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时,柳依月踏上了第九高墙的起降坪。
南皋依旧是那座钢铁雄城。九重城墙依山而建,烟囱林立,黑烟滚滚,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如同永不停歇的战鼓。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几乎窒息。但今日的南皋,与往日有些不同——码头上列队的士兵更多了,长街上运送辎重的牛车络绎不绝。更远处,校场上隐约可见一片银白色的甲光在移动,那是戍垣铁卫在列阵操练,他们的盾牌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光墙。
【申珠:每次来南皋,都感觉这地方比上次更热闹了。】
“战事吃紧,当然要增兵。”
【申珠:二姐的排场,这么多年还是没变。你看那些烟囱,比当年我走的时候又多了几十根。】
柳依月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向第九高墙顶端的督师府走去。方文子的信中说得很清楚:邑韩求援,北境有变,需要她来共商对策。而让她格外在意的是另一句话——“飙龙殿下已至南皋”。那位镇守长垣西段、独战恐虐血军、一爪劈裂混沌颅座的飙龙,自草原决战之后,她再未见过。这一次,终于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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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督师府议事厅,柳依月发现厅中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主位,一道身影端坐如山。
飙龙妙影。
柳依月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让人一眼就无法忘记的存在——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垂落在肩后,发丝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面容冷峻如刀裁,带着一种非人的威严感。她的眼睛是纯粹的白,没有瞳孔,却仿佛蕴含着风雷之力,让人不敢直视。头上戴着一对银制长牛角型头饰,头饰正中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紫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深的光芒。
她全身披挂银甲,外罩玄色大麾,大麾上绣着风雷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势,是镇守北疆数千年、用无数血战堆积起来的威仪。
【申珠:……】
“怎么了?”
【申珠:没什么。就是……七千年了,还是这副模样。】
柳依月能感觉到,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亲近,也有一点点……怂。
【申珠:你不懂。从小被她管到大,每次看见她都条件反射想站直。】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方文子立在她身侧,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羽扇轻摇,神色从容。他向柳依月微微颔首,示意她落座。
两侧分坐着卫北列省的诸将。左首第一位,是一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老将。他身披戍垣铁卫制式甲胄,肩章上绣着三道金纹,那是长垣卫戍军团指挥使的标识——傅远山,傅红雪和傅青霜的父亲。这位老将军曾在长垣戍守四十余年,历经大小百余战,是卫北列省真正的定海神针。他的目光沉稳如渊,扫过舆图时,仿佛能看穿一切。此刻他正低头看着一份军报,眉头微蹙,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得如同心跳。
傅远山的下首,坐着三名身着不同甲胄的将领。
第一位身形精瘦,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蝰门关指挥使赵以轩——那位曾在无数血战中证明自己的老将。他的脸上有两道狰狞的刀疤,一道从左眉斜劈到右颊,一道从下颌划过咽喉,据说都是当年独战混沌狂魔时留下的。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舆图上,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位面容敦厚,眉宇间带着几分憨直之气,是龙门关指挥使弈绍。他的资历虽不及傅远山,却也以稳重著称,镇守龙门关多年,从未出过大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枚玉佩,那是弈家祖传的信物——他与弈青同族,虽无直系血缘,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此刻他望向舆图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忧虑。
第三位……柳依月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心中微微一动。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之气。他身着华贵的甲胄,甲片上镌刻着繁复的云纹,与身边那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形成鲜明对比。鳌门关指挥使,安守忠。据说此人出身名门,靠着家世和钻营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他在鳌门关三年,没打过一场硬仗,却把城防修缮得固若金汤,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有人说他是能臣,也有人说他是庸才,但有一点所有人都承认——他很会做人。
安守忠察觉到柳依月的目光,转过头来,向她微微颔首,笑容得体而矜持。那笑容完美得如同刻在脸上,找不出一丝破绽。
【申珠:那个人……】
“怎么?”
