
伊井野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
「剧情感觉是挺有意思的,但里面的辩护程序也太奇怪了吧!完全和现实里相差甚远!比如开庭前没有及时把证据交齐,反而在开庭后像变戏法一样抛出新的证据!还有身为律师的主角动不动就拍桌子又是闹哪样?再来为什么发现尸体的人不算在嫌疑人之内?」
(没收了我的游戏机。)
(让我没有第一时间体验到游戏。)
(身为风纪委员长反而自己在公器私用。)
(现在居然还要在游戏机的主人面前发表这种充满优越感的「游后差评」!)
石上愤怒了。
「我记得伊井野同学你以前说过以后是准备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检察官或者法官之类的,对吗?」
他压抑着火气问道。
「是这么打算的。怎么问起这个了?莫非是怕自己以后犯事,需要我的帮助了?」
伊井野双手环抱胸前,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倒还不至于。」
「哼,那我就当律师好了。等你以后被人告了,就由我来为你出庭辩护吧。」
「如果让你辩护,你不会毫不留情地和原告联手把我送进监狱吗?」
「异议——!!」
伊井野突然伸左手指向石上,食指笔直如剑。
那气势之强,仿佛有一阵狂风吹向石上,吹散了他心中的怒火,他被吓得连连后退。就连一向淡定的大佛也被这一声中气十足的「異議あり」给惊到了。
「看来你是完全不懂司法程序。」
伊井野的右手插在腰间,左手继续指着石上,眼神中燃烧着某种神圣的火焰。
「刑诉法第30条规定,被告人或被疑人可以随时选任辩护人,被告人或被疑人的法定代理人、保佐人、配偶、直系亲属及兄弟姐妹,可以独立选任辩护人。而我一旦成为你的辩护人,不管你是不是无辜的,我都会拼尽全力为你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哪怕要你去死,也会让你死得明明白白、合乎法理!」
「不管怎么说,『要我去死』这个结局也太糟糕了吧!」
「我说石上,你确实应该去多了解一下法律知识了,这对未来大概率会被捕的你很重要。要不这样,我下次从我家带几本相关的入门书籍给你……喂!谁允许你把游戏机装包里了?!」
石上趁着她进行普法教育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3DS收纳盒塞进包内,并顺势背上。
「你答应过的,放学后来找你拿,可别说话不算话啊,伊井野委员长。」
说完,石上就像是从猎人枪口下逃生的野兔,一溜烟冲出了风纪委员室。
「这家伙,跑得那么快!」
「算了吧,小弥子。石上同学他有参加田径部的,据说是部里最快的成员,凭你是追不上他的。」
大佛冷静地拦下了正要追出门的伊井野。
「而且石上同学说得也不完全是错。要不今天就先这样吧,工作已经结束得差不多了,我们也回去好了,还能早一点复习。」
「好吧……」
♀♀♀
两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伊井野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足以影响世界局势的重大问题。注意到这一点的大佛,这一回并没有开口询问。因为她确信,根据过往来看,不到一分钟,伊井野就会自爆。
「小钵,那个……」
「果然,五十八秒。」
「什么五十八秒……我是想问,你有没有石上的LINE?」
「我跟他也不是经常说话,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他的LINE?」
大佛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
「你自己问他要也不是不可以。」
「绝对不行!」
「为什么?」
「我有什么理由向他要联系方式!」
伊井野的声音瞬间拔高,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问你啊。」
「呃……听好了,小钵。这完全是出于公事公办的考量!」
伊井野开始进行复杂的逻辑构建。
「明天的开学测验很重要,作为同班同学,我不希望他拉低了班级的平均分。所以,想在LINE上询问他的复习情况,有问题的话还能随时帮他解答,这完全是为了班级的集体荣誉,仅此而已!」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在他逃跑之前找他要呢?」
「因为……」
伊井野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向一位男生主动索要联系方式,感觉这种行为多少会显露些拼命和居心不良,会生出一些特别的意思,就好像……那个。」
「好像哪个?」
(就好像是承认对对方的好意,这样的话不就等同于告白一样吗!)
「算了!既然小钵也没有办法的话,我就自己考虑好了!」
♀♀♀
回到家后。
伊井野弥子,这位秀知院的风纪委员长,正把自己埋在巨大的玩具熊怀里,发出毫无威严的悲鸣。
「啊啊啊真的是,石上那个笨蛋!」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要到他的LINE!)