【申珠:说不上来。总觉得有点……太干净了。】
柳依月心中一动。
太干净了?
她望向安守忠,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些老将——傅远山的甲胄上有几道浅浅的刀痕,蝰门关指挥使的披风上还有洗不掉的暗红色印记,龙门关指挥使的盾牌边缘有几处卷刃。那是岁月的痕迹,是战场的印记。
而安守忠的甲胄,新得像是刚从锻坊里取出来。
安守忠察觉到柳依月的目光,转过头来,向她微微颔首,笑容得体而矜持。
柳依月也颔首还礼,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警惕。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张笑脸太完美了,完美得像面具。她的目光在安守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仿佛在盘算什么。
柳依月在右首的空位上落座。妙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舆图上。
“人到齐了。”妙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冷冽如冰涧击石,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仪,“开始吧。”
方文子走到厅中央,羽扇轻摇,一幅巨大的舆图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舆图上,是震旦以东的辽阔海域——玉海碧波万顷,浩瀚洋一望无际,而在两海交汇之处,一座半岛如卧虎般横亘其间。
“诸位请看。”方文子羽扇轻点,指向那座半岛,“此处便是邑韩。”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邑韩地处震旦以东,隔玉海与玄原路首府海琪相望。其地形南北狭长,自北向南分为三道。”羽扇划过半岛北端,“最北为延浩道。此道多山地丘陵,中央有涟湖,首府涟川便建于湖心岛上,仅一桥与陆地相连,易守难攻。延浩道西侧,是西部港口方容——此城卡在西进关南下要道,隔海正对海琪,乃是震旦与邑韩海上往来的咽喉。”
方文子的声音低沉下去:“方容已于半月前陷落,城中百姓……十不存一。”厅中一片沉默。
赵以轩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那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方文子继续道:“方容陷落的原因,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他顿了顿,羽扇指向邑韩北境的群山。
“邑韩北境,与混沌荒原之间横亘着巍峨群山。东西两道雄关——西进关与东台关——扼守着通往文明的唯二要道。如今,这两道雄关,均已失守。”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骤然凝重。弈绍抬起头,目光中满是震惊:“两关皆失?邑韩的守军呢?”
“已被击溃。”方文子轻叹一声,“攻关的不是寻常蛮族,而是成建制的混沌部队。恐虐的狂战士居多,但也有奸奇的变途者,以及——变化灵的爪牙。”
弈绍的瞳孔猛地收缩:“变化灵?”
方文子点了点头。
“奸奇麾下的传奇大魔之一,最擅长的便是渗透与蛊惑。”
他缓缓道来,讲述那个诡异的存在的来历。
变化灵,是奸奇手下的一名惧妖,因其强大的变形能力和热爱混乱、恶作剧的天性而臭名昭著。它可以伪装成任何生物的外形,用以欺骗、散播怀疑和制造混乱。由于它不断地变换形态,早已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样貌——据说只有奸奇本人仍记得它的本来面目。
那东西热衷于一切形式的恶作剧和破坏性的混乱。它会在战场上以某个英雄的镜像出现,让敌人真假难辨,等到他们意识到错误时,往往为时已晚。它甚至会对其他混沌之神搞恶作剧——比如在色孽睡觉时剪掉它的头发。
【申珠:……剪头发?】
“嗯。”
【申珠:这什么东西?】
“奸奇的恶魔,脑子都像这样不太正常。”
方文子继续道:“那些变化灵的爪牙会变化形态,能模拟成任何人的模样。有邑韩守军亲眼看见自己的同袍忽然变成怪物,从背后捅来一刀。这正是两关失守的根本原因——不是守军不尽力,而是根本分不清敌我。”
他望向蝰门关指挥使,目光深邃。
“将军镇守蝰门关多年,可曾遇到过这样的敌人?”
赵以轩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长垣外的混沌,虽然凶残,但至少看得清。这种……能变成自己人的东西,比那些狂战士可怕得多。”
方文子点了点头。
傅远山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钟:“变化灵此刻……还在邑韩?”
方文子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据逃出来的邑韩守军描述,那些变化灵的爪牙仍在四处活动。它们会在战场上随机变换形态,让敌人根本无法分辨敌我。这正是两关失守的根本原因——不是守军不尽力,而是根本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魔。”
弈绍的手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那是弈家祖传的信物,据说有辟邪之效。此刻,他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防住变化灵的伪装。
方文子继续道:“西进关失守后,混沌军长驱直入,直扑方容。方容城破时,震旦驻韩领事馆全体官员殉国。城中百姓,能撤出来的不足三成。”
他的手指移向舆图,依次点过三个位置。
“如今,邑韩残军只能凭借三道防线苦苦支撑。涟川,凭借湖心天险仍在坚守。申河堂,尚未陷落。天峙岭,扼守通往王都华亭的要道。三道防线,便是邑韩最后的希望。”
他抬起头,目光凝重:“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方容已失,而海琪即将光复。”
傅远山眼睛一亮:“海琪要光复了?”
方文子点了点头:“戚俨将军的洗海潮廷与赵祈太常卿的义军已从抚州出发,沿玉江北上,一路收复失地。按目前的进度,最多半个月,海琪便可重回震旦之手。”
厅中气氛一振。赵以轩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弈绍捻玉佩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但方文子话锋一转,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正因为海琪即将光复,才更危险。”
他的手指点在方容和海琪之间的海峡上。
“混沌军攻陷方容,绝非偶然。他们知道海琪的重要——那是玄原路的门户,是龙江入海口的咽喉。若海琪落入他们手中,混沌军便可从海上绕过长垣和龙江,直扑京畿腹地。”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震旦的北疆防御体系,将在这点出现致命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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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傅远山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如钟:“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混沌之前夺回方容?”
方文子点了点头:“正是。但问题在于——卫北列省的主力,不能动。”他望向妙影。
妙影依旧端坐主位,面无表情,但那双白眸中正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动作极轻极快,若非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察觉。
但柳依月看见了。
她心中一凛——妙影的头痛,又犯了。
安守忠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而谨慎:“末将斗胆一问,卫北为何不能动?长垣三关固若金汤,抽调部分兵力东渡,应该……”
“你懂什么?”赵以轩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两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说话微微扭曲,“北边龙馗路那边,弈青将军传来的军报你没看?那些匈人最近跟疯了一样冲击防线,一批又一批,死了又来,来了又死——那是正常的劫掠吗?”
安守忠脸色微变,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将军息怒,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赵以轩冷哼一声,那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你在鳌门关待了三年,可曾见过龙馗路的战况?可曾见过那些匈人身后有什么?”
安守忠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又迅速稳住。
弈绍在一旁打圆场:“赵将军息怒,安将军也是好意。”
赵以轩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但那鹰隼般的目光仍时不时扫向安守忠。
傅远山抬起手,压住了这场争执。他的目光落在妙影身上,沉声道:“殿下,北境的情况,究竟有多紧急?”
妙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很紧急。”
她的手指点在舆图北方,龙馗路以北的广袤荒原。
“弈青传回的消息,匈人虽在冲击龙馗路,但真正危险的还在更北面。库尔干人的大军正在集结,规模前所未有。本督派斥候深入探查,发现——”
她顿了顿,白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力量——在背后驱使他们。库尔干人自己也在困惑,为何会被迫聚集。但他们确实在集结,一旦南下,龙馗路首当其冲,长垣的北面屏障将面临崩溃。”
厅中一片死寂。
妙影继续道:“本督已拟定北伐大计,趁库尔干人尚未集结完毕,先发制人,深入北境摧毁他们的营地,同时查清他们为何如此大规模集结。若让混沌大军通过裂隙直接从亚空间杀出,后果不堪设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白眸中光芒凛冽:
“邑韩,可以放弃。但长垣,决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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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争论。
可以放弃——这四个字从妙影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飙龙殿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弈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担忧,也是不解。他的手又按上了腰间的玉佩,轻轻摩挲着。
安守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着,仿佛在盘算什么。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指尖正以某种诡异的频率轻颤——那频率,与正常人紧张时的颤抖不太一样。
傅远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殿下,那邑韩……”
妙影抬起手,打断他:“卫北列省不能大规模出兵邑韩。”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本督不会见死不救。”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京畿路的位置。
“元伯远征在外,本督代玉庭和龙帝,传令神策府。”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传令神策府?那个已经不可信的地方?