(明明只是想要个方便督促他学习的渠道而已,为什么现实总是这么艰难啊!)
失落的伊井野漫无目的划着手机屏幕,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那几次糟糕的对话。
「嗯?小钵发的消息?」
LINE的提示音响起。伊井野打开一看,发现大佛发来了一条消息。
那是一个邮件地址。
『石上他没在用LINE,所以我把他的邮件地址发给你。』
伊井野瞬间从玩具熊上弹了起来。
『小钵,你原来有石上的其他联系方式啊ヾ(´∀`。ヾ)』
『为什么之前还跟我说没有(。ì_í。)』
『不过还是谢谢你(。•ω•。)ノ♡』
在手机另一头的大佛,看着伊井野发来的那堆带着各种颜文字、与其平时严厉形象截然不同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你在现实中也能这么坦率就好了……」
此时此刻,重新躺回玩具熊怀里的伊井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仿佛在拆解一颗定时炸弹。
叮~。
第一封试探性的问好邮件发送成功。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石上回复了一个极其简短的、表示「请多关照」的邮件。
(太好了!通讯链路建立成功!)
伊井野因为收到石上的第一封邮件兴奋地在输入框里敲击着,一段又一段充满热情和关怀的文字被生产出来,然后又被她自己无情地删掉。
(一次性发这么多,绝对会被他当作重度麻烦的女人而讨厌吧?)
回想起在学生会LINE群的惨痛经历——每当她想要融入大家,热情地发一大段长文时,群里就会陷入诡异的沉默。除了那个偶尔会出来救场的石上之外,根本没人理她。
如果不小心一点,连石上也会觉得烦吧。
伊井野深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词,试图在「严厉的风纪委员」和「关心的同学」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点:
『石上,明天就是开学测验!
我不想你一个人拉低我们班的平均分!(◦`~´◦)
今晚好好复习,有什么问题可以发邮件问我哦(。ì_í。)』
必须加上颜文字。
这是为了软化语气,绝对不是为了卖萌。
伊井野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心跳加速。
随着手指离开屏幕,邮件化作电波消失在夜空中。
几秒钟后,回复的邮件来了。
仅仅是一个附件图片——一个栗发动漫角色比着「OK」手势的表情包。
「哈——」
伊井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地瘫软在玩具熊柔软的肚皮上。
虽然只有一个表情包,但这至少意味着沟通是顺畅的。
(太好了……)
今日的胜负:伊井野的胜利。(成功拿到了联系方式。)
♀♀♀
嗡——
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同寻常的长震动,屏幕的光芒似乎也变得有些刺眼。伊井野不得不退出邮箱界面查看情况。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图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手机的主屏幕正中央。
(这是曾经的自己什么时候下的APP吗?完全没有印象……)
那图标的设计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在黑红交织的复杂背景中,一只眼睛般的图案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正散发着不祥的红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外的她。
(看起来像是什么……病毒?还是流氓软件?)
一种本能的排斥感油然而生。这种来历不明、画风诡异的东西肯定不对劲。
(立马删掉吧。)
伊井野皱着眉头,手指长按那个图标。
图标开始抖动,角落里出现了删除的「×」号。她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并在弹出的确认框中点击了「删除」。
图标消失了。
「呼……真是不吉利的东西。」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唰。
就像是嘲笑她的徒劳一般,那个红黑色的眼睛图标,伴随着轻微的音效,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哎?」
伊井野愣住了。
不信邪的她再次长按,拖动,丢进垃圾桶。
甚至尝试了卸载应用管理里的数据。
但是,无论她尝试多少次,那个图标就像是长在屏幕上的顽固污渍,甚至像是某种诅咒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复活」在主屏幕最显眼的位置。
「骗人的吧……完全删不掉?!」
指尖传来的触感变得有些冰冷,莫名的寒意顺着手臂爬上脊背。
就在她准备强行关机的时候——
「为什……么……突然间……好困……?」
强烈的睡意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伊井野还想强撑着保持清醒,但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视线逐渐模糊,那只红色的眼睛成为了她视野中最后的残像。
意识,再次坠入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湛蓝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