赵以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傅远山一个眼神制止。
妙影似乎没有注意到众人的反应,继续道:
“调京畿路、岩镔原所有龙卫与玉勇军团,即刻东进,光复海琪。光复之后,配合溟龙麾下舰队,渡海支援邑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巨龙舰队主力虽被黑暗精灵缠住,但溟龙殿下已派戚俨率舰队重返近海,配合赵祈的义军。待海琪光复,两军会师,便可跨海作战,夺回方容。”
赵以轩终于忍不住了:“殿下,神策府的军令……”
妙影摆了摆手,打断他:“本督自有计较。”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柳依月身上。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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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陆续散去,柳依月正要起身离开,却被方文子轻轻拦住。
“郡主留步。殿下还有话说。”
柳依月微微一怔,转身望去。厅中,只剩下妙影、方文子,和她三人。
妙影负手而立,望着舆图上的北方,久久不语。那玄色大麾垂落在地,衬得她的身影格外孤峭。
良久,她转过身,望向柳依月。
那双白眸依旧冷厉,却不再有初见时的审视。柳依月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有些发红——不是哭过的痕迹,而是疲惫到了极致才会有的红。
“方才的军议,是故意的。”
柳依月心头一凛。
方文子接过话头,羽扇轻摇:“神策府被渗透,已是公开的秘密。但究竟有多少人不可信,哪些部队有问题,我们不得而知。”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所以殿下将计就计——把京畿路附近那些可疑的部队,全部调去邑韩。”
柳依月瞬间明白了:“让他们去暴露?”
妙影点了点头:“只要离开京畿,离开那些见不得光的‘朋友’,他们的所作所为,就会落在我们眼里。谁忠诚,谁有二心,谁与混沌勾结——本督要亲眼看见。”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昭明殿下和溟龙殿下……”
“已经在路上了。”方文子微微一笑,“等那些可疑部队东进,昭明殿下的人马便会进驻巍京,与侯骞联手,彻查神策府内部。胤隐殿下那边,也已派人与赵祈会合,只等海琪光复,便渡海东征。”
他望向柳依月,目光郑重:
“郡主,文子需要你。”
柳依月抬起头。
“昭武巡天舰,还在南皋。”方文子缓缓道,“卫北列省的精英部队已经登舰待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柳依月。
“监门督卫,一千二百人。戍垣飞骑,三百骑。雷麟骁骑,五百骑。龙脊宿卫,一千人。总计三千精锐,皆由卫北列省新军抽调补充,个个身经百战。”
柳依月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部队**——监门督卫,长垣最后的保险,披坚执锐,弓法娴熟;戍垣飞骑,可翻越城墙,直插敌后,战场上的幽灵;雷麟骁骑,风暴龙马周身闪电缭绕,冲锋之时无人能挡;龙脊宿卫,震旦北境最精锐的守备部队,长垣的象征。
方文子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图纸,在案上展开:“郡主请看。”
图纸上,是三艘浮空战舰的构造图。正中一艘,是柳依月熟悉的昭武巡天舰——飙龙卫戍旗舰,震旦最强的浮空母舰之一,舰身两侧各有一座单装浮空炮台,火力凶猛。左右两侧,各有一艘更加庞大的战舰。那两艘舰的体型比昭武巡天舰足足大了一圈,舰身修长,线条凌厉。每侧各有高低错落的两座四联装浮空炮台,八门巨炮呈品字形排列,炮口黑洞洞的,仅仅是看着图纸,便能想象它们齐射时的威势。
“这是羲和级。”方文子指着左侧那艘,“羲和号。比昭武巡天舰更大更强,可装载五千将士。舰身两侧各两座四联装炮台,火力是昭武巡天舰的八倍多。”他顿了顿,继续道,“羲和号此刻停泊在中央列省的氏隆港,薛定将军麾下的火器部队正在集结登舰——迅雷铳手、威远车、屏风车和重型辎重车,皆即将装载完毕。”
又指向右侧那艘:“望舒号。同型舰,此刻正在卫东列省的抚州港休整。溟龙殿下麾下的龙舰巡卫、烽火铳骑和选锋突骑也将登舰,同样是火器和骑兵精锐。”
他抬起头,望向柳依月:“郡主随昭武巡天舰前往巍京,进行象征性的传令交接后前往海琪,同时羲和号与望舒号也分别从氏隆和抚州启航。然后,三舰将在海琪汇合。”
柳依月微微一怔:“去巍京?不是直接东进?”
方文子点了点头:“需走个过场。神策府那边,需要看到昭武巡天舰确实在京畿出现过。但郡主放心,只是从南皋出发,沿硝硫路往东,穿过岩镔原,在巍京上空盘旋一圈即可转向。赢瑾将军已在舰上,他会指挥舰队。”
柳依月心中了然:“那我去邑韩的任务是……”
“调察。”方文子接过话头,“只看,不打。邑韩那边,情况复杂。玄龙余孽潜伏,混沌大军压境,谁也不知道那片土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郡主只需带着舰队在空中观察,若有变,即刻撤离。”他顿了顿,又道,“道标已经安好。抚州那边,随时可以传送回来。巍京……暂时还没有。”
柳依月点了点头。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可以随时撤退,但若真的打起来,她没有退路,只能直接放弃任务。
【申珠:只看不打?那不是让我们去当斥候?】
“差不多。”
【申珠:二姐倒是会使唤人。】
“她信任我们。”
【申珠:……也是。】
妙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白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保重。”
只有两个字。
但柳依月听得出来,那两个字里,有千钧的重量。
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殿下。”
“嗯?”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申珠让我带句话。”
身后一片寂静。
“‘二姐,我回来了。’”
良久,妙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极淡的波动。
“……知道了。”
柳依月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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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南皋起降坪。
昭武巡天舰静静停泊在坪上,舰顶的五行罗盘缓缓转动,稳定着周围数百米的精气之风。三千卫北列省精锐已经登舰——监门督卫的刀弓阵,戍垣飞骑的轻甲,雷麟骁骑的风暴龙马,龙脊宿卫的长戟,在甲板上列阵整齐。
赢瑾站在舰首,向柳依月抱拳行礼。这位天舟统帅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但眼中却多了一丝热切——终于要出征了。韫岚策马立于一侧,身后是八百巨龙马骑兵,她们的坐骑龙翼舒展,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方文子站在起降坪边缘,羽扇轻摇,向柳依月微微颔首:“郡主,一路顺风。”
柳依月点了点头,踏上昭武巡天舰的甲板:
“启航。”
昭武巡天舰缓缓升空,调转方向,向东驶去。身后,南皋城的九重城墙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柳依月立于舰首,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硝硫路的烟尘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岩镔路起伏的丘陵。
赢瑾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郡主,按照航速,日落前可抵巍京。夜宿?”
柳依月摇了摇头:“不宿。盘旋一圈就走,直接去海琪。”
赢瑾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航线。
【申珠:你这趟差事,怎么看都是个幌子。】
“本来就是。”
【申珠:那些人会上钩吗?】
“不知道。”柳依月轻声道,“但至少,会有人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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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继续向东飞行。岩镔路的山川在下方缓缓铺展,偶尔可见几座城池的轮廓。柳依月望着那些城池,心中却在想着方才军议上的那些面孔——安守忠的笑容,傅远山的沉稳,赵以轩的刀疤,弈绍捻玉佩的手指,还有妙影最后那一眼。
她总觉得,有什么大事正在酝酿。
“郡主。”赢瑾忽然开口,指向下方,“前方三十里,是魄魅地界。”
柳依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魄魅城坐落在龙门关以南的平原上,是岩镔路的重镇,也是京畿的门户。按照惯例,她们只需绕城而过,不必停留。
但柳依月的目光,却被城西的景象吸引住了。
那里,一条土路上,火光蜿蜒。
不是城池的火光,而是火把——无数火把,在黑暗中拼命挥舞,仿佛在向天空求救。
火把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伤兵。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向西移动。有人抱着婴儿,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仅剩的家当。
而在人群的后方——
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在逼近。
那些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行动诡异,忽快忽慢,如同鬼魅。它们的形态扭曲不定,有的长出三只手,有的头颅旋转一百八十度,有的身体裂成两半又从中间钻出新的怪物。但无论怎么变化,它们始终保持着对猎物的追逐,始终是怪物的模样。
诅咒灵的爪牙。
它们不像变化灵那样在正面战场上堂而皇之地变化,但在这黑暗的旷野上,在这追逐猎物的猎杀中,它们尽情地展现着奸奇赐予的诡变之力。
“那是……”韫岚的声音里带上了惊愕。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降低高度!派斥候去看看!”
昭武巡天舰降低高度,穿透云层。月光下,下方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了那支殿后的部队。
三千余人,甲胄残破,浑身浴血。他们列成一道单薄的阵线,死死挡在百姓和追兵之间。
阵线最前方,一人手持长刀,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梁。他的身边,一头通体漆黑的麒麟正在嘶吼,蹄下踏出道道幽光。
韩承。南阳王韩承。
他的身后,傅青霜浑身是伤,却仍在指挥残兵列阵。南阳锐士们拼死抵抗,一次又一次挡住追兵的冲击,一次又一次倒下。
而百姓的队伍,正在艰难地向西挪动——那是兵马俑墓园的方向,那片古老的战场,那些沉睡的陶俑,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可追兵太多了。
至少有五千诅咒灵的爪牙,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殿下!”韫岚的声音里带上了颤音,“那是韩承将军!他们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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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煌玥剑。
她应该立刻下令支援。
可她想起了方文子的话——“若有变,即刻撤离”。她想起了妙影的那句“保重”。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务:调察,不打。
可下面那些百姓……
那些正在被追杀的无辜百姓……
那些为了掩护百姓撤离,正用血肉之躯抵挡怪物的将士……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你知道该怎么选。】
柳依月闭上眼睛。
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想起在大唐时,高仙芝临刑前的那句话:“我死,关犹在。”想起哥舒翰在潼关城头,望着叛军时的那句:“老夫若战死,身后那些百姓,能多活几个是几个。”想起师父在秦皇陵中,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
人道不灭。
这四个字,师父守了一辈子。高仙芝守了,哥舒翰守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守了。
如今,韩承也在守。
而她呢?
她可以选择撤离,保全舰队,完成任务。但那些百姓,那些将士,会死在这里。
柳依月睁开眼,目光落在下方那道浴血的身影上。
韩承正在挥刀。他的刀法依旧凌厉,但他的动作已经迟缓。他的身上多了三道伤口,鲜血顺着甲胄流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辟邪护在他身侧,用身体替他挡下了一击又一击。他的身后,南阳锐士已经倒下大半。傅青霜的银甲被鲜血染红,仍在嘶声指挥。
百姓的队伍,才刚刚撤出一里。
来不及了。
她不能看着他们死。她不能。
柳依月的手从煌玥剑上移开,缓缓探向袖中。
那里,一面铜镜静静躺着——昆仑镜,师父留给她的最后的遗物。
她催动法力,镜面上的金色符文开始流转。一道光芒从镜中涌出,在她身前凝聚。
光芒中,一柄古剑缓缓浮现。
剑鞘古朴,蟠螭纹隐约流转。剑柄上,仿佛还残留着师父掌心的温度。
轩辕剑。人道之剑。
柳依月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了师父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月儿,为师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你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声音在心中回荡。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段记忆。
那是很久以前,师父还在的时候。一个黄昏,她问他:“师父,轩辕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得到它?”
师父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月儿,你听说过黄帝战蚩尤的传说吗?”
她点了点头。
“那不只是传说。”师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涿鹿之战,黄帝率军与蚩尤大战。蚩尤请来风伯雨师,降下狂风暴雨,黄帝的军队寸步难行。后来,九天玄女下凡,授黄帝兵信神符,又命众神采首山之铜,为黄帝铸造了这柄剑。”
“首山之铜?”她问。
“对。”师父点了点头,“那不是凡间的金属,是神山深处孕育的神铁。众神以九天玄火锻造,历经七七四十九日,才铸成剑坯。剑成之日,天地变色,风云雷动,黄帝持剑,一剑斩下蚩尤头颅。”
她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黄帝用这把剑平定九州,开创华夏。他命人在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柄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师父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敬意,“这柄剑,从此成了圣道之剑。它不只是兵器,更是一个象征——象征那些愿意为天下苍生赴死的人,他们的意志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望着手中的剑,又问:“那这把剑,现在还有那种力量吗?”
师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深意。
“力量一直在。只是需要有人去唤醒它。需要有人,愿意像黄帝那样,为了天下苍生,不惜一死。”
她怔住了。
师父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月儿,你以后会遇到那样的时候。到那时,你就会明白,轩辕剑的力量,从来不在剑里,在持剑的人心里。”
……
柳依月继续闭眼思索。
她曾独自率军守卫辉月城,曾血战玉江三角洲,曾亲眼看着无数人死去。她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但此刻,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轩辕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道温润的金光照亮了整片夜空。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只是静静地流淌,如同晨曦,如同烛火,如同千万盏灯同时点亮。
她也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此剑出鞘状态。
月光下,轩辕剑的剑身泛着温润的金光。剑身一面,日月星辰的纹路若隐若现;剑身另一面,山川草木的图案缓缓流转。剑柄上,那些篆刻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掌心跳动。
光芒所及之处,下方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身上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金色。
韩承抬起头,望向天空。他看见了那艘巨大的浮空战舰。他看见了舰首那道持剑而立的霜色身影。他看见了那柄正在发光的剑——轩辕剑。
他听说过这把剑的传说。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深深的、深深的敬佩。
“辉月郡主……”他喃喃道。
柳依月举起轩辕剑,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
她没有下令进攻,没有喊出豪言壮语。她只是让那光芒照亮下方,让韩承知道——她来了。
剑身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震颤极轻,极柔,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有谁,正在剑中睁开眼睛。
【申珠:莉莉丝,那剑里……】
“我知道。”
【申珠:它醒了?】
柳依月望着手中的轩辕剑,望着那道越来越盛的光芒,轻声道:
“也许吧。”
远处,韩承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豪迈:
“好!南阳锐士,随老夫——杀!”
三千残兵齐声呐喊,冲向那片黑色的潮水。
昭武巡天舰上,柳依月握紧轩辕剑,目光如炬。
剑中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
但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望着下方,望着那些正在拼死抵抗的身影,望着那些正在向西撤离的百姓,望着那片被光芒照亮的战场。
“我知道你在。”她轻声对剑说,“等打完这一仗,再听你说。”
剑身微微一颤,随即安静下来。
但那温润的光芒,始终没有消散。
就像那些愿意为他人赴死的人,他们的意志,从来不会真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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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剑

大佬的妙影美图
